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街玫瑰》舒福

34、金融街玫瑰 金融街玫瑰

　　到了下班时间，会计所的人带着电脑包陆续离开。

　　会议室里。

　　宋晁站在林静旁边，捂着半边脸，和拒绝对他负责的女人纠缠不休：“不行，我脑袋嗡嗡作响，骑小电驴不安全，麻烦林经理送我回家。”

　　他就是要想方设法搭上林静的车一起走，如果今天能搭她的车，动动脑筋耍耍嘴皮子明天也能……如果天天一起下班，在车上说说话，邀请她一起吃饭也不是不可能，这样发展下去重新和好指日可待呀。

　　宋晁的如意算盘，敲得声声儿脆。

　　宋晁的心里呀，美滋滋的，脸也不痛了，头脑也清醒了，也完全忘了刚才的心塞。

　　年轻人的情绪就是来得快，去得快，刚才还乌云翻滚落木萧萧，一转眼又春暖花开了。

　　但林静根本不上他的当，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不好意思哈宋总，我的车今天要开去4S店保养。”

　　对算计她的人，林静也没必要当君子，撒谎的话张口就来，反正就是不想让宋晁找机会蹭她的车，不让宋晁有机会缠着她。

　　宋晁还想继续争取，不巧林静的手机响了。她快速看了一眼，嘴角上扬，利索地当着宋晁的面接起了电话。

　　对方给机会偷听，宋晁自然不会放弃。他紧紧盯着嘴角含笑的林静，两只耳朵竖起来，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小细节。

　　林静大方得很，回电话的声音嘎嘣脆：“对，我就是林静！您是……是大阳会计师事务所肃州分所的人事经理，哦哦孙经理，您好您好。”林静故意得意洋洋地看了宋晁一眼，发现他的脸黑了下来，微微一笑，继续与孙经理对话，“面试？现在吗，我现在有空，行！我马上过去。”

　　林静不管宋晁刀子似的目光，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回到办公室，收拾一番后，立即去了马路对面的大阳会计所应聘工作。

　　宋晁咬紧下颌，跟着走出会议室，眼睁睁的看着林静自信十足地走进电梯，然后穿过马路，毫不犹豫地走进对面的商务大楼里……

　　这家伙不仅提出辞职，还快如闪电地联系上了大阳会计师事务所！宋晁顿时感觉自己的脸，头，胸口，浑身哪都疼。

　　两人确定关系那天，去大阳会计所面试的那家伙曾亲口说喜欢他，喜欢他的人会欢天喜地跑去竞争对手那里应聘工作？这不是成心让别人看他宋晁的笑话吗？！这是喜欢他的人做出来的事儿吗？

　　宋晁黑着脸大步走进茶水室，在这里他能看到对面的商务大楼。

　　他伸出手指指着对面的大楼，一层一层地数，一不小心看花了眼数错了，他又耐心地重新数了一遍。终于确定大阳会计所的位置后，宋晁伸长脖子，手搭凉棚，瞪大眼睛，脑袋左右晃动地在对面大阳会计所几间办公室里拼命搜索。

　　宋晁恨不得给自己整一个能看穿墙壁的高科技眼镜，方便他看林静在那边的面试情况。

　　“老板，活动筋骨哦，坐一整天的确有些腰酸背痛。”

　　面对员工的关心，宋晁敷衍地回答“就是”后，立即收起望眼欲穿的窥探姿势，装模作样地扭了扭脖子，又做了几个伸展动作，心里却想着林静面试走到哪一步了？会不会被对方嫌弃撵了出来？不对不对，说她被竞争对手嫌弃，岂不是打他的脸？林静还是很优秀的……唉，她那么优秀一定会面试成功，说实话，他倒希望她在那边脑袋短路，状况百出，被人撵了出来，重新回他这里……

　　面试林静的是大阳分所的孙经理和所长张浩。

　　孙经理大致介绍了大阳会计所的情况后，说道：“我们业务比较多，急需招聘一位有审计经验的注会，但应聘者中很多是没经验的小白，林静你在一众应聘者中很突出，所以我跟张所长沟通后，决定对你开启快速招聘通道。”

　　相比孙经理程序化的介绍，张所长就显得特别温和客气，他说：“我跟大晟分所那边的宋总、田总非常熟，决定面试你之前，我还特地跟田总联系了一下，他对你评价很高，但并不知道你要离职的事。”

　　林静解释道：“我的辞职信已提交，可能会计所觉得涉及到管理团队的稳定性，暂时还没有公布出来吧。”

　　张浩点头，又问道：“既然大晟那边对你评价很好，不知你为什么要离开？”

　　林静早知道对方会问这个问题，镇定地给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因为我和大晟总部的老板娘是同乡，虽然平时我们并没有什么联系，而且老板娘也不是我们这个行业里的人，就一全职太太，从来不参与会计所的任何工作，但还是有很多同事认为我是关系户。因为这个身份，不管我怎么努力，不管我在审计工作中取得了什么业绩，这些人总是阴阳怪气地讽刺我，总是把我的业绩和关系户联系在一起，完全看不到我的敬业和专业能力。我坚持了这么多年，真的是烦透了，就想换一个环境工证明自己。”

　　阴阳怪气是有的，赵虎刘佳跳槽后，“关大嘴”那一小撮人一直等着林静这个关系户翻车。

　　其实，林静从未想过要从和老板娘是老乡这层关系上去谋利，所谓“关系户”身份只不过是赵虎刘佳他们给她贴的标签而已，后来又因这标签，她被宋晁算计。

　　让林静困扰和愤怒的是宋晁精心为她设计的“心腹亲信”身份，但她不能在未来领导面前讲现任领导的坏话，这是职场大忌，所以她现在只能拿关系户的话题解释离职原因。

　　张所长和孙经理对视一眼后，都哈哈大笑，是那种竞争对手把人才往他们这边送，让他们轻而易举得到人才的喜悦。

　　孙经理说：“我和张所长就是来自同一个县城的老乡，我们会计所相当一部分同事是本地人，老乡关系并不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工作上的事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谁也没有因为是老乡关系而得到更多资源和支持，有问题都得靠自己想办法解决。”

　　林静立即附和道：“是的呀，咱们都是专业人士，工作上就应该像孙经理说的那样，但我们那边有些人就喜欢搬弄是非。”

　　张所长乐呵呵地说：“不要说是我老婆的同乡，就算是我老婆的亲戚，也休想在咱们所里捞到半点好处。咱们所是做审计工作的，不像其他企业，可以设一些虚职，供养几个无所事事的富贵闲人。在会计所要想出人头地，全凭专业本事，来不得半点虚假。林静，你有田总这样苛刻严厉的人做背书，还有谁会怀疑你的专业能力呢？你看我们常规的注会面试要有一次笔试，然后是初试和复试，对你呢，就我和孙经理面试后，双方要是觉得合适的话，很快就能定下来。”

　　孙经理特别提醒道：“林静，我们这个岗位招聘高级审计员，不是管理者，我看你简历上有高级项目经理，代理部门负责人，如果你过来的话职务会降低了很多，你怎么看？”

　　林静自信满满：“到新单位大家都有一个相互了解的过程，我愿意从基层员工做起，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往管理人员方向发展。我要证明不管在哪个会计所工作，我都是凭实力，并不是像某些人说的那样凭关系。”

　　张所长和孙经理又对视一眼，赞许地点头。

　　接下来孙经理又问了林静几个有关薪资福利方面的问题……面试结束前孙经理问林静，什么时候能够到岗？

　　林静知道两位面试官对她印象不错，感到很高兴，但她掩饰了情绪，平静地回答道：“现在手头上的项目大概还有一个月就能完成，今天宋总推荐我下个月参加省注协和财政厅的工作检查小组，要等那边的工作全部结束。”

　　张所长和孙经理又对视一眼，眉开眼笑。

　　张浩心想，林静能够参加主管部门的质量检查工作，再次说明她的工作能力不错。

　　真是天上掉馅饼，无意之中让他招揽到一名优秀人才。

　　面试结束后，林静开车回家，半路上她看见路边有个身影很熟。

　　那不是宋晁吗？

　　只见宋晁左右晃动地扭动身体，两条大长腿使劲踩着脚踏板，驱动两个小小车轮滚动着前行。

　　林静以前倒没注意，原来他的小电驴还有自行车这功能。不知是小电驴车身重轮子小呢，还是链条久未上油，宋晁踩得一张俊脸儿微微发红，面目狰狞，相当吃力。

　　宋晁龇牙咧嘴，身体扭来扭去的滑稽样子，让林静开怀大笑。

　　可能今天宋晁的小电驴没电了，活该。

　　林静假装没看见，驱豪车从宋晁的小电驴旁边轻盈滑过。

　　让这个黑心算计她的男人，吃点苦头才好呢。

　　然后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宋晁拼命对着她的车挥手，嘴巴张得很大，应该是大声对她喊话。

　　同时宋晁想加快速度追赶林静，只见他一张俊脸儿变了形，身体更快地左右扭动，像灵活的鱼儿在水中游动，两条大长腿更加使劲地踩动脚踏板——林静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武功片里那种很厉害的那种无影腿。

　　无奈车轮迷你，再加上这一段路有点坡度，小电驴的速度根本提不上来。

　　林静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按照宋晁这样消耗布料的骑法，只怕到家时他的裤子就坏啦。

　　到底车的速度快很多，宋晁的身影很快变成了一粒小芝麻。

　　林静正在高兴时，手机响了。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她还是接了电话。

　　“静静，是……我……我在你后面，小电驴没电了，麻烦你载我一程。”电话那头传来宋晁气喘如牛的求救声。

　　林静强忍住笑，说道：“哎哟老板，不好意思哈，没看到你。前面路口有个邮局，我去邮局停车场等你。”

　　“行，那地方我知道。”

　　依旧气喘吁吁。

　　足足等了一刻钟后，林静才看见宋晁像大螃蟹似的，两条大长腿踩着小电驴，左右晃动地“爬”了过来。

　　宁静笑得直不起腰来，干脆蹲地上，伸手抹掉笑出来的眼泪。

　　宋晁停好小电驴后，甩了一把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也忍不住憨憨地笑了，喃喃地解释道：“嘿嘿，没想到半路上电没了。”

　　林静突然想到宋晁可是大老板厉宇峰的亲儿子，虽说厉宇峰和宋晁母亲离婚，但厉宇峰和秦舒婚后一直没有孩子，这样看来厉宇峰打拼下来的亿万身家，最后还不是要给他儿子宋晁呀。而且，宋晁被空降来肃州分所，明显就有锻炼宋晁的意思。宋晁作为亿万家产的继承人，你看人家住的是租借的老破小，还每天神情坦然地骑着小电驴上下班，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从这点讲，宋晁其实并不是一个纨绔子弟，相反，他淳朴又有主见。

　　“打住，赶快打住！”林静在心里默默地警告自己，“他多次黑心算计你，你却总是念着他的好，林静啊林静，你是想成为第二个刘佳吗？你忘了宋晁曾多次说过，成年人的眼里，只有利益，没有感情。像这种心思复杂的男人，还是离他远一点的好！”

　　想到这，刚才还笑得眼泪汪汪的林静，突然冷了下来。

　　见林静瞬间变了脸，宋晁知道，他俩之间的气氛缓和只是暂时的，这位脾气倔强的林小刀，并没有冰释前嫌地选择原谅他。

　　林静约了跑腿小哥，请他帮忙把宋晁的小电驴骑回会计所，并叮嘱他把钥匙交给大楼保安。

　　然后林静开车送宋晁回家。

　　上车后宋晁半躺在副驾上，伸手松开领带，整个状态特别自然，特别放松，就好像在外面辛苦工作的丈夫，回到家等着老婆端来茶水伺候似的。

　　休息一两分钟后，宋晁开始打探林静的应聘情况：“静静，你刚才是去大阳会计所那边应聘吧？情况怎样？”

　　林静没吭声。

　　宋晁继续自言自语地说道：“呵，张浩跟我关系不错，据我了解大阳不行。你去他那里，还不如继续留在我这里上班呢！”

　　林静只对前半句感兴趣，她严肃警告宋晁道：“你可别去坏我的好事。”

　　宋晁梗着脖子，不屑道：“对我来说，跟张所长打声招呼，那是分分钟的事，但我是那种人吗？”

　　“谁知道呢？你以前不是曾多次算计我，再多一次对你来谁也不是什么难事，是吧？”林静故意大声嘀咕道。

　　“你一个小职员打了老板一巴掌，我都没跟你记仇，你看你这个小心眼，整天把以前的事翻来覆去地说，说了几百遍，我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静静啊，咱们都放下成见，就当彼此刚刚认识一样，一切从头开始，让我重新追求你！你呢，也不要总生活在过去里，放下成见，重新考察我，怎样？”

　　“老板，你说你不是小心眼，你不记仇，但一个心胸开阔的人能反复算计一个无辜者吗？什么叫重新开始，哎哟老板你真是有童趣哦！还真以为今年20明年18时光能倒流？如果时光真的能倒流，刘佳就能复活！但可不可能呢？刘佳临走前反思了自己的行为，她后悔了，但上天没有给她后悔的机会。所以，不管是工作，还是谈恋爱，都要有风险意识，要懂得及时止损，就跟你们经营企业是一个道理！”

　　宋晁年轻气盛，又担任领导，指挥他人习惯了，被林小刀噼里啪啦一阵驳斥后很快便没了耐心，他生气地说道：“又拿刘佳和赵虎说事！我和赵虎有本质区别，请你不要把我俩和他俩放在一起比较好吗？！”

　　刚才还在婉言劝林静，给彼此一个重新认识重新追求的机会，一转眼说话又咄咄逼人起来，宋晁想掌控局面且喜怒无常的性格，让林静感觉很不舒服。

　　都下班了，还想摆领导臭架子？刚才骑小电驴上坡的困难这么快就抛之脑后了？林静后悔，早知道就不该让这家伙上车，让他骑小电驴磨破裤子回家。

　　想到这，林静干脆一句话直接断了宋晁想劝说她的心思：“老板，我在开车，请不要打扰我！安全第一。”

　　林静的话，让宋晁立即乖乖地静了下来。

　　他看着林静，几次欲言又止，然后他在储物箱里捣鼓了半天，翻出几颗果仁巧克力糖。他一贯不喜欢吃糖，但此时总想做点什么，便随意把糖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

　　吃完糖他又找到半瓶纯净水，林静急忙说道，“老板那是我喝过的”，但宋晁不管，他拧开瓶盖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

　　他的行为好像一个生气的小孩，想通过各种动作和声音发泄情绪，引起别人的注意和关爱。

　　林静心里“呵”了一声，暗道幼稚，但始终没再理他。

　　到了社区大门前，宋晁语气又欢脱起来：“静静，今晚我请你吃饭，我亲手烧一桌好吃的，想吃什么你随便点！”

　　说实话林静对每天吃外卖也很厌倦，而且宋晁烧菜的水平她是知道的，要不是宋晁请客吃饭另有动机，她还真想去吃宋晁做的美食，换换口味。但……还是算了吧，她刚才还说要及时止损呢。

　　宋晁极力盛情邀请，像小青蛙一样呱呱呱使劲说外面的饭菜吃高盐高油，不利健康，而他烧的菜会特别注意营养合理搭配，口味清淡养生，关键是他亲自挑选的食材安全，新鲜，吃了放心……说得那么卖力，就差没戴着高高的厨师帽，在林静面前炫厨艺了。

　　林静听了有点心动，但还是婉拒了宋晁。既然两人已分手，就要分得果断干脆，不拖泥带水，更不能反反复复，给自己增加烦恼。

　　林静的玛莎拉蒂绝尘而去后，宋晁从社区大门里走出来，怔怔地望着林静离开的方向，抿唇成线，心里很难过。

　　他想起小时候站在窗边望眼欲穿地等爸爸回家，天黑了，他端了个小板凳坐在大楼下面等。下雨天他穿着小雨衣站在社区门口等爸爸回家，手里还记得给爸爸拿一把伞，免得爸爸淋湿了会感冒……

　　可他爸爸回家了吗？没有，爸爸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看过他和妈妈。

　　现在林静也走了，他都向她道过歉了，可她还是不愿意回头。

　　宋晁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走向他的老破小公寓。

　　他一个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