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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孙子兵法•军争篇》有曰: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霆。
      风林山火,穆家老爹择风、山二字,给初生的儿子取名穆岚。村里的人都知道穆老爹崇尚武力,恨不得亲自披上戎装,开疆拓土,为国捐躯,只可惜他一介柔弱书生,生的本就矮小,偏偏腿脚还有顽疾,于是只能纸上谈兵而已。
      穆老娘抱着小娃娃,笑着告诫他,“孩儿可别跟你爹似的,是个没用的种!”
      “少污他视听!君不见三国风云英雄辈出,那刘备手下的左膀右臂为首的可不就是诸葛卧龙?若不是他出谋划策、运筹帷幄,岂可轻易决胜千里?”穆老爹吹胡子瞪眼,滔滔不绝。
      穆老娘翻白眼背过身去,双手捂住了小娃娃的耳朵。
      “你、你、你,肤浅!”

      岁月如梭,穆岚还是三岁小孩的时候,肤浅的穆老娘一场重病就背过气去了,徒留穆老爹带着个不懂事的娃娃对月吐血,对花落泪。
      正亚七年,边境烽火连天,征战的士兵一个个有去无回,连封家书都来不及写,利箭却已穿心。从前线回来的王二牛,缺了一条胳膊一条腿,旁人问起战场上啥样儿啊,二牛只会傻呵呵笑,目光空洞,嘴里流着哈喇子。王大爷抹着辛酸老泪,应和着,“回来就好,好歹留着条贱命回来了。”
      村民不善言辞,还是穆老爹带头安慰了两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没成想,过了几天王二牛伤口感染,腿一蹬就去了。

      穆老爹原本的一腔豪情全没了影儿,抱着穆岚躲在屋子里哆嗦。
      招兵的军士挨家挨户开始逮男丁,都道是上了战场哪还能全身而退,可怜张嫂家刚满十岁的小儿子也被征了去。
      穆老爹咬了咬牙,收拾了盘缠,依依不舍望了望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小茅屋,泥巴墙斑斑驳驳,他搂紧了怀里的孩子,借着夜幕一瘸一拐跑了出去。

      穆岚在穆老爹怀里被颠醒了,睡眼朦胧,问,“爹爹,要去哪儿?”
      “我的娃儿,后面有大灰狼在追咱们,你别怕,爹爹拼了老命也要保你周全。”
      “爹爹!”穆岚抱住他的脖子,暖烘烘的,又沉沉地睡了。
      一老一小周转了半个月,终于到了一处繁华的小镇,穆老爹给他买了新衣裳。
      “这是隔壁家小花穿的裙子呀!爹爹,我不要,我不是女娃娃!”穆岚撅着一张小嘴。
      穆老爹刮了他的嘴,笑说,“瞧你,都可以挂个小油瓶了。爹爹今天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要不要听?”
      “要!要!”穆岚拍着手一阵乱蹦。
      “爹爹为什么要带你出来?”
      “后面有大灰狼。”
      “娃娃怕不怕?”
      “有爹爹在就不怕。”
      穆老爹摸摸他的小脑袋,“可是爹爹总会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要记住,大灰狼要吃人的小鸡鸡,只有女娃娃是没有小鸡鸡的。你穿了裙子,大灰狼就不会来找你了。”
      穆岚的小手立刻捂着自己的命根子,上回这里被小花拿石头砸了,疼得都不敢嘘嘘,他想报复来着,结果往小花那里一抓,是空的!这才知道女娃娃和自己不一样。
      “可是爹爹,你也要穿裙子吧?”
      穆老爹一愣,说,“爹爹已经不是娃娃了,肉太老大灰狼嚼不动。”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不穿裙子了?”
      “等大灰狼死光光了。”
      “那大灰狼什么时候死光光?”
      “等你不穿裙子了。”
      “那我什么时候不穿裙子?”
      “你、你、你,睡觉!”

      十数年后,扬州。
      人声熙攘,车水马龙,战马的铁蹄和这江南春水是沾不上边儿的。六年前战火未息的时候,扬州歌舞依旧,文人骚客最是爱这江南好。
      城里最大的酒楼怀风楼,宾客如云。
      “哟!二位爷,这边请,二楼雅座!”小二一看两位公子气宇不凡,身上衣物更是难得的好绸缎,立马殷勤地为其引路。
      刚一落座,青衫的公子掏出一锭银子放桌上,便说,“招牌菜上三、五样,酒要上好的女儿红!”
      “是、是,爷您等着,马上就来!”小二美滋滋退下了。

      “尤婴,我想这次西塞派来使者要和亲,其中必然有诈。”申津羽目光看着窗外,神色凝重。
      “我的老天!仗都打完了,你、我建功立业,已不辱使命,我这次可是来饱览天下,寻开心的,”赵尤婴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早知道就不找你这个忧国忧民的申将军作陪了。”
      “你看,十年征战,两国俱是元气大伤,如要养兵,五年就足够了,现在他不重整旗鼓反倒和亲,背后一定有阴谋。”
      “皇上和朝中大臣自会分辨,说到底,我们只是当权者一颗棋子,生死有命,管他阴谋阳谋,领了军命,就只剩下成王败寇。”赵尤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话不是这样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看这件事需要商榷,回去我要找常大人详谈。”
      “那等你回去了再说好不好?别扰了我的兴致,难得天下太平,你这个骥远大将军就和我乖乖享福,岂不快哉?”
      “可我……”申津羽正待要说,此时房外响起了悦耳的琴声。

      “江南好,怀古意谁传。燕子矶头红蓼月,乌衣巷口绿杨烟。风景忆当年。
      江南好,佳丽数维扬。自是琼花偏得月,那应金粉不得香。谁与话清凉。”
      清清淡淡的歌声传来,不似女子娇柔甜腻,亦不似男子粗犷沙哑。

      这时小二上菜来,赵尤婴问道,“这唱曲的是何许人也?”
      “回这位爷,唱曲的是街东头的穆岚穆姑娘,卖艺求生的,技艺是入了戏班子正经学过的,在咱扬州也是一绝,您要是听得入耳,可以让她过来为您弹唱一曲。”
      “哦?”赵尤婴很有兴致,“那就有请穆姑娘,让我见识见识。”
      “我想我还是先行回去的好。”
      “我说你啊!给我坐下,听人家姑娘唱完歌再走!”赵尤婴拉住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同是将门之后,他远没有申津羽如此忠君忠国,大事小事得过且过,一醉方休,也许是申津羽身上特有的品质才吸引他长久以来称兄道弟,六年前大战告捷,两人并称为少年英雄,十七岁出战指挥毫不逊于各位前辈,申津羽更得人心,皇上赐他名号“骥远”,希望他是匹难得的良驹,志在千里。
      要说申津羽有什么缺点,赵尤婴会脱口而出,“较真,太较真了!”
      申津羽不得已坐下了,却是心不在焉。
      穆岚怀里抱着琴,一袭白色纱衣飘飘然进了屋,在他们不远处落座,摆琴,调音,清亮的嗓音说,“两位公子想听什么曲?”
      “随便吧。”申津羽抢道。抬眼看了一眼,不禁心里一阵波动,天下竟有如此尤物,纤细的腰杆包裹在白玉色腰带之中,盈盈一握,纱衣衬着白皙的肌肤,剑眉却不突兀,双眸中黑色占了多数,眼睛微合别有一番风情,略薄的双唇不施粉黛,自然地开启,露出皓齿,“那便为公子唱一首《减字木兰花》。”

      “万妆欲罢,更把纤眉临镜画。准待分明,和雨和烟两不胜。
      莫教星替,守取团圆终必遂。此夜红楼,天上人间一样愁。”

      曲罢,赵尤婴拍手赞道,“好一个红楼闺怨,人月同愁。”
      “守取团圆……姑娘将此曲唱得入情入境,想必已有心上人,却难得眷属。”申津羽说着摸进衣服口袋,拿出一袋东西,“这里有些银两,望姑娘收下。”
      “谢公子慷慨。”穆岚不客气地收下了。
      “这些够你用好一阵子,你一个姑娘家,尽早找个好归宿,免得抛头露面,惹人笑话。”申津羽敬了赵尤婴一杯酒,说,“我心里实在放不下,先走了,对不住。”
      赵尤婴低头叹了口气,“姑娘,给爷唱首闹腾的,别老是月亮杨柳。”
      一看,人没了。

      “你站住!”
      申津羽回过头,见是那标致的姑娘,道,“请问姑娘有何事?”
      一个袋子哐啷砸中了他的脑门,正是他的钱袋,来的突然,兵来将挡的将军猝不及防,额头火辣辣地疼,懵了。
      “姑娘我黄花大闺女,你少糟蹋人,留着你的阿堵物讨媳妇吧!都说笑贫不笑娼,我正儿八经唱曲营生倒成了笑话,收起你泛滥的同情心吧!”
      说完扭头就走,申津羽生来尊贵,见的都是乖顺听话的女婢和端庄的夫人,何时遇过这种阵仗?摸了摸额头,竟起了个大包!

      穆老爹起初靠给有钱人干粗活为生,逢年过节还能写写对联,穆岚刚满六岁,他就把他送进了梨园,想着学点旦角的身段就不容易穿帮,没想到如今学成了在酒楼弹琴唱曲,反倒来孝敬他了。
      可日子一长,穆岚也长大了,眼下也并无战乱,穆老爹想着该给娃儿正身好娶亲生子延续香火。这娃儿一唱就在扬州城唱红了,要变回男儿身还得搬家换个地方。
      “爹爹,我回来了!”穆岚叫着扑到他身上,抱住他脖子。
      “乖,爹想着,你这身罗裙可以脱下了。”
      “真的吗?”穆岚满脸欣喜。
      看到儿子高兴的神色,想必让他以女儿之身度日是苦了他了。
      “那么高兴?”
      “那当然,做女娃娃烦死人,今儿个就有个不识好歹的叫我嫁人,干他何事!”
      “呵呵,爹要你娶妻,给爹生个大胖孙子!”
      穆岚羞红了脸,说,“孩儿都听爹的。”

      暮色四合,有人敲门,穆老爹开门见是个气宇不凡、风度翩翩的男子,只是额头一个大包将气质尽毁。
      申津羽思前想后,觉着他一片好心被人当驴肝肺,好好一个女子流落风尘,自古风尘女子皆不得善终,他是为她好,怎么就挨了这么一记,他便问了小二,寻来了这儿。只是听她话中有话,好似还未将心托付给他人,心里竟有一丝触动。
      “你还敢来?”穆岚出来看看,见着他脸色就变了,“有何指教?”
      “你好不讲理,我是好心好意希望你嫁个好人家,并无侮辱你的意思。”
      “谢了。”
      “有话就要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又不是君子。”
      “不管怎样,做人要有基本的礼仪,随便打人岂是女子所为?”
      穆岚想说我也不是女子,穆老爹扯了扯他,便说,“公子是要做夫子训人呢就去学堂。”
      说罢把人关在了门外。
      穆老爹问他,“这怪人是谁?唠唠叨叨,该不会是得了失心疯吧?”
      “既然是怪人,我怎么知道。”

      门外,墙边偷听的赵尤婴捂着嘴偷笑,戳了木楞的申津羽一下,“你就是太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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