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南柯一梦 大国使臣相 ...
-
重檐静谧,黄昏天色绮丽,君王坐在御案前,以拳支额,似是睡着了。
门外有暗卫低低私语声传进来,君王朦胧的意识汇拢,冷声道:“你们胆子大了,敢在殿外喧哗。”
他性情凉薄,从未放纵暗卫,几人犹犹豫豫,最终是廉问进来禀报:“皇上,宋大人此刻在庭中。”
虞昊直起身,顾不得整理衣襟,疾步走出殿门,庭中站着宋虑和卫礼。
未再往前,只站在台阶上远远地看着宋虑,莫名的,想起文戾野谢世那天,文武百官跪在庭中,那时跪在庭中的宋虑是什么样子?那场为他这个君王而设的请命上书,他竟最终未得见。
卫礼道:“臣不辱使命,将宋太傅毫发无伤地带回来了。”
此时宋虑一身太学阁重紫罩纱服,文人清雅的模样,不像那般繁极的富家公子,他望向虞昊,眸子中是化不开的深切,泛黄的梨叶纷纷飘落,打在他的颈侧与腕骨上,更衬他骨骼分明,清瘦了许多。
虞昊心中万分涌动,声线却是平淡极了:“回来就好。”
哀僖这时引三琮王进入庭中,琮王与各人见过礼,直接问:“皇上,是否请宋太傅至刑部屈就几日。”
武功盖世,功勋卓著的文将军,岂不是在牢狱中终结了生命?虞昊心头凝滞,似喘不过气来,断然道:“送太傅回府,京畿卫务必维护周全,不许苛待。”
卫礼接旨:“是,臣必遵命。”
宋虑始终没说话,待要转身,深深看向虞昊,露出笑容:“天凉了,陛下保重身体,露水生寒,陛下多添衣。”
他这话是臣子很平常的关怀,此时危难之间,却始终对君王流露出诚挚之心,卫礼不由地有几分敬佩,执手道:“宋太傅请。”
宋虑随卫礼走出庭院,正与一行车驾相遇,原来是公主的仪仗,婢女附窗耳语一句,一袭浅黄身影掀帘,直接跳出马车,风吹动银丝腰带,袅袅婷婷,她身型未站稳,步摇摇摇晃晃的。
宋虑道:“关嘉公主,宋虑如今是戴罪之身,不祥之人,公主还是呆在车里为好。”
关嘉道:“我是来找你的。”
宋虑道:“公主所为何事?”
关嘉往身侧示意:“你们都退下!”
出岫带领宫人退到远处,卫礼也识趣退远。
关嘉道:“我只是明白了,你为何不喜欢我。”
宋虑道:“公主言重了,往日宋虑人微,不该有妄念,今日为戴罪之身,公主说这句话,岂不是辱没了公主。”
关嘉看着他,慢慢道:“你是录玉山庄的少主人,知道自己的家族早被朝廷忌惮,所以选择铤而走险,入宫谋求生路,而如果能得当朝公主信任,自然是有绝大生机的。及第宴如此重要,金缕球也不是凭空掉落。故而你一个外臣不避嫌,在湖畔教我捕鱼,可是,可是你终究不喜欢我。”
“原来公主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宋虑说。
关嘉道:“我既早收回金骨扇,便没有穷追不舍的道理,今日虽明白缘由,但还是谅解你。”
宋虑道:“公主金枝玉叶,何必谅解我这个心思叵测的人。”
关嘉道:“既然明白了,那我也不算傻,一个人若是愚蠢,便不愿意原谅别人。一个人若是不算笨,原谅别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又道:“我想,若是没有你的身份这回事,你也不会这样,带着不喜欢我的枷锁,接近我。若是没有身份使命的阻碍,你待我会不会有一点儿真心?”
琮王从承君殿庭中走出,远远道:“关嘉,莫耽误卫将军与宋太傅。”
他说话间已随着卫礼一同走过来。
宋虑对她道:“不会,公主,没有如果。”
关嘉听了他的话,细细品味,轻声道:“我知道了。”
使馆车马络绎,奴仆交接,后院中,琮王与怀媭王世子轩窗对饮。
黄叶翻飞,琮王端着酒杯,看得出神,世子随口道:“你似乎有心事?”
琮王将杯中酒晃了晃,酒液中晃散了窗外广蔓的凤凰枝叶,问道:“世子,前次我问你的药可有眉目?”
“可是能忆起遗忘的旧事之药?”
“世子这么说,想来是已得了?”
“这药有是有,但却只在古籍中记载,我传令至楝台医药圣手,倾百余人之力,涉险山,跋峻岭这才有了这一滴药液。”他展开手,水晶瓶中是半瓶金色的药液。
琮王看了一眼他的笑容:“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条件不敢,在下有一事相求。”
“世子但说无妨。”
“也是那日万岁宴上的事。”
“求亲之事?那位美人可有踪迹?”
“那位美人名叫吴寒水。”
琮王笑容顿在唇角,这可太巧了,万岁宴那天他要与吴寒水退婚,万岁宴那天世子将欲求娶此人,更离谱的是,三人互不相知。
怀媭王世子定定看着他,眼如秋波,目中期待,自是认真的了。
琮王道:“你若能赢得她心,我便为你二人做和亲使臣。”
世子释然:“如此,便先谢过!”他将手中水晶瓶交给琮王。
琮王放下酒杯,接过,不待细看,仰头饮了下去。
“哎,你......”怀媭王世子:“也太随意,万一有差池呢?”
“有差池你自然不会给我。”
“你究竟有什么要紧事,忘了也要想起来?”
“不知道,你放心,总不是关于吴寒水,是我自己的,陈年心结。”
世子道:“我也是采药人,这药是我少年所采,若是有效,能不能说与我知晓?”
琮王兀自牵起嘴角笑道:“若是有效,恐怕不能。”
他与怀媭王世子一同走出使馆大门,车马往来,人织成烟,这两位王亲贵胄谈笑同行,大国使臣相交,如同史册名画中的泰平盛世,谁能料,权利的波谲云诡从不停歇。
状元邸门楣上是宋府,这匾额是状元及第,皇上亲手题字敕造,金字烫印,余荣犹在。
门被打开,开门的是昔日状元郎,往日宋太傅,今日待罪臣。
门前京畿卫道:“宋太傅请保重身体,莫外出涉险。”这话说的极婉转。
宋虑道:“不是要出去,烦请几位,替宋某送几分请柬。”
“这......”京畿卫为难:“宋太傅,卑职只是奉命守卫,传信之事,恕难办。”
“怎么不能办,宋太傅有令,你们尽管去办。”
那京畿卫道:“将军。”
来人是他们的首领,卫礼将军。
卫礼对那下士道:“去吧。”
下士持请柬离开,卫礼目光淡淡扫过:“如今宋太傅身陷圄囹,却有闲情逸致设宴请客,请指教,这是何意?”
宋虑看向他:“将军放心,尽管禀告陛下便是。”
卫礼道:“若是按照史书的设定,你是朝中的新贵,夺了我这君上案前的荣耀,此时,我该落井下石,杀了你便是。”
“卫将军说笑了,婳妃娘娘聪颖大义,便可知卫将军忠义之节。我听说卫将军曾为圣上伴读,与圣上私交甚笃,筵宴之事,有劳将军了。”
卫礼听他此言,微笑:“你说便是。”
“三日之后,请卫将军率京畿卫携军备,围困宋府。”
“做什么?”
“必然是令戴罪之人插翅难飞。”
琮王府中,婢女自门外翩然走进,轻声对那道轩昂背影唤道:“王爷,您都自己念叨一天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没可能啊,那药怎么会没效果?还是我从未忘记过什么?”
婢子嗔怪道:“王爷,奴婢越发不懂您了,往日您奇思怪想,交给奴婢便了,今日怎么和自己绕上了?”
琮王挥手:“出去。”
婢子却上前施礼,交出手中请柬:“王爷,宋太傅府邸送来一份请柬。”
琮王感到意外:“这都什么时候了,他竟有心思发请柬摆宴?”
身后一只手夺走他手中请柬,读到:“三日后九月初八,草芥生辰,煦日午时,请殿下驾临寒舍,薄宴相酬。”这声音娇软可人,一字一字脆生生地读完。
琮王道:“关嘉,还给我。”
关嘉匆忙回头,对婢女道:“出岫,你回去府中问问,有没有给我的请柬?”
出岫道:“公主,没有。”婢女的话倒比公主还硬。
关嘉道:“你呀!”她转身对琮王道:“三王兄,我和你一起去。”
出岫急道:“公主,他既没请,我们干什么上赶着,状元邸如今晦......”
关嘉捂住她的嘴,止住她未出口的话,对琮王道:“若是往日,我即便负气阻他前途,也合情合理。可他身在危难,又曾闯殿死谏,我不能坐视不理。”
琮王宠溺看着她:“我的妹妹长大了,什么时候就这般懂事了?”
关嘉嘴唇动了动,什么时候懂事了?当她想得而不可得的时候。
见关嘉神色黯淡,他道:“好,去就去,既不是鸿门宴,也不是刀山火海,我妹妹,当朝公主,想去赴个宴,有何不可?”
关嘉开心扑在他怀里,他被力道一冲,眼前昏黑,差点站立不住。
关嘉拉住他手臂,问:“三王兄,你怎么了?”
他看那张小脸在他面前浮动,额上的鹅黄贴花如酒中的黄叶一般荡漾,面前的少女似乎变成了童时小小模样在晃动他的手臂,他晃了晃头,关嘉的面容清新呈现在眼前。
他安慰道:“没事,昨日宿醉,是以精神恍惚。”
关嘉走后,他轻声自语:“是药生效了吗?告诉我,到底忘了些什么?”
西关边疆,与瑱国相交,因地势得天独厚,终年无冬,此时玞国已入秋,黄叶翻飞,而西关城仍旧姹紫嫣红,鲜花满地。
城关外角声吹彻,战鼓高擂,吴寒水闻声登上城楼,蓝天湛极,云丝缱绻,长风吹动白衣袖,拂过背上水晶西施弓。
城下敌兵布阵,龙蛇游走,敌军将领自战车上射了一支箭上来。
部从将箭上布帛取了下来,禀报:“将军,瑱国将领言语挑衅,不必细看。”
吴寒水看了看他展开的布上书迹,大致是瑱国演兵至此,无意开战,请吴将军不必挂心。
这等狂妄,她自是不会姑息,抬手扬弓,两道烟蓝箭簇射入城下敌中,直取敌将面门,那敌将矫健御马,骏马前蹄高抬,马首上的黄金络隔住了两簇箭,但箭簇势疾,射裂了黄金络,嵌进马骨寸许,骏马吃痛,高立长嘶,抛下了马上将领,那将领翻身下马,身形翻腾间,露出战衣下衣衫,居然是女儿裙裳。
吴寒水见此心中有疑,她在西关战场十余年,这女将军是谁,竟不曾听闻。
城下敌军亦真是演练,并未兴战,便有序撤退。
部从问:“将军,可要追?”
“不必。”她重又背负重弓,欲下城墙。
城下部从匆匆跑上来,一时情急,与她相撞,撞落了为她取来的面具,部从道:“将军息怒。”
吴寒水道:“算了,将面具收回去,今日不战。”她目光触及到部从拾起的面具,青面獠牙,是晚市中那公子给她的赔罪礼,心中一凛,许多失落的线索一齐归拢。
她不禁讶然道:“是他,玊......”
她慌忙喊道:“备书信!”才停了一瞬,她又道:“不,备马!我要回京城!”
那拾起面具的部从,不知将军为何瞬息间如此惊慌。
京都三百里,吴寒水进入客栈歇马,窗边幽静,帘外散客议论京中的传闻:“听说了吗?年春新登科的状元,伪造户籍,原来他竟有莫大的身份。”
“既有状元之才,为何要伪造户籍,他原本的身份又是什么?”
“听好了,可别吓着你,这位新登科的状元,就是录玉山庄的少当家。”
“圣上准备如何处置?”
“虽蒙圣宠,这等大罪,恐怕难以开脱。我还听说,这位状元郎,被软禁在府邸,却大张旗鼓得发请柬,今日准备摆生辰宴。”
“还有人去吗?”
“谁知道呢,这些达官贵人想什么,你我岂能猜到,要我说,这位状元郎怕不是疯了。”
窗边桌椅空置,几片碎铜板,人去窗空。
三百里骏马加急,不一日便可赶到,黄昏时分,吴寒水持令闯进城中,长街熙攘,行人纷纷让道,忽然,街对面行来一匹高马,只寻常与吴寒水擦肩而过,但她的座马已力竭,那气流冲得骏马折蹄,她一滚身半跪在长街上卧马旁。
骑马的男子又惊又喜,下马问道:“吴姑娘,你可无恙?”
她一心只在一件事上,全然不记得面前高大的年轻人,是当日赠她鹤骨笛的那人。
怀媭王世子又问:“吴姑娘,你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在下可尽绵薄之力?”
吴寒水目光转向他的马,看到来马颈上琮王府的印记,也不曾管他是谁,问道:“今日状元府可有宴?”
“是有。”
“去的都有谁?”
“听闻榜眼探花是去的,琮王与关嘉公主,工部侍郎,刑部侍郎,也有道贺。”
吴寒水夺过他的马,高喝一声:“去——”高马载着她,风掣电驰,耳畔风声呼呼,她心中念道:玊家的公子,既潜入宫中,春猎的幕后操手定然是他,他一定也知晓宋虑的真实身份,欲害之嫁祸朝廷,挑拨世家举反。
宋府后院,琮王一人独坐石桌旁,他定然入了神,麻雀飞下来落在手边,于石桌上逡巡。
“三王兄,前院宴席摆就,虽然人少了点,但也热闹,走吧,我们也去!”
琮王低声道:“南柯一梦,那时喝的酒,是他,玊......”
关嘉道:“三王兄,你在说什么呀?”
琮王抬头道:“螳螂捕蝉,雀儿......”
关嘉皱眉:“三王兄,你怎么了?为何唤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