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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扶棺泣·黄泉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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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中一片缟素,先皇灵柩停放在安宁殿中,冥烛灯火摇曳,哭声呜呜咽咽,素白丧服的女子死死按住棺木一角,绝不肯离开。
看着发丝凌乱衣衫潦倒的萱颜长公主,皇太后怒极而笑,“好!好得很!皇帝去了不够,你还想将母后一并气死正合心意对不对!”
萱颜好似根本听不进外界的声音,痴痴守在灵柩前,垂头闭上眼,唇边逸出幸福笑意,嗓音低而轻,恍若情人间的喁喁私语,只说与棺内那一人听:“太子哥哥,你知不知道,这世上,颜儿只爱你一个……即便被你抛弃被你背叛,即便你不要颜儿,颜儿恨你,却从未想过不要爱你。因为,在颜儿心目中,你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啊……她又怎么舍得不爱你……”
殿中人神色各异。
皇太后已是恨极,“薄颜,你心中可还有礼义廉耻!死者已矣,莫非你还想扰亡灵清静?!”
素服女子缓缓回过头来,虚无一笑,“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太子哥哥会不要我?要不是你怕父皇易储影响后位,太子哥哥早就和我在一起……我们到江南采莲,到关外牧羊,到大漠看落日长河……早就说好的,一切早就说好了!为什么你要阻挠!我恨你!”
皇太后好似听到莫大笑话,“你恨哀家?!你们是亲生兄妹,却生出苟且之心,简直不知廉耻,与禽兽何异?!”
萱颜长公主突然爆发,死死勒住皇太后的手腕,气红了眼,“你为何要将我们生做兄妹!为何要将我们生做兄妹?!我恨你!我恨你!!”
“你该恨老天,不该将帐算到哀家头上!老天注定你俩不能在一起,饶是你当年相处私奔的法子也没用,兄妹□□该遭天谴,上天看着呢!”由内侍拖开长公主,皇太后掸了掸衣袖,淡漠下令,“来人啊,长公主伤心过度心力憔悴,送回相府好好将养一月!”
“你敢!我要守在太子哥哥旁边,谁也不准过来!”长公主抱住棺木大声嘶喊。
内侍都不敢上前。
画意有些不忍,拉着薄沐小心上前几步,柔声哄道:“娘亲,你和意儿一起回府好不好?”
“意……儿?”
画意点点头,握住她的手,“是我。”
长公主嚎啕大哭,画意顺势将她搂住。
“意儿,娘亲对不起你!这是报应!娘亲不仅害了自己,还害了你!娘亲牺牲了你,什么也没得到……这世上,我只要太子哥哥啊!得到权势又有什么意义!早知今日,我就不会将容洵……”长公主的哭声戛然而止,是薄沐点了她的穴。
画意的心被高高提起,摇晃着她的身体,“娘亲,容洵怎么了?你想说什么?薄沐你快给娘亲解穴,她有话要对我说!娘亲,你告诉我,你将容洵怎么了?!娘亲!”
薄沐抬手抚了抚她的额发,轻声道:“意儿,别慌。”
额头传来一片清凉,画意回神,垂眸,“我将母亲送回相府。”
她不该这么慌乱失措的,“容洵”二字使她成为惊弓之鸟,然而,拉弓的人已死,她这只鸟儿再如何急惶难持又有什么用?好不容易和薄沐一起让萱颜长公主安定下来,现今最重要的,是将人送回相府。
薄沐没有说话,看着她吩咐宫人将长公主送上步辇,出了大殿。
皇太后始终从容不迫,冷眼旁观萱颜被送走,拭了拭泪,领着内侍回长乐宫。
薄沐点的昏睡穴一个时辰后自动解开,然而萱颜长公主却一直都没有醒转。画意知她已心神疲惫,潜意识不愿醒来,遂嘱咐了长公主近身服侍的侍女好生照料便走了。
出府时在前厅遇上慕方修,他亦是一身素服,看起来有些疲倦。先帝的身后事宜都由他布置,这几日都会在宫中忙碌,闲暇之中才得以回一趟相府,打点好府中事务。
“爹爹。”
“意儿。”慕方修摸摸她的头,“你娘亲怎样了?”
画意擦了擦眼睛,挤出笑容,“娘亲还好,我吩咐左右好好照顾她。”
“意儿啊,”慕方修叹了声,“你是个有韧性的孩子,只要坚持下去,万事都会雨过天晴的。好了,快些回宫去罢,太子想必在等你。”
“嗯,女儿先走了。”画意点点头,坐上回宫的轿子。
今夜由太子守灵,灵堂中布置得一片素白寡穆,白烛灯影幢幢,殿中只有几个伺候的宫人,秉着呼吸生怕惊扰了棺椁魂灵。
薄沐面无表情跪在灵位前,默默地往火中投着冥钱,明火照耀着他的侧脸,像是压抑着所有情绪。
画意无声走到他身旁,跪下,取过一叠冥币,一张张投入火中。
两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好似身畔的人完全不存在。殿内静悄悄,只余火光吞噬着冥纸的声音。
许久,薄沐开口,嗓音因长时间的压抑低沉嘶哑,“你可知道,比起父皇,我更愿唤他声爹。”
安静的灵堂中,他的声音轻而清晰。
“母妃深爱他,我又何尝不是?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其实,帝王不是无情,而是,他不肯给。他能将整个王朝的继承权留给我,却在生前连一丝父爱都吝啬。”
画意扣住他的手,有些不忍:“薄沐……”
“小时候,我真恨你。又恨又嫉妒。”
“宫中的每一个妃子都若有若无地和你的母亲相似,而你则是他的心肝宝贝,是他含在口中怕化了的宝玉。所有孩子中,只有你敢爬上他的膝头撒娇,也只有你能趴在他的背上骑老虎,甚至有他护着,连你母亲都碰不得你骂不得你。”
“你去一次青楼,皇兄们统统为你受罚,他却还生怕你受了委屈。那时我便想,作为他的孩子,莫非除了被当做王朝继承的工具外,便毫无其他意义?”
画意靠过去,轻轻揽住他的头,将他搂入怀中,“薄沐,你是我的夫君,是母妃的儿子,是整个薄氏王朝臣民们的支柱,你不是没有意义的存在。我们都等着你制六合摄八方的那一天,所以,不要失去信心,好吗?”
“意儿……”薄沐回抱她,将头枕在她肩头。
轻柔的呼吸从颈窝处传来。寡穆冰冷的灵堂中,只有怀抱中的温暖源源不断传递着对方的支持。这一刻,他们是相互依存的。
出殡的那一日,下起了雨,整个薄都一片潮湿素白,魂帆飘摇,送殡的队伍绵延京城街道。伴着哀曲,百姓们等候在长街两侧,注目着先皇的灵柩缓缓过去,不由泪湿巾衫。
先皇虽不是雷厉风行的旷世明主,确然是一位为人所称道的好皇帝。他在位时期政策温和顺民,朝廷休养生息,使得国库长期积储,百姓生活充实,此时忆起他的仁慈,不少人嘤嘤哭泣起来。
相府房中,熏香燃着,腾起袅袅青烟。哀乐声越来越模糊,直至完全听不到。
萱颜长公主一身素白单衣,苍白着脸靠着床栏,由画意一口一口喂着药。
房内静得悄无声息,直到喝完了药,被画意服侍着躺下,长公主才淡淡开口,“怎不去送送你舅舅?”声音粗糙沙哑。
画意收了药碗,掏出绢子为她擦拭嘴角,“我要照顾您。”
长公主笑了笑,“他生前最疼你,你不去,想必他会很伤心。”
“您若是病了,他只会更伤心。”画意为她拉上被子。
长公主脸色煞白,怔怔出神。
“娘亲,”画意握住她的指尖,“你别恨舅舅。这世上他最爱你,因为太爱你,所以承受不了您恨他。”
嗓子一阵干痒,长公主咳了咳,脸色纸一般地苍白,却露出一丝笑容,“他舍不得我受委屈,我又怎舍得恨他?意儿,你若是试过深爱一个人,深恨一个人,就会明白,这一辈子,你最舍不得的,就是恨他,最后悔的,也是恨过他。”
画意低着头未说话,许久,她抬起头直直望着长公主,问:“娘亲,上次,你说……容洵他……”
长公主一怔,抚着衾被上的苏绣,苦涩道:“娘亲对不起你。当日不该瞒着你,至少……也该让你去见他最后一面……”
画意闭了闭眼,半晌才睁开,勉强道:“都过去了。我……我快要忘了……”
“意儿,你舅舅遗旨中钦定你作薄朝皇后,后代任何皇帝都动不得你的封号。沐儿是个好孩子,你不要太固执。”长公主叹了句。
画意点了点头,涩然道:“我知道。”
走出院子,雾蒙蒙的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眸光渐红,画意险些落下泪来,急忙抬头看天。
容洵……容洵,倾注了满腔情意,到最后却敌不过生离死别。午夜梦回,她无数次急惶找寻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
那是她心尖上的爱人,是深入骨血的名字。
可是,上天入地,碧落黄泉,这世上,哪还有什么容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