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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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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腊月,夜深人静。
一柄长剑划破夜色,直逼红衣少女的额间,少女凝视着眼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的不速之客。
她是要死了吗?
东聿城的小客栈早已打了烊,留宿在屋内的少女惊醒,急促地喘着气。
她是许茗月,南聿富商之女。
今日本是她的十五岁笄礼,可许家却被一群来路不明的刺客灭门,她的爹爹倒在眼前气若游丝,阿娘也不知所踪,只剩下她带着大丫鬟元松逃到了东聿。
她强行睡下,却入了梦魇,现下脑海中的阴霾还未散去,黑色斗篷下的凤眼,和那柄染了血的长剑一般冷。
额上的汗珠密密麻麻,窗缝里钻进的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余光瞥到木盆里浸泡的大红礼服,她便回想起许家满地的血红,顿生厌恶。
此时木门“咯吱”一声,元松进来挪开木盆,低头将轻飘飘的钱袋递给许茗月,话里好生自责:“小姐,奴婢嘴笨,那掌柜只匀了这么点银子……”
她们是逃出来的,身上没有现银,好在许茗月今日戴了不少首饰,便取下来拿去典当了。
“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话,我又没有怪你,你倒是连奴婢都叫上了,咱们许家不当下人是卑贱的。”说到这,许茗月深深叹了口气,“再说了,往后就剩咱们相依为命了……”
元松听着更心疼自家小姐了,如今豆蔻年华,本该是欢欢喜喜的,怎料一夜之间,天差地别。
“小姐,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您和小公子的。”
许茗月这才想起身旁的小娃娃。
这小娃娃是阿姐的孩子,她逃亡时碰见两年前离家的阿姐,将这刚出生的小娃娃托付给她,便咽气了。
阿姐的尸身还在南聿郊外的林子里,当时情急没办法带走,只能过几日再安葬好罢。
留下的这小娃娃脸颊皱巴巴的,眉眼像极了阿姐,却是可怜得很。自她见到起就从未哭过,加之在林子里待了许久,若不是阿姐护着,早就冻死了。
想来这小娃娃与她同一日生辰,竟让她心生一分同病相怜。
“你去掌柜那儿讨些奶水吧,运气不好的话,米汤也成。”
元松抱着小娃娃下楼去了,许茗月踏着疲倦的步子坐到床边,正要躺下再歇息会儿,那双灵敏过人的耳朵却察觉到一丝不妥。
经历了灭门之灾,她有些许草木皆兵,便寻着微弱的响声,目光定在房内的瓦片上。
她双手死死抓着床沿,瓦片响动一声,她的身子便抖一下。
半晌,那动静终于消失了,她才颤颤巍巍移步到卧房中间。
咔擦。
“轰隆”一声,瓦片一下子掉落,房顶竟然塌了。
“啊唔!”
她来不及躲闪,便被压倒在地,任她怎么努力都起不来,似有什么重物压在她身上。
直到身上的重物微动了一下,她才拿开挡住眼睛的瓦片,直对上了另一双眼。
由于隔得太近,她看不见眼前人的脸。
“你是谁?”她抖着声音道。
那双眼生的漂亮,如桃花似的,着实太撩人,她忙将瓦片重新盖到脸上,生怕被勾了魂。
身上的人却没起身,一把拿开她脸上的瓦片随意扔了,才开口道:“我不是谁,我走错了。”
“你……不考虑先起来吗?”
对方愣了一下,赶忙起了身,可她腿有点软,只是坐直了身子。
这天上掉下来的是位着玄色衣裳的少年。
少年双手背在身后,一张脸看上去纯良无害,偏偏让一双桃花眼抢了风头,让少年的气质带了几分媚气。
“在下无意冒犯姑娘,十分抱歉。”少年清朗的声音分外好听,听得人里里外外都舒坦。
可许茗月却退到一旁,抱住柱子拧着眉道:“方才你是不是在偷看。”
看着娇小的姑娘缩成刺猬的模样,少年左手轻握成拳,抵在不薄不厚的唇下,尴尬地虚咳了一声:“我只是在寻人,便揭了房瓦看看,我正想去别的屋子,哪知这屋顶这么脆,一脚就踏空了。”
“真是如此?”
许茗月悄悄打量着少年,只见他衣衫单薄,垂在肩上的墨发湿嗒嗒的,估计是在外头待了很久,雪化了水。
少年看着许茗月半信半疑的样子,只好举起左手,作发誓的样子道:“姑娘,我真走错了。”
少年目光灼灼,发丝凌乱,衬得他的容颜好看极了,怕是勾了不少少女的魂儿。
“我暂且信你,你快走吧。”许茗月抱着柱子站起身,眼睛往木门那儿扫了一眼示意少年。
“谢姑娘。”
少年转身没走几步,许茗月便冲上前伸腿偷袭,可她动静太大,引得少年迅速回身,抓住她的脚腕用力一扯。
“嘶,好痛!”
她没站住脚直直摔在地上,吃痛地捂着腰,抬眸狠狠看向少年,只见少年瞪大了眼,手里还拿着她的绣鞋。
“你,你。”她自知理亏,面上又恼又羞,却说不出话来。
她本就生的秀丽,此时眼里含着泪花,甚是楚楚可怜。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谁让你偷袭我,我自然会反抗了。”少年一个箭步走近,蹲在许茗月面前,正想伸手扶她一把。
“你别动!”
一声嗔喝,少年赶紧抽回了手。
“你果然是练家子!”许茗月顺手抄起一片碎瓦对着少年,“告诉你家主子,别以为派了个人模人样的过来,就能骗过我,好杀我灭口!”
少年被她这番莫名其妙的话整蒙了,话里也带了怒腔:“我说过多少回了?我不认识你,更不是什么人派来杀你的,明明是你先动的手,自食其果,怪我作甚!”
没等许茗月回话,门从外边被粗暴地推开了。
“阿探,发生了何事?”
两人齐齐望去,便见来人一袭紫衣,五官生得不像是大聿朝的人。
此人唤作萧鹤唳,是漠北国的世子爷。
沈探觉着自己方才有点过激,怒色消了几分,现下只是朝萧鹤唳摇头道:“人没找着,倒是被这小姑娘缠住,非说我冲她来。”
这萧鹤唳是个急性子,听了沈探的话,疾步走到许茗月面前,居高临下道:“胆儿真肥,还敢讹我萧鹤唳的兄弟!念你初犯,给阿探道个歉,再补偿点银子,便不计较了。”
这两人真不认识许茗月。
许茗月飞快思索着。按她的性子,碰到这般权贵之人,她早就杠到底了,可如今没了爹爹撑腰,哪能像以前一样天不怕地不怕呢?
她掏出钱袋恭敬地递过去,十分肉疼,却硬生生扯出一个笑道:“这位公子,对不住了,我一个姑娘家,胆儿小,怕你是坏人。”
面对许茗月这能屈能伸的本事,沈探惊了,怎么这小姑娘还会变脸,仿佛刚刚抄起碎瓦片,恶狠狠瞪人的不是她一样。
“无妨。”
看姑娘年纪小,沈探稍微消了点气。
萧鹤唳直截了当拿过钱袋,瞥了许茗月一眼,冷哼一声便大步流星走出屋子。
“多谢,告辞。”沈探眨着桃花眼,将绣鞋轻轻放在地上,也跟着出去了。
等到脸都笑僵了,许茗月才后知后觉。
她被讹了!
“我谢你个大头鬼!”
饶是她偷袭诬陷人做的不对,可她道了歉,为何要赔银子?
那紫衣少年穿着不俗,她怕得罪人才破财消灾,可她立马后悔了,没了那钱袋子,那可真是一贫如洗。
如今肠子都悔青了。
她飞速穿上鞋子跑了出去,可客栈里空荡荡的,哪还有那两人的身影。
“别让我逮着!”
一连几日,许茗月在二楼盯着楼下进进出出的人,还是没见着那位玄衣少年。
正想回屋看看小娃娃,对面的屋里走出来一个人,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少年。
“等等!”
沈探抬眸看了她一眼,自顾自下楼去,眼看就要出门了。
“站住!”
见沈探停住,她匆匆跑下楼。
她不想讹人,可无论如何,她都得把救命钱讨回来。
仅仅是犹豫了一会,她便二话不说跪下,抱着沈探的腿哭道:“夫君快将银子还给我吧!咱们娃儿还小,哪能让你将钱都拿去赌了!”
沈探难以置信瞪着脚边的姑娘,再看向四周,客栈里外的人都以一种奇怪的眼光盯着他。
“这公子生的端端正正,怎的是个不顾家的赌徒。”
众人开始指责沈探,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斥。
沈探大惑不解,歪头抛了个眼色给许茗月。
许茗月用他俩能听见的声音道:“你讹我一次,我讹你一次,互不相欠!”
这小姑娘记仇,也不必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诸位莫要听信了她的话,在下尚未加冠,别说娶妻了,怎会平白无故多了个孩儿?”
话音刚落,一道焦急的声音响起得十分及时,似是掐着点说的:“夫人,小公子这几日连米汤都喝不上,已然瘦脱相了。”
众人又寻声而去,看元松怀里的小娃娃确实瘦弱极了,呵斥声更是此起彼伏。
沈探觉得耳边有一群蚊蝇在吵闹,瞧那挑事的小姑娘还朝他挑眉,一副得意的样子,他更是烦躁。
“你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在下佩服。你说我是你夫君,那你可知道我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搜遍脑海中的记忆,她隐约想起萧鹤唳唤这少年“阿探”。
她压住内心的慌乱,扯住沈探的衣袖又哭道:“阿探,我小小年纪就不明不白跟了你,公公婆婆不认我也罢了,受尽你的冷眼也罢了,可总不能连累娃儿受苦。”
沈探今日着了一身习武的简装,手腕处戴了个护腕。
许茗月将护腕上的带子扯散了,她看着不舒服,竟不紧不慢替沈探绑好,又继续哭。
她的一席话已然打动众人,此时有几个妇人上前扶起她,安慰起她了。
沈探看她装腔作势,却一滴泪也没有,简直要气炸。
他来这小客栈,本是要蹲守丞相韩谦手下副将的,哪知运气不好,碰上这坏了事还爱闹大的小姑娘。
原本萧鹤唳拿了小姑娘的银子去逛花楼,他还有半分歉意的,如今给他扣下来一顶虚无的帽子,他倒是觉得萧鹤唳干的漂亮。
“拿去。”沈探从腰间扯下钱袋随手一扔。
随即俯身凑到许茗月耳边,极小声道:“我平生最讨厌别人骗我,像你这种三番两次骗人的姑娘,我就算独身一辈子也不会娶回家。”
沈探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左耳上,令她的双颊好不争气地浮起红晕。
沈探不想与许茗月纠缠,三步并两步出了客栈。
他万万不会想到,后来的他死皮赖脸非娶许茗月不可。
许茗月觉着自己大获全胜,领着元松高高兴兴回了屋。
她掂量着钱袋,竟比前几日还沉了几分,可打开一看,白皙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论耍人,我算是败了!”
那钱袋子里的石头愣是比银子还要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