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迹] 暮春之野》丨樽中酒

1、01.

　　“你以前每次考察都是……这样的吗？”
　　迹部景吾问道。
　　他再一次地感受到了皮鞋柔软的牛筋底又踩过了一颗突兀的小石子，也许还沾染了些极难清洗的青苔，不禁轻轻皱了一下眉尖。白石藏之介回过头，他看见迹部景吾蹙着眉站在灌木丛中，那一身包裹住了笔挺身躯的黑色高定西装此时此刻融在嘈杂又静谧的茂林和灌木丛中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带了莫名的神性。本就耀眼的金发被细细碎碎落下的灿阳敷上了断断续续的光斑，灌木浓厚的绿色蹭过了他的西装裤脚，深蓝或淡红的浆果生长在柔软的枝芽上，在迹部路过的时候被挤到了一旁，然后在他走过之后又轻轻落回了原处。简直像一副被泼上了大片独属于暮春时节的油彩的画像，描绘的是林间初临人世的神祗。
　　当然……要忽略迹部此时摇摇晃晃的身躯和明显有些难看的脸色。
　　白石藏之介却神色一凛，他紧走了几步，恰好在迹部马上要栽倒的时候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人拖到了自己的怀里。“迹部君，先休息休息吧。”白石说，他让迹部靠着自己轻轻地调着呼吸，毛茸茸的金发的发尾扫过了他的下颚，蹭的白石心底都生出了些细小的痒意。
　　“……抱歉，拖累你了。”迹部浅浅地开口，虽然还是带了些他一贯不服输的语调，但至少在白石听来确实是在道歉，“我还以为是去植物园考察什么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渐渐融入了空气里消散不见。白石浅笑了一声，“迹部君，穿成去商务谈判的模样来野外考察，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人。”然后他沉思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比较像去参加收购植物园的商务谈判。”
　　“哈？本大爷怎么不知道白石教授这么会讽刺人了。”迹部接过了白石递过来的报纸，转身铺在了一旁略微平整的石块上，才敢坐了上去。然后他抬眼看了看白石藏之介，一身方便又保暖的飞行员夹克衫搭着衬衫，浅棕色休闲裤的裤腿紧紧扎进了高帮的越野马丁靴，身后的大型背包被塞得鼓鼓囊囊，甚至还夹带了一个收卷起来的小型的帐篷。
　　完美的植物学系考察者的装束。
　　“……对不起，是本大爷拖累你了。”迹部这次是真的老老实实地低了头道歉。天知道如果当初他没有被好奇心蒙蔽了内心，擅自认为白石对他发出了邀约考察是正儿八经的植物学的野外考察而不是什么植物园的一日游，他是死都不会点头同意的。
　　“没关系，毕竟迹部君是研究经济学的嘛。”白石笑道，他用胳膊倚着树，踩着一块石头，垂着眼睛看着迹部，茶色的发丝都被明媚的日光镀了一层金边，“让你突然从世界各国的那些股市和数字中跳出来陪我野外考察，确实也难为你了。”
　　“物资什么的也应该不够吧……毕竟我们两个人，可能比你原定的时间要提前结束了……”迹部硬着头皮换位思考地想了一下白石现在的处境都觉得头疼，也许这一次细心制定的考察计划会因为他的莽撞无知而徒劳无功也说不定。
　　“没关系的，迹部君。”白石扬扬眉，似乎是看透了迹部的自责，伸手揉了揉他的金发，然后俯下身，轻轻地用自己的额头去碰了碰他的额头，然后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蓝眼睛里波光粼粼，“反正你也难得体验，索性就当一次野外探险吧？”
　　“探……险？”
　　他们离得太近了，白石藏之介额前的发丝离得太近了，浅茶色的眼睛离得太近了，鼻尖也离得太近了。呼吸几乎都开始相融，迹部景吾几乎忍不住有些屏息凝神，他刚刚觉得自己大脑有些缺氧到停滞的时候，白石藏之介就笑着松开了他。
　　“准备上路吧，迹部君。不然傍晚之前我们也许会找不到营地哦。”
　　联邦首府外的这片野地其实并不凶险——说白了，最多称得上是无人区，而不是什么未知的蛮荒。白石藏之介作为联邦大学植物学系的教授，倒是也经常带着学生们来这片密林里考察，本已经熟门熟路，但如今跟在他身后的人是金融界大名鼎鼎的迹部财阀的公子——这偏偏会让他有些难得的紧张。
　　迹部景吾反倒是新鲜感更多，锦衣玉食里泡大的少爷哪里沉浸式体验过如此鲜活的生命画卷。他举目所及的一切都能令他惊叹出声，比如粗壮又相互交织的藤蔓啦、遍地绽放的香气四溢的忍冬花丛啦、以及白石藏之介取植物样本的操作都能令他啧啧称奇。
　　“这是什么？”迹部忍不住问。他看着白石小心翼翼地带着手套捆了一株根茎类的植物放入了专门的纸袋中封好，然后用随身携带的钢笔在带了粘性的签条上做下标注，贴在了纸袋的封口处，然后再放回了自己的背包中。
　　“啊，这个是白术，最近实验室里刚好需要。”白石用指节抵着自己的下巴，尝试着给迹部解释，“是一种……呃……比较常见的菊科苍术属多年生草本植物。”
　　迹部沉默了一下，他似乎想问什么，但最后还是乖乖地闭上了嘴。
　　他们两个人顺着白石手中的指南针和太阳的方位前行。碎石子和枯叶踩上去会有咔嚓咔嚓的动静，有些时令的浆果已经熟透，也有些浆果丛才刚刚结出小而坚硬的果粒。偶尔他们也会看见已经腐烂了的小动物的尸体——可能是某种鼠类，也可能是小鸟——和一大群围着腐肉嗡嗡作响的惹人生厌的蝇虫。迹部每次都会眉头紧锁地拉着白石尽快地远离那些他所认为的污秽之物，直到看见了些生长在灌木里的明媚小巧的花朵，心情才能稍稍好过一些。
　　“迹部君就和小孩子一样呢。”白石忍不住轻笑，“真可爱啊。”
　　“喂喂，本大爷才不是——”
　　迹部刚刚瞪着眼睛反驳他，结果注意力刚刚脱离了脚底，紧接着皮鞋尖就被一小株不起眼的树藤绊了一下，白石伸出手扶稳了失了重心的他，然后扬了扬眉。
　　“你看，只有小孩子走路才需要扶着吧？”
　　“……烦死了你，给本大爷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