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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囍》第四章 ...

  •   程真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时没发出声音。慌乱之下,他不再看眼前那面镜子,而是回过了头。
      程真不知道自己在看向路明西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湿漉漉的茫然,他哑着嗓子道:“我脸是不是很红?”
      路明西的目光迅速扫过程真那依旧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肌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对,程真,你怎么了,是不是酒精过敏?”
      “我感觉……应该吧,”
      狭小的空间因多了一个人而更显逼仄,路明西身上淡淡的烟草味笼罩过来。程真又想起刚才自己在众多人面前的狼狈模样,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含糊道:“我第一次喝白的,之前喝啤酒也没什么事啊,这次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他叹了口气,紧接着又说:“抱歉,我刚才控制不住,实在是肚子疼的难受……”
      “没事,我去给你找点药吃吧。”
      话音未落,脑子却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
      视野里的瓷砖缝隙开始扭曲旋转,脚下像是踩在了棉花上,虚浮得使不上力。程真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洗手池的边缘,手指却软绵绵地滑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额头险些磕到冰冷的镜面上。
      就在他身形摇晃、眼看要失去平衡的瞬间,一只手臂从旁稳稳地伸了过来,揽住了他的腰部。
      那力道不轻不重,瞬间将他失控的身体稳住。
      是路明西。
      他靠得很近,程真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胸膛透过衬衫传来的温度。
      这触碰来得太突然,也太实在,让程真本就晕眩的头脑更乱了几分,他的四肢瞬间僵硬地极其笔直,他慌忙开口:“等等……我……”
      “我先送你回房间吧,你应该是醉的不轻。”路明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距离太近,气息几乎拂过程真的耳廓。
      “……行。”
      程真此刻也顾不上那点别扭,任由路明西带着他,缓缓挪出了洗手间,穿过那有些嘈杂的侧廊。
      进了卧室,路明西将他扶到床边坐下。
      程真一挨着床沿,那股强撑着的劲儿便泄了下去,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躺下去的那一刻就顺势把身子蜷缩了起来。
      “你先躺一下,我去给你找点解酒药去。”匆匆说完这句话,不等程真回应,路明西便离开了。
      不知什么时候天色已经在慢慢变暗,趁着路明西离开的间隙,程真的意识在枕间的昏沉与眩晕中浮沉,他隐约听见门开合的声音,路明西前脚刚走,后脚就有高跟鞋的声音从耳边传出。
      床边微微一沉,有人坐了下来。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头,动作带着人特有的温和力道。
      “小程啊,还难受得厉害吗?”是秦淑敏的声音,语气比方才要更温柔。
      程真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看向坐在床沿的秦淑敏。她身上那袭庄重的朱红旗袍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愈发显眼,她的脸上带着忧色,眼神却有种洞悉世事般的平静。
      “阿姨……”程真想撑起身,却被她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动,小程,躺着就好。”秦淑敏从随身带着的绸布小包里,取出一样东西。
      金澄澄的光芒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竟是一条做工极为精致的金饰项链。项链中间是一个锁包的足金挂坠,锁包很大,雕刻着复杂的缠枝莲纹,中央嵌着一小块润泽的翡翠,底下坠着三个小巧的金铃,做工精细而厚重,一看便知是个昂贵的物件。
      “孩子,你这突然发病,可能是身子骨一时受不住这山里的地气。”秦淑敏将项链放在掌心,金锁映着她白皙的皮肤,“这是明西他姥姥留下的老物件,”
      “我给你戴上,给你冲冲喜,去去病气,图个吉利。”
      说着,她已微微俯身,将那带着体温的金锁绕过程真的脖颈,微凉的金属贴上皮肤,激起他一阵细微的战栗。
      锁片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锁骨下方。程真有些怔忡,想推拒,却浑身乏力,也说不出合适的话来,只喃喃道:“阿姨,我不用,这太贵重了……”
      “嘘,戴着就好。好好睡一觉,醒来就都好了。”秦淑敏替他掖了掖被角,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她又看了程真一眼,目光在他颈间那抹金色上停留一瞬,便起身悄然离去,留下满室寂静,与程真颈间那沉沉的金锁,以及心头一团理不清的迷雾。
      一个女款的项链不知带在男生身上会不会很不协调,会不会有什么不妥……程真想了想,决定不能收下这么贵重的物什。毕竟,他只是一个来吃席的大学生而已,能给红包他就很满足了。
      等会儿睡醒了,就把这个还去吧……他乏力地想着。
      眼皮越来越重,视野里最后一点昏黄的光晕也模糊成了混沌的色块。
      程真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终是抵不住那席卷而来的疲惫,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没多久,他就陷入了沉睡之中。
      他睡得很熟,依稀记得,自己还做起了梦。
      梦里场景很熟悉,是几年前高中那间吵嚷的教室,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堆满习题册的桌面上映出了明晃晃的白。
      程真靠在窗边,耳畔是好友们嘻嘻哈哈的谈笑声,交谈的具体内容模糊不清,但梦里的自己依旧和他们打闹着,看上去很是快乐。
      突然间,他的视线无意识地掠过攒动的人头,穿过桌椅的缝隙,落在教室后门那个僻静的角落。一个高高壮壮的身影独自坐在那里,阳光似乎刻意避开了那块地方,只在他轮廓上勾了道黯淡的白边。
      程真看着那孤单的背影,心头莫名动了一下,他偏过头,随口问身旁正笑得前仰后合的朋友:“哎,那角落里一个人坐着的,是谁啊?”
      梦里自己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雾,听不真切。
      朋友顺着他的目光瞟了一眼,随口答道:“嗷,你说路明西吗?你前阵子休假的时候他转班过来的,不太爱说话。”他的语气平常,说完,又把话题跳回了刚才的趣事上。
      “哦。”程真应了一声,目光却还看向那个角落。
      路明西么……
      名字倒是挺好听。
      他看见那男生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却依旧低着头。
      程真没有多想,把眼神收了回来。
      梦境的画面陡然切换,四周的颜色变得鲜明了几分,带着夏季特有的灼热气息,和塑胶跑道蒸腾起来的沉闷。
      宽阔的操场,哨音尖锐,人影晃动。程真正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前,把要用到的排球一一分给了各个小组后,便和其他人一起练习了。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间前方传来一阵惊呼和骚动,夹杂着几声不明显的低笑,引得程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循声望去,只见排球场地边上,那个高高胖胖的身影——路明西,正捂着脸,微微弯着腰。一只黄蓝相间的排球从他脚边慢慢滚开,几个男生围在附近,脸上表情各异,有尴尬,有无措,也有看热闹的促狭。
      “说了多少次了,发力的时候不要把球往别人脸上拍!”老师的喝斥声传来,他转头冲着程真又道:“体育委员过来一下,先送这个同学去躺医务室!”
      程真听到命令后,几乎是下意识地跑了过去。
      挤进人群,他看见路明西捂着脸的手指缝里,似乎有鲜红的血丝渗出来。对方低着头,脖颈涨得通红,肩膀绷得很紧,却一声不吭。
      他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路明西紧绷的手臂,“同学,能走吗?我扶你。”
      路明西似乎僵了一下,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慢慢放下了捂着脸的手。
      鼻子下面正汩汩冒着鲜血,颧骨处也红了一大片。他没看程真,也没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眼睑,任由程真搀扶住他一边胳膊,脚步有些拖沓地,在众目睽睽下,默默离开了喧闹的球场。
      蝉鸣聒噪,阳光白晃晃地在头顶照着。去校医室的路似乎很长,程真能感觉到臂弯里传来的重量,以及对方身体细微的颤抖。
      他试图找点话说,却只干巴巴地挤出几句:“小心台阶”、“马上就到了”等等的话语。路明西在简单应过几声后,俩人便没再多讲话了。
      校医室弥漫着消毒水清凉刺鼻的气味。医生是个面容和蔼的中年女人,见状,她立刻让路明西仰起头,用冷毛巾敷在了他的鼻梁上。
      “哎哟,这砸得不轻啊,毛细血管都破了。”校医一边操作一边说,“得压一会儿,同学,帮他拿着这个,压紧鼻翼两侧。”
      程真连忙接过替换的冷毛巾,按照指示,小心翼翼地按压在路明西的鼻翼。
      俩人距离很近,他能看清对方浓密的睫毛在微微颤动。脸颊上的红痕和未擦净的血迹,在白色毛巾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路明西仰着头,喉结紧张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谢谢。”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毛巾和仰头的姿势里,含糊不清,却打破了两人之间尴尬的沉默。
      程真愣了一下,手指按着毛巾的力道更稳了些。
      “没事,应该的。”
      ……
      程真在一阵深沉的倦意中挣扎着,意识如同沉在浑浊的水底,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勉强逼着自己清醒一点,眼皮却沉重得像是粘在了一起,他努力很久,才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
      眼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很静。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更显得四下安静的有些过分。
      是晚上了吗?
      自己竟睡了这么久……他混沌地想着,喉咙干得发疼,身上却依旧像睡前那般虚软发热,且起了一层薄汗。
      他下意识地想动,习惯性地要掀被下床,肩膀和手臂却传来一阵滞涩的力道。
      这感觉陌生而怪异,让尚在迷糊中的程真醒了醒神。
      等等……
      他这才发觉,自己正屈起膝盖,保持着一个坐着的姿势。他想要站起身,脚踝处却同样感觉到了牢固的束缚,仿佛被什么坚韧的东西紧紧缠绕了好几圈。
      黑暗放大了他的所有感官,程真立刻意识到了这股剧烈的束缚感,来源于某种粗糙的织物或绳索。
      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一沉,方才那点迷蒙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清醒驱散。
      他猛地挣动了一下,反绑在背后的手臂被勒得更紧,手腕处传来清晰的摩擦痛感。脚踝的束缚也随着他的动作收紧,牢牢地将他的双腿固定得更深。
      不对……
      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他被绑住了。
      并且,他恍然意识到,身子下方似乎不是他的床,这不是他昨晚睡下的那个房间!
      不对……怎么会这样……他不是……睡觉前,他不是还好好的躺在路家卧室的床上么?!
      怎么会这样?!
      正胡思乱想着,脚底下的地面却兀地一阵乱晃,紧接着,这晃动变得持续起来,他的身体也随之左右摇晃,顷刻间,身体不由自主地朝前一扑,额头“咚”一声轻响,撞上了前方一块坚硬的木板。
      与此同时,狭小空间的两侧似乎也有类似的板壁,随着晃动轻轻磕碰着他的肩膀。
      这根本不是卧室……
      倒更像一个……一个正在移动的狭窄箱体?
      他这是被人绑架了?
      那路明西呢……?路家人呢?!
      他惊恐地试图呼救,却发现喉咙里只能挤出一点含糊的闷响——嘴巴似乎也被布团一类的东西死死塞住了,边缘粗糙,撑得他颊肉生疼。
      什么也看不到,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四肢也全被绳子绑着。
      不对,怎么会这样……
      他怎么这么倒霉……?!
      他只是来吃个席而已,怎么又要让他经历这种诡异的事情?!
      就在他因惊骇和束缚而徒劳挣扎时,一阵极其嘹亮刺耳的唢呐声,猛地在耳边响起,几乎快要把人的耳膜给刺穿。
      那声音高亢,带着一股撕心裂肺般的穿透力,曲调是婚礼常有的欢快喜庆,紧接着,更多的乐器加入进来,锣、钹、笙……吹吹打打,汇成一股喧闹的声浪,将摇晃的箱体彻底包围。
      这……
      程真挣扎的动作一顿。
      这明显是迎亲仪仗的架势。可自己为何被捆缚于此?
      为何他会被塞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短短的时间里,程真已经联想出了各种的可能,一个比一个荒诞,可他又生怕这些荒诞的想法,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成为现实。
      思忖着,就在这时,身下的晃动却倏地戛然而止。
      惯性的作用让被捆缚的程真无法自控地往前一冲,又重重落到铺垫上。他急促地喘着气,被堵住的嘴里只能发出痛苦的闷哼。
      心脏剧烈跳动着,程真不知道这突然的停顿意味着什么……
      紧接着,黑漆的四周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笑得极其短促,却能清晰听到,那笑声,正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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