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街玫瑰》舒福

5、金融街玫瑰

　　首席合伙人周通返回北京后，肃州分所的质控风暴运动继续进行。

　　宋晁多次听质控主任田启云抱怨说，在赵虎负责的某些项目里，“存在审计程序执行不到位，或控制测试不到位，或没有对异常情况保持合理的职业怀疑”，这样会遗漏掉企业可能存在的财务问题。田启云去找赵虎沟通，赵虎却不以为然地说，“不就是审计工作底稿里没有项目组成员独立性声明嘛，不就是没有对3份未回函执行替代程序嘛……多大点事？田总放心，我马上让他们整改，不改好不准下班！”

　　后来宋晁去找赵虎吃饭，跟他沟通审计质量问题。赵虎拍着胸脯承诺，以后会盯紧下面的人，让他们在工作上不要懈怠。过了一段时间后，宋晁听田启云说老板出马沟通，效果就是好。

　　只是田启云不知道，赵虎拍胸脯保证的背后，不知有多憋屈呢。

　　赵虎觉得他毕竟是合伙人，还曾经是代理所长，带领的团队曾常年霸着业绩墙榜首，而现在呢，他居然被田启云那老家伙弄上质量黑榜不说，还整天说他的项目审计程序执行不到位，前段时间还被小白脸假惺惺地找去吃饭，“委婉”地提醒他注意把控项目质量。

　　不就是想打他脸，不就是想故意打压他这个前代理所长吗？

　　真是虎落平原遭犬欺。

　　在民营企业，什么专业能力、工龄、资历，都特么的没有关系来得硬！

　　小白脸到底是什么来头，直接空降来取代他坐镇分所？

　　周通来视察工作时，赵虎曾偷偷观察过，没见小白脸和周通有什么密切联系。

　　下班后，赵虎坐在金融街的小酒吧里喝闷酒，没多一会儿刘佳袅袅娜娜地走过来坐在他身边。赵虎把精美的小礼物和感冒药递给刘佳，温言叮嘱她记住吃药，照顾好自己。

　　刘佳心里暖暖，万分感动地收下了礼物和药品。

　　她想去拉赵虎的手，不巧得很，赵虎正好伸手去拿酒瓶倒酒，避开了刘佳纤细白皙的手。

　　赵虎闷头喝了一口酒后，恼怒地向刘佳述说了心中的苦闷。

　　刘佳善解人意地劝道：“上次质量检查没抽到咱们的项目，这一次万一被抽中了呢？毕竟咱们审计一部项目做得最多，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万一有什么疏漏之处，他们帮咱们指出来也好，反正咱们该拿的项目提成一分没少，得了实惠，让他们劳心劳力去查吧，赵总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虎野心勃勃，精明自私，刘佳说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得了实惠”让他听了非常舒服，心口那团淤滞之气很快消散了。是的，就算田老头和小白脸因为他曾经是代理所长想打压他，但他的经济利益并没有受损。

　　赵虎的精明自私，不止表现在工作上，也表现在感情上。

　　赵虎40出头，离过两次婚，现在虽未再婚，但感情生活甚是丰富。随着年龄增长，赵虎愈加喜欢20出头的女人，她们越肤浅越好，在肃州市没有亲人最好，因为这样的女孩没有亲人帮助，能轻易被他哄上床，又能轻易被他甩掉。赵虎情史丰富，经验老道，私生活低调，嘴巴又会哄人，花点小钱就能摆平那些年轻肤浅的女人。

　　赵虎一方面低调处理私生活，另一方面故意和刘佳玩暧昧，经常请她吃饭聊天谈心事吐槽，还时不时给她送点不值钱的漂亮小礼物，刘佳生病了他贴心照顾，整夜很绅士地睡在次卧，刘佳生理期他懂得送红糖热水……但赵虎从不与她过界。

　　对赵虎来说，32岁的刘佳太老了，而且他与刘佳暧昧，只是为了让她死心塌地毫无怨言地为他工作。一旦过了界，以他对女人的了解，刘佳这种有知识的大龄恨嫁女，大概率会拿捏他，控制他，到时候像狗皮膏药一样很难甩掉，这样岂不是毁掉了他自由自在的单身生活吗？

　　他怎么可能再给自己找一个“枷锁”呢？

　　后来省财政厅检查小组进会计所现场检查时，赵虎负责的项目果然被抽中，想起田启云指出的那些问题，如果不纠正的话……赵虎认为，刘佳说得对，他得了经济实惠，让田启云劳心劳力地帮他检查吧。田启云是质控负责人，领了质控方面的高薪，就该为项目质量操心。

　　这次质量检查，会计所顺利过关。

　　林静趁着好消息，小心翼翼地询问宋晁：“宋总，你说要考察考察我，我过关了吗？”

　　宋晁完全把考察的事给忘了，经林静这么一提醒，他故意很严肃地点头：“嗯，过关了，你去找诸经理，把你的关系正式调进所长办公室。”

　　整顿结束后，宋晁对会计所的人员和各项管理工作也摸透了。

　　宋晁给自己定的工作任务是，第一，把主要精力放在市场拓展上，尽量弥补穆光标给会计所造成的不良影响，尽可能多地找优质大项目，毕竟他还扛着沉重的业绩指标；第二，继续严格管控项目质量，杜绝会计所再次出现第二个穆光标之类没有道德底线的合伙人、注会。

　　当然，宋晁没忘记自己还有个小算盘，那就是，让秦姓坏女人推荐来的、业绩曾经倒数第一的关系户林静，尽快滚蛋。

　　所里质量检查过关后，员工们愈发喜欢新来的年轻领导。

　　在会计所出了审计丑闻，以及以赵虎为首片面抓经济效益这样的发展偏差后，宋晁在业绩墙前发出那一番振聋发聩的讲话，以及他搞的严格的质控风暴，都让这个曾经萎靡不振、人心惶惶的会计所焕发出了勃勃生机。员工们很喜欢这位年轻、长得好看的、话不多的新领导。

　　大家私底下都在议论，不知谁能拿下宋晁这位高富帅？

　　林静担任宋晁助理后，不敢再喷香水，怕宋晁过敏，当然她也没时间去考虑哪些精雕细琢的打扮。她每天忙得走路都是小跑，为了工作方便，头发经常随便挽成小丸子，有时下班后她才发现忙得头上的小丸子都歪了。

　　当林静看到所里的未婚女同事们，因为宋晁每天会在开放式办公区域走数次而打扮得争奇斗艳，心里暗暗好笑。

　　林静是宋晁助理，知道宋晁是有女朋友的，前面他刚和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分手，这段时间又和一个软萌甜妹子在一起了。

　　林静感慨，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工作人家干得好，思路清楚，严谨有序，谈恋爱也没落下。

　　担任助理这段时间，林静觉得宋晁作为空降兵接管会计所，说明他一定是背景深厚的富二代。董事长和夫人没孩子，宋晁一定是董事长朋友的孩子，或者是某个大股东的孩子。作为有钱人家的少爷，宋晁不仅没有纨绔之气，反而有着正直的品德，勤奋较真的工作态度，林静觉得，这位富二代还是比较靠谱的。

　　很快，林静发现自己对“靠谱”的理解好像有点不够准确。

　　一天早上，宋晁交给林静一把车钥匙说：“车在底楼车库靠近电梯门口，麻烦帮我充电，中午我要出去一趟。”

　　林静拿着车钥匙，左看右看，因为上面没有LOGO，她硬是没猜出来宋总开的是一款什么豪车？但领导让她去充电，那应该是环保电动车啦。

　　林静到了地下车库，看见电梯门口左边有一排豪车，是所里各部门负责人以及一些资深合伙人的。

　　电梯门口右边，有特斯拉理想蔚来爱弛……哪一辆才是宋总的爱车呢？

　　林静拿出遥控车钥匙一摁，听见biubiu两声脆响，但声音似乎并不是从她所关注的那些车发出来的。

　　那声音离她很近很近。

　　好像……好像是从她旁边这个黑乎乎的小家伙发出来的。

　　这是一辆很不起眼的小电驴。

　　林静在网上搜了一下，发现它的售价只有2000多块，牌子并不出名。大概厂家也知道自己没有名气，在遥控车钥匙上都没好意思留个Logo，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辆山寨车。

　　林静觉得有可能是自己弄错了，宋晁可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呢，于是她又摁了一下遥控车钥匙。

　　biubiu——

　　站在她旁边的小电驴，又欢脱地叫了两声。

　　没错，就是它。

　　前段时间，林静负责重新审计挂靠注会出具的那几份审计报告，又忙着完成助理岗位大量繁琐的工作，要不是今天宋晁把车钥匙交给她，她还真不知道宋晁开什么车。但她知道，今天宋晁外出办事，去的地方离会计所比较近，所以宋总骑小电驴，可能一是环保，二是比较方便，因为金融街这一片每天都堵得厉害，有人开玩笑说，金融街这边走路都比开车快。

　　还有，林静听说有些特别特别有钱的人，对品牌反而没那么在乎，生活上更讲究环保和舒适。宋晁骑小电驴上下班，大概就是这种特别特别有钱的人吧。

　　到了中午，宋晁起身准备外出，林静立即把车钥匙交还给他。宋晁却说：“放抽屉里吧，我外出办事，公司这边要有什么重要情况，你随时联系我。”

　　林静这才知道，原来上午宋总说的是两件不同的事，而且那两件事之间并没有必然联系。

　　思维独特，但表达有歧义。

　　下午四点多时，林静突然接到宋总电话，让她开车过去，他要回家。

　　林静正想建议宋总直接打车回家，对方却挂了电话。

　　宋晁打完电话后心里暗自得意，今天林静不管怎么做，都会被他狠狠训一顿。对他这种无理取闹的行为，有靠山的关系户一般都会受不了，不是气冲冲地去找靠山告状，就是委屈巴巴地抹着眼泪辞职走人。

　　如果林静去告状，是她没有服务好领导，错在她这个助理身上，宋晁根本不怕；如果林静抹着眼泪主动离开，嘿嘿，他欢迎。

　　林静接了老板的电话后，倒没多想，超级有钱的人大多特立独行，一般小老百姓吧也理解不了。宋总现在让她把小电驴给他骑去客户那边，只能说明宋总不仅是环保人士，还特别自信，在大客户面前也没露怯，经济实力就是人家的底气嘛。

　　于是林静拿着钥匙去地下车库，骑着宋晁的小电驴儿，旋风般赶去给老板送座驾。

　　企业离会计所果然不远，林静很快就到了。她在铁门外给宋晁发短信，说自己到了。

　　宋晁电话过来，让她把车开进去。

　　明明可以走出来，却偏偏要让她把座驾送进去。现在做领导的人呀都快成寄生虫了，吃饭要助理点外卖，出差要助理订机票酒店……领导们大概都忘了他们是有手有脚的。

　　林静见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企业人员还没下班，就算老板骑小电驴也没人看见——正常情况下男人谈生意呢，都会通过名表名牌西装豪车等等彰显身份，力求在气势上首先镇住对方：生意成不成的无所谓，关键是大爷我有钱！

　　可宋少爷不玩这一套，他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和看法，但林静在乎，毕竟是在客户的地盘上谈生意嘛。

　　她赶紧推着小电驴跟门卫大爷说明情况，想速战速决，尽快把座驾给宋总送去，让他尽快离开，但一根筋的门卫大爷，却死活不肯放行。

　　大爷见林静缩头缩脑，眼神躲闪，便顿生疑窦，又见她推着小电驴，便在怀疑的基础上又增添了几分鄙视。大爷鼻孔朝天：“我们集团是上市公司，来找我们董事长的人非富即贵，个个开的都是几千万的豪车！”

　　大爷扫了几眼林静推着的小电驴，轻蔑地说：“你们老板怎么可能骑这种……这种车在我们乡下，是贩子们运送小鸡仔小猪仔的！小姑娘我看你不老实啊，分明就是假借找人，实际上想混进去推销保险是不是？！”

　　林静没法，只好电话宋晁，听见宋晁在那边叫了一声“汪秘书”，很快门卫大爷接了个电话后，毕恭毕敬地放了行。

　　行政办公大楼前面有个露天停车场，林静刚把车骑到那儿，宋晁就从大楼里走了出来。

　　见林静把他的小电驴骑了过来，宋晁的脸瞬间黑了下来，厉声呵斥道：“谁让你骑电动车过来？！你不是有玛莎拉蒂吗，为什么不开出来？！今天来谈的可是大项目，我堂堂一家会计所负责人，骑个小电驴来谈生意成何体统，人家董事长会怎么想？董秘会怎么想？说不定他们会认为我们会计所快破产了！”

　　原来，宋总也在乎别人看见他骑小电驴呀！

　　林静想说，明知道今天要见客户，你为什么不把自己的豪车开出来，偏偏骑小电驴上班？再说了，让我把小电驴骑来，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还有，让我开玛莎拉蒂来接骑电驴你，你表面不说，暗地里一定会说我显摆，哪有打工人在老板面前炫富的？这不是起好心办坏事，给自己添堵吗？

　　见宋晁浓眉紧皱，满脸怒容，林静虽然觉得有点委屈，却也没生气。

　　宋晁的故意刁难，在林静来，都是因为他年轻经验不足，考虑欠周，处理问题还不够成熟。当然她也没处理好，两人简直就是两个臭皮匠，没法顶一个诸葛亮。

　　她内疚地想，都怪自己把助理工作看得太简单，现在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吧。

　　以后要认真分析具体情况，要有自己的想法，要学会“管理上级”，不要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到时候出了差错，老板是不会说自己指挥失误的，一定会把责任100%全推给下属，比如现在，这叫官大一级压死人呗。

　　和这样的年轻领导共事，林静觉得虽然有时候有点小委屈，但总体来说她还是很喜欢的。因为她觉得自己更像是有一定话语权的辅佐大臣，需要给年轻领导出主意甚至拿主意，对，就是这种感觉！和年轻领导一起工作，她的参与感会强些，虽然她自己也没有多少工作经验，管理经验更是空白。

　　她喜欢和宋晁这样正直年轻的领导共同成长，愿意为债务缠身的会计所拼搏奋斗，让它脱离困境，发展壮大。

　　所以现在面对宋晁发火，林静就当是任性小朋友在胡闹，谁会对小屁孩的话生气呢？

　　宋屁孩继续训斥道：“林助理，你做事情要用脑子啊！今天你骑这种车来接我，要是董事长因此取消双方的合作，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其实，这家集团公司是宋晁朋友家开的公司，根本没有宋晁吼得那么严重。

　　但林静哪里知道个中玄妙？

　　听领导这么一吼，她也觉得事态严重，这可是大项目呢。她紧张兮兮地建议道：“宋总我帮你叫辆车，小电驴还是由我骑回所里吧。”

　　林静本来就想着是自己大意没管理好上级，此时面对宋晁的厉声呵斥，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更觉羞愧自责。

　　林静的表情，宋晁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他觉得自己的阴谋，就要得逞了。

　　他对自己鸡蛋里挑骨头的演技，有点得意——刚才那几个愤怒斥责的表情，还分了好几个层次展现出来呢！

　　宋晁目不转睛地盯着林静，心里默默地催促道，林助理快发火，快哭，快辞职！快快快！

　　可林静不但没哭，没辞职，反而还非常歉意的说了一声：“对不起。”

　　宋晁眉毛一挑，有些诧异。

　　不是说她仗着秦姓女人的巨大靠山，傲娇任性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喜欢飞扬跋扈不服管教，喜欢推卸责任整天混日子吗？！

　　“宋总我们先离开这里，以防被董事长或董秘看见。”林静小声提醒道。

　　虽说是朋友家开的公司，但做戏要做足，宋晁闻言转身就走。

　　林静推着小电驴有意和宋晁保持一定距离，走出企业大门时，门房大门卫大爷眯眼看着她，好像在问，你不是说来接领导吗？你领导呢？

　　如果不是汪秘书刚才那个电话，门卫大爷只怕又要批评林静混进去卖保险了。

　　林静顾不得门卫大爷有什么想法，一走出铁门，立即冲到马路边，替宋晁叫了一辆出租车。

　　回家后，林静把今天和宋晁之间的事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马依依。

　　马依依说：“宋总住在咱们所附近，他要考虑为所里还债，还扛着两个小目标的业绩压力，所以暂时没有考虑给自己买豪车，宋总是真爷们！没想到有钱人家的少爷，竟然如此朴实无华！静静，这么好的宋少爷，你可不能让其他女人拐跑了。”

　　林静嘴巴一撇：“宋晁有女朋友的，跟小妖精分手后又找个了软萌甜妹子。”

　　马依依叽叽歪歪地感慨了一番后，才终于把话题转移到林静抱怨的“小电驴”事件上，她安慰道：“领导们都很忙，基本上是想到哪就说到哪，需要助理开动脑筋捋一捋。静静，你虽然没有担任助理的经验，但你聪明呀，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宋总的好帮手，加油！我还想着拿年终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