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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金融街玫瑰 金融街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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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宇峰的健康每况愈下,他能感觉到儿子对他的态度比以前有了很大的改变,变得越来越关心他,孝顺他,这种关心和孝顺还带着对他这个风烛残年老父亲的怜悯和慈悲。一生好强的厉宇峰年轻时最不喜欢别人怜悯他,就算结婚前他穷得有时一天只能啃一个馒头充饥,就算创业之初每晚睡地板,生意遇到挫折急得焦头烂额他也不喜欢别人怜悯他。但现在,厉宇峰非常乐意在儿子宋晁面前示弱,喜欢儿子心疼地给他喂药,推着他去花园晒太阳,坐在风雨亭里陪他说说话。
宋晁每个周末飞来香港的陪伴,让厉宇峰感受到了久违的幸福和温暖,原来这种感觉如此美好,美好到让厉宇峰觉得自己大半辈子都白活了,年轻时追求的那些莺莺燕燕,在生意场上的种种算计、报复、打压……都是浮云。
站在人生尽头,世界变得如此之小,能够在厉宇峰在脑海里反复回味的,只有父母、原配夫人和眼前这唯一的血脉,以及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厉宇峰躺在病床上,公司的事务早已全权委托给宋晁代为打理,他现在与外面喧嚣的世界早已没了联系,他的世界已经缩小到养病的卧室、病床和推他出去晒太阳的轮椅。
躺在病床上的厉宇峰,每天眼巴巴地盼着周末,盼着儿子来陪他,但他从来不催促宋晁,而是每天无数次地询问特助吴昆,“阿昆啊,今天是周六?”
吴昆回答说:“董事长,今天周二,小宋总才离开没两天呢。”
“哦。”厉宇峰非常失落。
“董事长,您每天都想见小宋总,为什么不去肃州养病?去肃州您不是可以天天看见小宋总吗?”
“香港的医疗条件好些。”
吴昆不以为然,现在远程医疗很发达,只要给钱,就能请最好的专家远程看病。
“唉,阿昆我也不瞒你,雅莉不是在香港吗?我啊,就想离她近些。”
吴昆沉默了,老爷子年轻时不珍惜,现在拖着病体反倒渴望和原配夫人见面,问题时年轻时伤透了人家的心,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等宋晁再次飞来香港时,感觉时日不多的厉宇峰终于鼓起勇气向儿子提出,想见他妈妈一面,想当面跟她道歉,现在不说,只怕以后没时间了。
宋晁不想隐瞒父亲,说他其实已经将父亲病重的情况告诉过母亲,但母亲并没有要来看望父亲的意思。
虽然早知结果如此,但厉宇峰还是非常失望:“你母亲……是不是已经有了其他男人?”
要不是看见父亲病重的份上,宋晁真的想发火,他压住火气回答道:“爸,你能再婚,我妈为什么就不能再找个合适的男人相互扶持?妈妈她身体不太好,和一位开私人诊所的王医生关系很好。王医生老婆十几年前去美国后就再也没回来,整个人杳无音信,母亲和王医生虽然没结婚,但两人像亲人一样生活在一起,互相照顾,相伴到老,我觉得这样挺好。”
“挺好!是挺好的!”厉宇峰躺在床上拍打床沿长吁短叹,还忍不住老泪纵横。
当年他为了尽快离婚,曾狠心踹了苦苦哀求他的宋雅莉一脚,而且离婚这么多年,他忙着做生意赚钱,忙着花天酒地周旋于莺莺燕燕身边,何曾想过宋雅莉是他原配夫人,何曾想过在他创业初期宋雅莉陪他吃了那么多苦,睡地板,啃冷馒头,下雨屋顶漏雨,冬天窗户漏风……厉宇峰只是在走到人生尽头油尽灯枯时,才猛然念起原配夫人的好,才幡然醒悟想得到原配夫人的谅解,甚至还想着跟她重新和好,但很遗憾,宋雅莉早已找到情投意合的王医生相伴。
在这世上,没有谁会在原地等谁一辈子。
想到曾经的结发妻子正和另一位男人相濡以沫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而他自己呢,曾经不顾宋雅莉苦苦哀求,坚决娶秦舒回家,现在秦舒早已离他而去,更让厉宇峰生气的是,秦舒为了尽快离开他,连他那亿万家产也毫无兴趣,秦舒当年不就是因为他有钱才愿意跟他吗……他这一辈子赚那么多钱,到头来还不是跟普通老头一样躺在小小病床上,吃药打针?不,他甚至连普通老头都不如,人家普通老头有老伴嘘寒问暖,有儿孙满堂,可他呢?本应该在床边嘘寒问暖的老伴,却和王医生相亲相爱,以前那些嘴巴抹了蜜糖整天讨好他的莺莺燕燕们,只怕此时正在围着其他男人转,谁还会记得他这个要死不活的糟老头呢?
厉宇峰感觉浑身冰凉,尤其是听说雅莉有了王医生的陪伴后,更是难过得心都碎了。
他躺在豪华的大床上,因为常年生病整个人瘦到脱形,颧骨高耸,双眼下陷,目光呆滞,稀疏的白发凌乱不堪,看上去有些瘆人。
厉宇峰想起曾经流行过的某首歌,好像说“好想再活五百年”,是的呀,他何尝不想再多活一些年头,不要说多活五百年,哪怕再多活个三五十年也好,他愿意用全部身家去买,哪怕穷到一无所有他也愿意。钱没有了可以再赚,可没了时间,没了健康,就算心中还有很多愿望没有实现,也只能留下悔恨和遗憾。
如果老天怜悯他,给他机会,让他能重新回到青春时代弥补过失该有多好啊!厉宇峰发誓,如果人生能重来,他一定会好好珍惜雅莉,是的,他一定会珍惜雅莉!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一直以为自己是成功人士的厉宇峰,感觉疾病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着他的生命,最后的时光如同燃烧殆尽的柴火一样渐渐消失。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失败透顶,瞬间万念俱灰。
于是,厉宇峰拼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奋力打翻床头的水杯和一大堆药瓶。
“哗啦啦——”!
水杯和玻璃药瓶掉在地上,滚动,破碎,地上一片狼藉。
一生好强的厉宇峰喷出一口鲜血,昏倒在床上……当天晚上厉宇峰离世。
厉宇峰的人生结局,就像被他愤而摔碎的那些药瓶子,贴着昂贵的标签,装着昂贵的药,外表光鲜亮丽,但最后却成了散落在地的玻璃片,破碎,一文不值。
宋晁电话通知母亲:“我爸……刚才走了。”
宋雅莉轻轻放下电话,不悲不喜,只是静静地望着院子里满地的落叶。
那个男人其实早就离开了宋雅莉的生活,只是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儿子要抚养,吴昆每年都会代表那男人来看望宋晁,所以宋雅莉能时不时地听到一些那男人的消息。这么多年下来,宋雅莉感觉那男人就像活在儿子背后的影子,模模糊糊,若隐若现。
现在那男人离世,躲在宋晁背后的影子,也彻底消失不见了。
宋晁处理完父亲的后事后,又在大晟(集团)会计所总部参加董事会工作,到这个时候,宋晁是厉宇峰儿子的事才传遍了整个集团,两个月后等宋晁从北京出差返回肃州时,分所的人敬畏地叫他“董事长”,宋晁在金融街的名声更响了,已然成了大佬级人物。
宋晁通过律师把父亲留给秦舒的遗产转交给了她,厉宇峰在人生的最后阶段,还是为秦舒留下了一点点关心和爱护,给她分配了北京一栋别墅和1000万元存款。
厉宇峰把其余遗产全部留给了宋晁,并在遗言中叮嘱他要好好照顾他母亲宋雅莉女士。
在经历了刘佳、张建国和厉宇峰的离世后,林静更深刻地领悟到人生的意义,愈加敬畏生命,珍惜眼前的幸福和美好。
林静从后面抱着刚从北京出差回来就一头扎进厨房做晚饭的宋晁,试探地问道:“你现在是董事长,会马上搬去北京吗?”
她在肃州的创业虽已走上正轨,但仍然像小树苗一样需要她精心照顾,暂时还不能放手,如果宋晁去北京工作的话,就意味着他俩要异地恋。
“为什么要马上搬去?我可以远程办公,董事会的会议又不是每周都要开,到时候我飞过去就行了,总部的具体事务有首席合伙人周通等高管负责,我不需要操那么多心,你看我爸在世时经常躺在病床上,总部在周通那些人的管理下,不照样正常运作吗?”
“那分所这边呢,日常管理谁负责?”
“早转给老田了。”
林静点头:“田启云的确是合适的人选。”
“张倩也不错,你以后可以把肃州这边的事务交给她,然后和韩总一起去北京开拓新业务。”
林静:“我有这个考虑,韩总儿子在北京工作,所以去北京应该没问题。”
“好了,现在是下班时间,咱俩就别考虑工作上的事,要好好享受二人世界。我这次离开得比较久,你吃了两个月的外卖,今天回来我就想着亲手烧一些好吃的菜,给你补补身体。”
“谢谢你阿宋。”林静深受感动,厨房里飘着香味,宋晁动作娴熟地炒着菜,林静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好男人,这个男人并没有因为财大气粗,并没有自己生意做得大,就对林静颐指气使,相反,这个男人很尊重她,也很疼爱她,在生活和工作上处处关心她。
林静如实告诉宋晁有关她和老林联手搞砸魏姨生日宴的事后,试探地问道,“阿宋,你看我笨手笨脚的,连菜都不会烧,你……你会不会像老林说的那样,以后会嫌弃我吧?”
“我是亲眼目睹你把糖醋小排烧成黑乎乎的煤炭后才表白的,怎么会嫌弃你呢?”
“你会不会像你爸那样花心?”
宋晁把炒好的菜装盘,擦干手后转身抱着林静,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然后拉着她的手回到客厅坐下,很认真地说道:“我承认,因为原生家庭的关系,我以前对感情有些敷衍,幼稚……直到遇到你,和你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渐渐地,我明白我这辈子要找什么样的女人,我应该怎样和她相处?如果错过她我会遗憾终生,然后我回头反省自己以前的感情生活,感觉那时的我,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活成了我爸那样的男人。静静,幸好你接受了我的表白,让我有机会成为现在的我,懂得珍惜,学会包容,性格也不像以前那样冷冰冰,整天愤世嫉俗的,呵呵,我以前是不是特讨厌?”
林静伸出玉葱般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宋晁的鼻头,娇啧道:“嗯呢,你以前是挺讨厌的,但你的转变,主要是因为你本性善良,没有这一点,我才不会喜欢你。”
然后她捧着宋晁因为出差回来有些胡茬的脸,撒娇乱捏。
宋晁任由林静在他脸上捏了一会儿后,双手握着她的手:“你问我会不会像我爸那样花心,我现在很郑重地告诉你,不会。我小时候承受的痛苦还不够多吗?为什么还要让我的孩子们继续承受家庭破裂的痛苦,让他们被同龄人嘲笑欺凌呢?”
说到“孩子们”,宋晁心里一动,偷偷瞄了一眼林静的小腹。
林静扑进宋晁怀里,紧紧抱着他,歉意道:“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怀疑你了阿宋。”
宋晁的心思不在这里,他双手捧起林静圆圆的脸蛋,温柔地说道:“静静,咱们结婚吧。”
林静没想到宋晁会突然提到结婚的事,微微一怔,随后说道:“可是我还在创业,想等事业稳定以后再说吧阿宋,我……我不想像倩倩姐那样,为了家庭,为了照顾孩子,让事业完全停止好些年。我……我就想等会计所各方面发展稳定后再结婚,到那时就算我在家照顾孩子,也可以远程办公,可以通过团队让会计所正常运作,这样我就可以实现家庭事业两者兼顾。”
两人同居了好长时间,说到结婚生子也算是水到渠成很自然的事,林静大方告诉宋晁她的想法。
“行,我支持你的想法,那就再等等吧。”
宋晁说完,起身去厨房把炒好的菜一一端上餐桌,闻到香味的小花“喵喵喵”地叫着,跑到林静脚边蹭来蹭去。
狭小的餐厅,小木桌,天花板上垂下一盏橘黄的灯,两人一猫共进晚餐。林静挑了一块清蒸鱼,去掉鱼刺后,放进小花专用的盘子里。小花一边吃,一边发出“咕噜咕噜”欢快的声音。
吃完饭,宋晁洗碗,打扫厨房,林静去小书房办公,小花“喵喵”地跟着她。林静弯腰抱起小花,把它放在书桌上陪自己工作,不一会儿吃饱喝足的小花睡着了。
林静伸手揉脖子时,宋晁过来从背后抱着她,亲吻她,一双手不停地帮她整理衣服。
小花被两人的动静惊醒了,干脆起身,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伏在桌上好奇地看着他俩。
宋晁抬眼看见小花那双大眼睛,轻笑,随手把林静脱下的外套丢过去,正好罩住小花。小花“喵喵”叫了几声后,很快动作灵活地从外套里探出头来,继续瞪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他俩。
毛孩子的好奇,让宋晁浑身不自在。他弯腰抱起林静大步走进卧室,然后右脚一勾,关了门。
宋晁见女友懒懒地躺在床上,乌黑的秀发散在雪白的枕头上,圆圆的脸蛋白皙干净,身体曲线妙曼。
宋晁兴奋地脱掉西服随手丢到飘窗上,却听见小花“瞄瞄”地抱怨,原来刚才小花比他更快,刚熟练地钻进了卧室。
小花从西装里钻出来,又冲宋晁大声“喵喵”地叫了几声,好像在责备他这么大的人还欺负小毛孩。
宋晁实在没法当着小猫咪的面跟女友交流,只好挽起衣袖,弯腰去捉小花,想把它拎去外面客厅。
小花见一双大手向它扑面而来,立即警觉地跳到大床上。宋晁转身扑向大床,小花“嗖”地一声又跳回到飘窗上……就这样,一人一猫来来回回地折腾了十来趟,人高马大宋晁累出了汗,也没逮着机灵的小花。
小花悠闲地躺在大床上,拉直身体,两只前爪顶着林静的胳膊,尾巴轻松地拍着床,嘴里又“喵喵”叫了几声,好像在大声嘲笑宋晁是个无用的男人,连小毛孩都抓不到。
林静看得哈哈大笑。
宋晁看着女友躺在那儿,只觉口干舌燥,浑身燥热难受。对实在抓不到小调皮,宋晁只好用“杀手锏”来对付它了。于是,宋晁转身去储藏室里拿了小花喜欢吃的小鱼干,这才终于把小家伙“请”去了客厅。
宋晁终于可以和女友享受二人世界,好好交流了。
小花在客厅吃了小鱼干后,睡意来袭,便跑到卧室门口,双爪齐下使劲刨门,嘴里“喵喵”叫着,好像在说“麻麻快开门,花花要睡觉觉”。
宋晁正聚精会神地和女友交流,耳边传来小花的叫声和刨门声,心里有点烦躁,便轻轻咬了一下林静耳垂,小声说道:“以后让小花睡客厅。”
小花本来一直睡在客厅的,林静搬来后,因为她比宋晁更细心地喂养小花,从此以后小花便和林静关系特别亲密,林静走哪它跟到哪,上厕所跟着,睡觉也要跟着,于是小花睡觉的地方,便由客厅很自然地改到林静旁边的飘窗上了。
林静轻笑:“你怕什么,毛孩子又不懂。”
“不行,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林静又笑:“现在关着门,大眼睛看不到呀。”
被女友劝解后,宋晁总算能做到不去关注小花发出的噪音。没几分钟,小花见屋里人没理它,再加上瞌睡得不行,便渐渐没了声音……
等宋晁打开卧室的门时,小花四脚朝天地躺在门外,露出脚掌上粉红的小心心,睡得正酣。
看着地上软软的,小小的一坨,宋晁心里一软,弯腰抱起小花,轻轻把它放回到飘窗上的小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