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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2 章 秋分之日,月坛祭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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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在长安城里,处于洼地,一到雨季,纵是汪祝这样的高门,门口也堆着淤泥。
谢安从医馆开药回来,途经祝府门口,大雨天里依旧车马络绎。
冠冕之窟,名利卒卒,虽高门之涂泥,士子不见其泥。
谢安撑伞在祝府门口驻足片刻,往前再走过两条巷,到自己家里破败草堂时,惊诧发现,门竟开着,有人来。
来人一副不苟言笑模样,额头正中磕了一道疤,更显得严肃,甚至凶神恶煞。衣着朴实粗布,被雨淋湿了大片,紧紧贴着身。
衣着朴实,带着东西更朴实,脚下两个布袋子,是陆隐扛来的米面果蔬。
谢安有些哭笑不得,陆隐来看他,却看着比他还落魄,像个逃难的。
“给我带这些东西,大理寺评事的俸禄,还养不养你妻儿老母了?”谢安笑着打趣道。
“七品官小,那也是有俸禄,”陆隐严肃问他,“堂堂一甲探花,怎么沦落到给人弹琴为生?日子过的这么难以为继?”
谢安的笑容里带着些苦涩了。
想来是当日宴会上有昔日同僚,见到了他落魄模样,传与人或唏嘘,或调笑,传到了陆隐耳朵里。
谢安与陆隐是同年生。
当年同入翰林的士子设宴,独他一人晚来,谢安去找,正巧见他蹲在集市里,耐心听两家商户争辩,分一只水碾。
后来在一院,陆隐在同僚中是古怪的存在,鲜少与人觥筹交错,闲时便捧着一本《大诰》来读。
那会儿有人笑他,陆隐不识同僚,只识万晋律法。
明面上说他醉心于学术,暗地里讽他为又臭又硬的石头,不知变通,只知故我。
谢安倒觉得没什么,也没像其他人因为他古怪与他疏远,陆隐对他不咸不淡。
可一朝下狱,囹圄之间,陆隐确是唯一愿意来看他的人。
往事如风霜刀剑。
谢安回过身,指了指门上的青苔,半是自嘲半是苦笑,“都青苔及榻了,能不艰难?陆大人大雨天,不去踩功勋贵胄家的门槛,来踩我这里的青苔,难怪升迁艰难。”
“谢安,”陆隐看着窗外的雨色,道,“初入翰林院那天,春雨淅沥,你看我被雨淋湿,叫我到你府上换了衣裳。”
“我陆隐不会旧雨时来,新雨时不来。”
“夫人与母亲还在家中等我回去,我今日不在你这里久留。”
“好,”谢安送他出门,“陆兄把伞带上。”
陆隐拿着伞往外走,迈过门槛,又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回头道。
“新任首辅柳清,是个清正有风骨的人。你若想重返仕途,拿你的文章给他,比拜谒那些公子王孙有用些。”
“多谢。”
陆隐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秋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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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时,长安城的秋天已过了一半。
秋分之日,月坛祭祀。
万晋重礼,当今圣上这一朝,更是重上之重,自皇上登级开始,朝中相继掀起礼制的几次大变革。
祭祀也是,皇上登基时本是天地合祭,可近几年,改回了祖制,南郊祭天,北郊祭地,又再建日、月、先农三坛,祭祀山川、太岁等神祇。
江长楹跟在皇氏队伍后面拾级而上,祭祀香烟袅袅燃起。
皇长子四岁幺亡,紧跟在皇帝身后的,是皇后所出,太子江郢,后面跟着嫡次子江桁,萧淑妃所出的四皇子江琰。
皇上膝下女儿,除长公主江长楹之外,只有一个七岁的江宁。
长安富贵人家,若有三子两女,或许会叫人道香水兴旺,可江氏帝王家,如此人丁,叫人觉得血脉单薄。
离祭祀还有半个时辰时,司礼监禀笔太监王澄将一叠青藤纸捧给吕梁。
青藤纸,朱字,翰林学士替皇上写给仙人的祝语,名曰“青词”。
皇上从吕梁手里接过青词,目光扫过。
最上面那张是首辅柳清写的,皇上最欣赏柳清文笔,清丽婉约,可如今一扫,脸色却沉了下来,不大高兴。
“这张朕读过,不过前几月斋戒那张做了几笔改动。”
吕梁看了一眼在文臣那队领头的柳清,接话道,“老奴才疏,不大能领会这篇青词深意。但看这文里,几次有’夜明’二字,想来是柳首辅觉着,当日那篇文章,用在祭祀月神,再合适不过,因此只做了改动,未提笔新写。”
“他是没空给朕写,”皇上冷笑道,“没空给朕写祭月青词,朕要征讨蒙古,忙着给朕写了十四篇奏疏。”
吕梁垂着头,再不敢接话。
皇上接着往下翻了几篇,阴沉沉的脸色也未放晴,直到看到底下的那一篇,脸上才稍微好看些。
吕梁一直紧绷着瞥着皇上脸上的阴晴,见有变动,往纸上扫过一眼。
小楷秀美,这个字吕梁识得,沈磻的。
月上中天,青词被投掷进香炉里,青烟升腾,飘向虚空,在隆昌皇帝眼里,沟通着天地。
“今夜祭祀月坛,本是乐事,幸事,”皇上下了祭台,沉声道,“可朕一想到,夏至之时,未能像如今这样,祭祀山川湖泊神祇,就难免痛心。”
朝臣一片肃穆,皇上在这个时候提起夏至祭祀,是要提起城南的地坛了。
地坛原先是祝禀负责建造的工程,但后来因为内部牌位配享上的礼制争议,烂尾了,当时还牵扯罢黜了一群文臣,到后来,就没有人再提,地坛的修建搁置荒废至今。
“皇上,地坛本是武定侯着手修建,如今武定侯出征俺答,不知这次重启由谁来负责修建?”柳清出声问道。
隆昌皇帝的眼睛往身着祭祀服的朝臣中一瞥,沈磻隔着几行人头,被那眼睛瞥过,心里猛地一紧。
“在洛阳任职礼部尚书的沈治,当年两次翻修皇陵,”隆昌皇帝垂眼道,“可用之士,明日召回长安城。”
皇帝话音刚落,沈磻脸色一变。
江长楹听见站在她前头的江琰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治,沈磻他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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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坛重修这件事儿,时隔几年,又重新被提起。沾上边儿的官员,接到风声的商贾,私下窃窃杂杂,风平浪静的长安城生出暗涌。
天子走路时带起的一阵风,不知会扬起多少微尘。士林中人,谁不记得上次地坛带起的礼仪之争,罢黜了多少人,又起复了多少人。
这次,又有谁凭好风而起?又有谁失势而下?
“涴清姑姑,”江长楹问道,“这修地坛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沈磻他父亲调回长安,不是好事?
怎么那天他好像一副接了烫手山芋的样子。
这事江长楹不敢问自己那些兄长,只得等到回到宫里,来问楚涴清。
楚婉清是分来的礼仪姑姑中的一个,江长楹对她很是喜欢。
一是楚涴清长了张讨人喜欢的脸,女人更爱美人,“有美一人,婉如清扬”,楚涴清像林中的水仙,江长楹觉着,她有种很灵性的美。
二是楚涴清远比其他宫女有趣,这有趣不在于她带江长楹玩什么,闹什么。楚涴清不爱玩乐,不到她教习的时候她爱一人在房间里。
一次江长楹找她赶上她不在,江长楹进她屋里,见她床上凌乱散着几本书——她一人半日半日地闷在房里原是做这个。
江长楹那天随手翻了一本。
等到晚上楚涴清回来时,见江长楹坐在她那堆书堆里,一本《资治通鉴》被她翻着。
“我的好殿下,”楚涴清求她,“别声张给其他的教习姑姑,她们非闹到皇后那里去。”
“好是好,”江长楹把那本书在她面前晃晃,“不过你以后得带我一起看,我看不懂的,你讲给我听。”
那本书江长楹一下午其他没翻多少,太厚,她只看到春秋初年,战旗烈烈,烽烟堪堪将燃。
但诸侯厮杀的暴烈气一下子晃入了她的眼里,她觉得这比那些“卑贱第一”的女诫文章有意思的多。
她从此乐意每天都来楚涴清这里转转。
后来教习姑姑被谴走,只楚涴清一人,被她久留在了长乐宫。
江长楹今日回来,忽地提起了祭祀。楚涴清想了想,答她道,“夏至之时,祭祀皇地祇于地坛上,万晋诸位先祖配享。”
江长楹点点头,功臣附祀于帝王宗庙,共享香火供奉,叫配享。
帝王牌位在祭祀天地时放于两侧,也叫配享,这些她是知道的。
“最开始修建地坛的的时候,武定侯提议,把献王的牌位也放进去……”
献王,江长楹的爷爷,当今皇帝的父亲——是王爷,不是皇帝,当今的皇帝是从皇氏小宗过继来的。
皇帝很在乎自己出身。
他不肯认本是自己堂哥的武宗为父,自继位起,便一直想方设法抬着亲生父亲名号。
“六部和翰林院都觉得此事不妥。”
武定侯想投其所好,把献王牌位迎进地坛,可地坛里供着的,除了皇地祇,便是万晋历代帝王。
献王一个边地王爷,牌位迎进去,于理于法,都不合。
“当时反对武定侯的主要是说,迎献王入地坛,与《礼记》有违,与孔子所推崇的有违。”
但皇上最不愿意在这些事儿上让步。
“后来武定侯上书,降低孔子尊号。”
这连江长楹都错愕地瞪大眼睛。
“没人阻止?”
这太荒谬,江长楹不算儒生,但她读《论语》,学《五经》,儒家学派几千年被确立为汉人学说的正统。
孔子,那是天底下儒生的老师,是儒家的祖宗。
“有,”楚涴清回忆道,“当时是翰林院的一个庶吉士上书,称孔子是天下读书人的始祖,不应被降低尊号。”
“那个庶吉士,当时曾是武定侯座上宾来着,这件事在长安城一段时间,是武定侯的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