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香澄

4、粉色年华

　　其实，尹素仪这回找罗蓦来帮她选衣服，是找错人了。如果说平价商场里的那些Tshirt牛仔裙，罗蓦还能有点心得的话，这种一线时装品牌的淑女装，就是罗蓦不甚擅长的了。罗蓦自从高中毕业没有校服可穿以后，一色的平价Tshirt牛仔，只有去年买过的一件冬季的羽绒服，是超过两百的。

　　尹素仪一件件试给她看，她只能单凭感觉点头或摇头，对售货小姐舌灿莲花的那些巴黎米兰神马神马的，只有云里雾里一种感觉。借着这种腾云驾雾，罗蓦脑内的周公又来召唤，等着尹素仪换衣服的间隙，她坐在店里的专用沙发边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翻着手中的样品册，一会儿头就跟啄木鸟儿似的一点一点的了。

　　罗蓦一直有个不太雅的习惯，只要不是平躺在床上，无论是动荡的车厢里还是图书馆自习室里，只要一睡着，不管梦没梦见帅哥，就会哈喇子直流。说好听点，那是天真纯朴，说难听点，就是一幅弱智样。为此罗蓦倒是从来没有烦恼过，被旁人打趣也只是哈哈一笑，始终一派天然。

　　只不过今天情况似乎有点特殊。罗蓦手上除了样品册，好死不死还有一件尹素仪刚换下来的一袭拖地长裙，粉紫婉约。素仪穿着它，袅袅婷婷，十分好看，只是略微宽大了些，因作备选，故暂让罗蓦拿在手上。

　　罗蓦正瞌睡着，突然不知为何一个激灵醒来，正看到手上的丝质裙摆已经染上了大滩水迹。

　　罗蓦怕自己眼花，闭了闭眼，又睁开，心里这才念到，死了死了这下死了，这该如何是好？手里摸到硬硬的标签偷偷翻出来一看，一二三四五好家伙，连着五个零，罗蓦就算做一辈子家教也赚不到这么多零啊。即便是向素仪借钱买下，这辈子也是无法偿还这欠款的了。

　　罗蓦顾不得讨伐社会不平悲愤贫富差距了，转头张望了两眼，售货小姐正专心给素仪试身，倒没往这里瞧过来。她一咬牙，假装试衣躲进试衣间里，掏出餐巾纸拼命往那水迹摁来拭去，妄图吸干水迹，还之以平整。

　　就在罗蓦埋头苦干之际，外头传来了素仪的唤声：“蓦蓦！”罗蓦一急，忙从里头应了一声。听见罗蓦的声音从里间传出，素仪笑道：“原来你也在试衣服啊，快穿出来我瞧瞧！”罗蓦心叫糟糕，但又别无他法，于是只好脱了Tshirt，套上长裙，幸好裙摆偏长，重重叠叠，倒遮住了水迹处。

　　罗蓦的身量本就比素仪高出半寸，骨架也较之为大，倒正好不大不小不偏不倚撑起了这件礼服。粉紫的光芒在镜中闪耀，罗蓦一下子迷糊了。迷蒙中脑里腾起演灰姑娘后母那天周围老师同学们惊艳的目光，而回眸镜中的自己，又仿若每个少女梦中都曾经出现过的粉色公主。
　　经素仪几番催促后，罗蓦这才回过神来，讪讪步出试衣间。果然素仪一见她如此打扮，立时两眼放光起来，“好赞啊蓦蓦！！”素仪拉着她左右前后看了好几圈，喜道：“这件衣服太合身了，简直像是为你订做的一样！买了吧！”

　　听见素仪的建议罗蓦立马吓得把她拖回了试衣间，一边脱衣服一边低声说：“这种店里的衣服怎么能…”素仪连忙接口说：“就当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吧！”罗蓦截口道：“不行，我从没有收生日礼物的习惯。何况，这么贵重的衣服，我也没机会穿。”素仪正要反驳，突然听外间售货小姐大声道：“里面那位小姐，你身上的那件粉色年华已经有客人帮你买单了。”

　　罗蓦和素仪一下子都愣住了。

　　一直到回学校的路上，素仪还一直拿罗蓦打趣。

　　“你说你说，这个无名氏究竟是何方神圣呢？”素仪斜眼看着罗蓦。

　　罗蓦眼观鼻鼻观心道：“管他是谁呢，反正救了我的劫难就好。”说着罗蓦把自己如何瞌睡虫上脑，如何把衣服弄脏，又如何补救的过程说了出来，“现在总算抒了口气，我只要把衣服拿回去洗干净了，说不定就可以拿回去退掉，再把那笔钱还给那个好心人，不就皆大欢喜了吗？”罗蓦乐观地笑。

　　“切，你不要天真了！”素仪嗤之以鼻，“这家店之所以是名店，退货是有讲究的，你当随随便便可以退的？你怎么洗？洗出来皱巴巴的，一看就知道下过水，谁还会让你退？再说就算你退了，你又知道那无名氏是谁？怎么退钱给人家？”

　　罗蓦呐呐不能言，她的确简单天真了，只想着能解救了她当时的困境，没想到这个无名氏施的恩竟是无法回报。从小到大，她一直不喜欢欠人恩惠，这也是她为什么宁可辛苦自食其力也不愿意再接受郭叔叔好心救济的原因。说着说着，罗蓦开始一路沉默了。

　　星期四，尹素仪按照约定兴奋赴约去了，留下罗蓦一人吃饭打开水自习，好不寂寞。待捱到近十点，素仪才回到宿舍，红扑扑的小脸，一脸的兴奋和梦幻。

　　一进门素仪便扑向罗蓦：“蓦蓦，你别妄想去退掉那件粉色年华了，它有用武之地了！”

　　“吓？”罗蓦看了一晚上的计算机数据库编程，脑子还没别过来。

　　“我叶哥哥今天说，要给我办生日舞会！！！”说着，穿着合身小礼服的娇小身子在寝室唯一一块半身镜子前转啊转地舞动着交谊舞的步子。

　　“哦”罗蓦这才缓缓低头，一脸波澜不惊，“那你叶哥哥不回去读书了？”

　　素仪一把抓住罗蓦的手说：“他毕业了，拿到了第一个工商管理硕士文凭！会先回来在自家公司实习一阵子，等过完年再回去申博士。”

　　罗蓦记得，那位叶哥哥比她俩都大了将近七年，如今也有个26岁了，硕士毕业是很按部就班的年纪，不算神通。素仪的生日倒真是在下个月五号，那天素仪打趣说要送她生日礼物，其实，应该她送素仪才对。看着素仪提到叶哥哥满脸骄傲和幸福，罗蓦知道她已经得到了最好的生日礼物。

　　“那天你一定要来！一定要穿着粉色年华，到时候肯定迷死一大票男生！”素仪兴奋地说，不仅为了她自己，也为了罗蓦这颗新星在社交界的初登场，“我要请许多许多青年才俊来，呵呵，你可别挑花了眼喏！”

　　罗蓦知道，素仪是那种自己幸福就希望身边的人同样幸福的善良女孩子，但是，她又怎么开口告诉素仪，她眼中的幸福未必就是自己眼中的幸福呢？罗蓦深知自己和素仪的家世悬殊，她所能给他介绍的男孩，她都无法相处，更勿谈交往。她没有告诉她，其实认识她以前，她一直对有钱人有种深深的厌恶。即使是认识她之后的现在，她也只对素仪一个人免除了这种偏见。

　　饶是这样想着，罗蓦也不忍心拂她兴致，只含糊应了过去。

　　过了两天，尹素仪照旧回家过周末，罗蓦家虽然也在市区，却为了方便家教而习惯住校，这也是她俩每周唯一不粘在一起的时间。

　　校园由一条著名的河道一分为二，河上数桥林立，罗蓦一边骑着自行车跨过拱桥，一边默想着怎样打消素仪邀请她参加她那豪华生日宴的念头，冷不防从桥边小岛的树荫里冲出几个男生打闹着，罗蓦一时收势不及，车头一歪，骨碌碌滚到桥头，罗蓦被那重心一带，一脑袋便栽进了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