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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座客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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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浮靠在椅背上,正闭眼思索这三个问题。
聋哑人、种子、残疾人......
说起来,他的问题在这之中是最奇怪的。其他两个都和选择与帮助有关,只有自己的是毫不相关的。
不,其中一定有什么是他没发现的。
他坐在最后一排,又是最外面那个位置,整个人沉浸在思绪之中。公交车突然一颠簸,他便有些坐不稳,只得扶一下许沉之的椅背边缘稳住身体。
一旁的楚唐也在思索,猝不及防被颤一下,脑袋磕在前面的椅背上,抱怨了一句:“好抖啊!”
抖?
是的,公交车的最后一排是最晃的地方,因为在车尾。
白浮突然想到这之间的关系:“聋哑人、残疾人,这些都是社会中的弱势群体。公交车作为大众交通工具,也有专门为弱势群体所考虑的部分。”
他看向最前方的两排单人座。
楚唐听了他的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老弱病残孕座位!”
公交车一般会设计部分为弱势群体考虑的座位,通常是单人座,放在最前方,且最平稳的地方,也就是时常说的‘老弱病残孕’座位。
白浮极少坐公交出行,但也知道这样的设计,他提出一个疑问:“我以为是老幼病残孕,是我弄错了吗?”
被这么一说,楚唐也记忆模糊了,平时公交都是人挤人,自己看着不如自己身体好的都会让座,至于究竟是‘幼’还是‘弱’,他也没有注意过。
许沉之听到二人的讨论,扭头说道:“不用过于在意这些细节,已经可以判断出前两排单人座是分发给弱势群体使用的。至于是什么,我们这里也没有小孩子,也没有特别符合‘弱’的人,暂且先忽略吧。”
是的,十人中,没有小孩,也没有老人,所有人外表看起来都与普通人无异。
这段分析整个车厢的人都听见了,常荔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想必她也想到了这点,只是不愿提出。
寸头男却显得心不在焉,即使身下的单人座被认定是属于弱势群体的座位之一,也漠不关心,似乎一切都与他无关。
站着的白领却十分激动:“那他们肯定不应该坐在这里,他们都年纪轻轻,身体好得很,怎么也不算‘老弱病残孕’之一吧!”
“怎么不算,我怀孕了,我能不能坐在这里?”常荔稳住神色,显然已经有了对策,与白领针锋相对道:“再说了,就算我们不能坐这儿,你又配吗?难道是身高太矮,二级残废?”
白领怒火攻心,气得想把常荔直接从座椅上推开,但大妈的前车之鉴让他心有余悸,强压怒火,想着不和女人一般计较。转而面向了第二排坐着的寸头男,示弱道:“这位大哥,我工作十来年,这腰啊,颈椎啊,都有重度劳损,无论如何也能算个‘病’了吧,您看您这位置?”
常荔听他不继续纠缠自己,换了目标,轻哼一声,不再多言。
那寸头男似乎有些被说动,挪了一下腿,准备起身将位置让给白领。
楚唐一脸震惊:“不是吧,他这就准备让座了?”这可不是普通公交车,说不定座位让出去,命也一起让出去了。
白浮始终注意着他们的动向,阻止道:“我看这位大哥右腿也许受伤了,要是真有伤,怎么也比你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病’像样些吧?”
他坐在最后一排,这段闹剧无论如何也到不了自己身上,只要像其他人一样保持安静就行了。可他不愿意看着有人霸占了那些真正需要的人的帮助。
白领脸色已经黑到不行,他记着不能硬抢其他人座位,但如果这寸头真腿脚有毛病,他宁愿拼命抢个位子去死也不愿被赶下车!
他愤恨的眼神看向白浮,为什么他要帮这人说话!见不得自己好吗!
他准备向后排走去,余光扫到那寸头男轻拉自己右腿裤脚,裤管里是一截假肢。
金属表面泛着光泽,上面不少使用痕迹,看着像是时间不短了。白领愣住,目光顺着假肢,移到了寸头男的脸上。
寸头男语气木讷,低沉的声音传至整个车厢。他似乎只是在重复与自己无关的一段事实,不带丝毫感情:“我叫何勇,以前是一名武警,这条腿是在一次恐怖袭击中为了保护一个普通群众没的。”
“我见过的太多了,每当我出一次任务,我就会更压抑一些。那些滚烫的鲜血、鲜活的生命还始终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我没法走出来,后来我就退伍了。”
“我去看过医生,说我这是PTSD,什么后遗症。要吃药,要想办法走出来,要治疗。”
“但都没用。”
“我的眼前,我的脑中,永远是那些残肢,永远是那些惨烈的画面。”
“我忘不掉。”
“接着就来到了这里。这是我第二个副本。”
“上一个的时候,我们在野外,也是有个年轻人,带着当时所有人一起通关了,可还是有人不听指挥,不愿意信他,然后死在我们面前,整个人化成血水。我没法救他。”
“又是死亡!又死了!”
他语气不再平稳,有了些起伏,甚至开始表现激动。
他双手捂着脸,语调痛苦,仿佛一根铁丝绷到了极限。
“我本来以为已经结束了,可我出不去,我回不去!又有人死,又一次......”
“我应该把座位让给她,我没想到。”
车厢突然安静下来,白领已经抬起的手也被不知名的力量按住,他有些无措。
公交已经开了很久了,也许下一秒就要到第一站,但他仍然没有座位。
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他盯着一开始被大妈拽动,散落在地上的公文包,身体内的力量似乎消散。
“其实,也不一定是你没有座位。”
一道声音将他从困境中拉出来。
白浮望向他,眼中带着怜悯:“即使那两个位置属于他们,后面也许会有你的位置。我穿着的校服并不属于我,书包也不是,我想你们其他人和我一样,身上的服装,背包,都并不是自己现实世界拥有的。这些道具,只是为了给我们一个人设,比如学生、比如白领。”
他看向前一排的男女:“你们手上带着同款的婚戒,但你们从在站台,一直到上车后都没有任何交流,也没有任何亲密举止,我猜你们并不认识彼此,这对戒指也并不属于你们本人。只是你们注意到了戒指带来的暗示,才会选择坐在一起。我猜的对吗?”
黑长直女人头也不回,十分冷漠。
许沉之倒是鼓起了掌:“厉害,我和这位女士确实不认识,这戒指也不属于我。按这样的逻辑,我和她确实应该坐在这双人座上。”
白浮点点头,肯定了他的话:“没错,而我与楚唐、贺泉素不相识,却身穿同一所学校的校服,也应该是我们坐在一起的暗示。并且只有一排三人座。最后一排也符合学生的性格。”
白领听完,冲到了眼镜男前面:“那我的位置一定是被他坐了,对吧!”
他看向白浮,想要得到那个肯定的答案。
白浮却没法回答:“我不知道。假如说坐在第一排的女士真的怀孕了,而这位死去的女士也并不是那个没有坐票的乘客的话,那只能是你和这位医生之间产生那个无座乘客了。”
白领僵在原地,他看看眼镜男,又回头看看坐在第一排的常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去争取谁的座位。
这两个人一定不会轻易把座位给他。
他的眼珠最终粘在了大妈死去的座椅上——
这座位虽然死过一个人,但大妈已经被挤压成了片状,和座椅融为一体了。以白领瘦弱的身形,如果真的要坐上去,也不是一定不行。
“尊敬的各位乘客你们好,我是小九,本趟公交已到达第一站——地狱站,公交外气温零下20摄氏度,请需要的乘客从后门下车,本趟公交停站时间很短,仅有一分钟,如果没有乘客下车的话,所有乘客将会被永远留在车上噢!”
白领还在犹豫不决之中,骤然听到公交车系统播报,终于下定决心,向前一步就准备坐在大妈死去的座位上。
却见这座位瞬间化为粉末,飘在空气中,接着从公交车后门吹了出去。
“不要!”白领扑上座椅本来的地方,这里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下一个圆形的黑色小洞。
公交车的系统语音再次响起:“小九友情提示各位乘客,拥有坐票的乘客离开后,属于他的座椅也会随之消失噢!我们不允许任何无坐票乘客投机取巧!”
白领听得双眼发红,面色狰狞。他孤注一掷,就要准备将眼镜男从座椅上推开,却被身后伸出的手拽住了。
他想要挣脱,可那只手沉稳有力,他只能妥协回头。
何勇已经站了起来,望着比他矮了一个头的白领,松开禁锢后者的手,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你还年轻,还有机会。抢了他的位置,可就没机会了。”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应该是轻轻笑了一下:“我每天都很痛苦,想要结束,这个下车的机会,就留给我吧。”
说完,他拖着不灵活的右腿,向后门走去。
白领怔愣在原地,看着何勇离开的身影,想要伸手拦住他,最终还是没有抬起。
车门外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何勇一脚深一脚浅,昂首挺胸,阔步向前,只身走入一片黑暗之中。
白领仿佛看见了曾经那个敬礼的军人,英勇而无畏。
他跌坐在何勇让给他的座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