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然回首》香澄

3、大学

　　大学生活对罗蓦这样的穷人家孩子来说，并不如她信中所说的那样充满了阳光灿烂和绿草茵茵。

　　大一的基础课很多，可以用来打工的时间很少。或者说，因为要打工，罗蓦不得不花几倍的力气去学习。

　　罗蓦一共找了三份家教。周一周三周六一个，周二周四周日一个，周六上午和周日下午还有一个。每个星期上八次课，每次上两个小时。趁着刚刚高考完，还有许多东西在脑子里新鲜蹦跶着，罗蓦什么课都接，包括跟如今的专业毫不搭界的数学课物理课，被室友们戏称为“接客（课）狂人”。

　　罗蓦住在最便宜的宿舍里，八个人一间。稍微有点背景的，或者家里有点钱的，全都住到隔壁四个人一间有厕所有热水器的学生公寓去了。即便是这样，大多数并不富裕的同学们第一次来到这个寝室的时候，也觉得分外可怕。房间狭小得惊人，放了四张上下铺的床，中间放了两个书架以后，就只留下来两条窄小的羊肠小道，容人侧过。浴室在走廊的东端，盥洗室在走廊的西端，厕所倒是正对着罗蓦她们寝室的大门，可惜时而飘来的味道并不十分令人欢喜。

　　罗蓦和大多数同学们一样，第一次离开家在外面住，第一次看到这房间的时候，却一点都没有垂头丧气。真的，这屋子比起自己一家三口住的10来平米无厨无卫的小房间来，并不算太差。何况，她搬出来以后，爸爸妈妈也可以住得宽敞些，对爸爸的伤腿也比较有利，不会经常被些家具的边角碰到擦到。

　　罗蓦的整个大一，就在这个宿舍里，在一周七天从不间断的家教和课堂中度过。

　　室友们大多是普通家庭的孩子。有三个外地同学，两个郊县的，一个住城乡结合部，市区的只有两个，包括罗蓦这个城市贫民。另一个住市区的同学就是尹素仪。

　　尹素仪，尹素仪。

　　罗蓦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这应该是一个非常有气质的女孩子，会弹一手好琴，或者会写一手好字。室友见面会上当罗蓦得知尹素仪毕业于百年名校S女中的时候，她对自己的判断和直觉非常满意。

　　宋庆龄曾经就读过的S女中历史上出过许许多多女中豪杰名门闺秀，是本城绝无仅有的女校，是全中国大陆扳扳指头数得过来的贵族中学。传说中，S女校的女生琴棋书画样样皆能，三门外语在舌头上滴溜转。传说中，要进入S女校不但要顶尖的成绩，还需要非常雄厚的家境和实力。也难怪，和罗蓦一家所居住的下只角比，S女中所在的那一区，就位于本城繁华的中心城区，70年以上的私家花园和别墅林立，等闲的地皮都要两三万一平米，能在那一区住着的人们中间，隐藏着多少真正的旧日贵族。

　　尹素仪是真正的大家闺秀，这一点罗蓦从不质疑。虽然她从来不提起自己的家庭，并且衣着朴素，行止低调。但是从她规律的生活作息，良好的教养和仪态，那种遥远便能感染到的气质是荆钗布裙抹杀不掉的。最要命的是，她那让人无法置信的天真单纯，温室花朵般的毫无防备，总是能让过早就得知人间甘苦的罗蓦心生疼惜，总忍不住去照拂她。于是很快，她们俩就成了同进同出，形影不离的一对。

　　罗蓦和尹素仪正好是隔床，晚上睡觉头挨着头，就如同每一个女生宿舍一样，每天晚上便挨在一块儿细细私语。有时候会说说哪些教授是著名的四大名捕考场杀手，李阳疯狂英语和新东方课程哪一个好，有时候也会谈谈班上某个女生穿了某条裙子十分靓丽，圣诞节舞会上某个外系的男生怎么虏获了这位美女的芳心。然而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尹素仪在甜蜜小声地诉说她的感情故事，她那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从小到大暗恋了十八年，现在美国求学的邻家叶哥哥。

　　每当这个时候，罗蓦总是沉默地倾听着。罗蓦并没有因为家境的关系而变成一个自卑心重、阴沉阴郁的女孩，相反她活泼好动，对周遭的世界充满了新鲜感和兴奋。即便是努力学习拿奖学金付学费和努力打工赚零花钱两件事情压在身上，她也和每一个这个年龄的女孩子一样喜欢叽叽喳喳，说到兴头上就手舞足蹈。她沉默的时间并不多。可是每当尹素仪一谈到她那个心心念念的“叶哥哥”，罗蓦便安静了下来。不是因为害羞或是别的什么，只是在这件事情上，罗蓦知道自己丝毫没有发言权。

　　不是不羡慕的。十八年来，罗蓦的感情世界还是一张完全的白纸。她的心中还从来没有进驻过任何一位异性。读中学的时候，罗蓦就像一个小超人，数学物理每天二十四小时轮着转。上了大学以后，看着身边许多姐妹们渐渐开始一双一对，看着校园里相偕擦过的双双情侣，罗蓦开始觉得，也许正如大学第一学期的思想品德课老师曾经说过的，只有书本陪伴的青春是不完整的。

　　“告诉你哦！上个星期叶哥哥回国了！！”暮春的一个周一晚上，夜深人静，尹素仪憋不住一脸兴奋又在跟罗蓦咬耳朵。

　　“唔……”罗蓦今天家教做到九点正瘫痪在床上。

　　尹素仪隔着蚊帐使劲戳了戳罗蓦的头皮，又拉了拉她的头发，兴奋劲儿还没缓过来：“你要知道，他已经两年没有回国了！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

　　“唔，我知道，你想让他看看从前那个黄毛丫头怎么变成现在的窈窕淑女的嘛……”罗蓦晒然一叹，恋爱中的女人啊……“结果怎么样，他有没有见到你以后眼前一亮然后骑着白马向你求婚啊？”

　　“这……倒没有，不过他走过来夸我变漂亮了。”尹素仪声音变得越来越小，明显是想到当时的场景羞红了脸。

　　“唔……”每当说到这里，罗蓦就不知该怎么接下去了。

　　尹素仪继续一个人悄声说：“其实他也越变越帅了……好像又高了，黑了也结实了，看来美国的阳光很养人呢！人也比从前幽默开朗了，嗯，以前他不会说那么多笑话逗我的……呵呵……哎……”她转念一叹，“可惜他下个星期就要走了，不过他说周四请我和我家人一起吃饭呢！”

　　她听罗蓦那边没声音了，忙又推了推她的肩膀：“蓦蓦，明天陪我去买衣服好不好？嗯？……我还要配一双鞋子和一个淑女一点的皮包……”

　　罗蓦实在困得不行，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就坠入了梦乡。

　　罗蓦不是第一次陪尹素仪逛街买衣服，所以当她发现她们走到了淮海路一家顶级服饰名牌旗舰店的大门口，还是被吓住了。

　　从前两人出去逛街买衣服，大多数都是在学校后门一条街，或者是隔壁街区的大卖场里随手挑两件，反正年轻样子好，穿什么都好看。当然，通常是罗蓦砍价，尹素仪买，或者罗蓦挑花色和颜色，尹素仪买。罗蓦是很少很少买的。尹素仪却很相信罗蓦的眼光，也很依赖罗蓦杀价的手段。她每次都用饶有兴味的眼光看着罗蓦与小摊贩大刀阔斧地砍价，或者是钻在一堆乱蓬蓬的平价打折大减价的布料里面和周围的居民大妈们挤来挤去，最后居然还能挑出一件还能看的，在她身上比划来比划去。

　　可是今天，很不同，非常不同。尹素仪第一次那么坚定地紧紧拉着罗蓦的手坐了好几站地铁走了好多路，才来到了这一家店门口。

　　“素素，你真的确定，要在这儿买？”罗蓦吞了吞口水，有点迟疑。

　　尹素仪定定点头：“叶哥哥最喜欢这个牌子的材质和剪裁，他每件衣服都是这里买的。”然后，她又看了看前后左右，然后才附耳告诉罗蓦：“其实，这家店也是叶哥哥他们家名下的产业之一。”

　　罗蓦吐了吐舌头，立刻不说话了。不是她仇富，只是这马上能提醒到她，这个世界的不公平和残酷。突然之间她就对这位素昧平生的叶公子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厌恶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