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街玫瑰》舒福

2、金融街玫瑰 “林小刀”

　　听林静说打算离开，马依依不舍地小声问道：“去哪高就？”

　　林静贴着马依依的耳朵：“大阳会计所。”

　　马依依虽说做行政工作，但在会计所里待了几年，也知道薛大阳在行业里的名气。她点头，也贴着林静的耳朵：“这个可以，要不你先打头，等你安顿好了推荐我过去。”

　　两人正密谋着离职的事，好几位员工拿着盒饭坐她们旁边，关玲突然假咳一声，朗声道：“各位，我有重大消息要宣布！”

　　一边吃饭一边议论纷纷的同事们立即静了下来，关玲号称“关大嘴”，消息甚是灵通。有人好奇地问道：“大嘴，有什么重大消息？这段时间重大消息实在太多，大伙都听麻木了。”

　　关玲伸出食指摆了两下，笑道：“听了这个消息你们绝对不会麻木，相反，你们会高兴得合不拢腿。”

　　有人不耐烦地催道：“大嘴快说，什么消息？”

　　关玲眉飞色舞地说道：“总部从香港空降来的新领导宋晁，海外留学，注会，人帅，未婚未婚，姐妹们！”

　　林静打趣：“大嘴，你说的帅是不是像你男朋友那样，脸上有迷人的小痘痘？”

　　众人笑。

　　关玲男朋友经常开车来接她回家，很多人都看到过的，人很高，但脸上常年有痘痘，有时被他抠出了血，看上去挺吓人的。

　　关玲向来能和大家打成一片，对林静的调侃不仅没生气，反而摸着脸来了个“凡尔赛”：“姐姐我倒是想长痘痘来着，就是年龄不饶人啊，只好找个小奶狗咯，哈哈哈！”

　　“大嘴，不显摆一下你就特难受是吧？”

　　吃饭的地儿一下热闹起来，有“讨伐”关玲的，有兴奋讨论宋晁未婚的，也有摇头叹息宋晁这么年轻怎么能管好会计所，怎么能完成集团定的业绩指标……饭后，马依依和林静往办公区走去。

　　两人的工位在开放式工作区，靠近门，前面有个过道，对面是一个一个的小格子间，上面挂着各审计部门的牌子，再往里走就是人事行政部，财务部，大小会议室和所长办公室等。

　　林静冷笑道：“所里去年亏损1000万，这个新领导不仅要还债，还要在三年内实现两个小目标，呵，这是赤裸裸地想造假吗？”

　　林静感觉有人狠狠地盯着她，偏头，看见一位长相冷峻的年轻男人，正身形笔挺地站在她办公桌旁边的过道里。

　　“看什么看？”林静见男人甚是陌生，以为他是混进来推销保险或卖房子的中介小哥，便扬眉呵斥道。

　　小哥西装笔挺，仪表堂堂。他站在那儿没吭声，看向林静的眼神犀利而危险。

　　林静“呵”了一声，这人不光长得帅，还拽得二五八万似的，怪不得能迷住前台小妹和保安大哥，直接冲进办公区来揽活儿。

　　她可不吃这一套，又大声呵斥道：“闲杂人员赶紧出去！”

　　话音未落，林静突然感觉眼前一黑，一大坨黑影从她前面闪过，西装尾部开叉，虎背熊腰。

　　是审计一部负责人赵虎，前代理所长。

　　只见赵虎哈着腰，对陌生男人笑道：“宋总，您来了？”

　　林静眼皮跳了两下，她还以为这人是来搞推销的中介小哥呢。

　　赵虎转身击掌两声，众人抬头都看了过去。

　　赵虎大声介绍道：“各位，这是总部派来的新领导宋总！”

　　众人立即起身，异口同声道：“宋总好！”

　　林静和马依依对视一眼，赶紧跟着众人叫宋总。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说宋总好年轻好帅呀，林静却心虚地低着头不敢看。

　　刚才她小声和马依依随意聊天，多少带了点调侃性质，但毫无疑问，她的调侃不幸被新领导听见了。更糟糕的是，她还几次大声呵斥新领导，说他是闲杂人员赶紧出去。

　　想到这，林静真想把自己一脚踢出去！

　　宋晁双手比了个往下压的手势，示意大家坐下。

　　众人以为宋总为了完成两个小目标会给大家打鸡血，来个唾沫横飞慷慨激昂的任职演讲，展示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无穷威力，于是皆伸长脖子，瞪大双眼，急切而好奇地看着新所长。

　　正如“关大嘴”所言，宋晁长得高大健硕，仪表堂堂，就是脸上的表情冷而严肃，年龄嘛，跟赵虎相比年轻很多，众人担心他说话会不会脸红哟。

　　会计所的合伙人个个都比他年长，这样的小白脸能管好那帮人精合伙人，能带领大家打翻身仗？众人心里直犯嘀咕。

　　这年轻男人说不定是总部哪位大股东的孩子，来分所只是为了丰富丰富履历而已，多半会象征性地待一段时间就走，这种公子哥儿吃不了苦的。

　　大家用审视目光盯着宋晁，表情复杂，各怀心思。

　　原来的代理所长赵虎，因为宋晁的到来而自动卸任。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宋晁，既生气又高兴。

　　生气的是，总部那帮老顽固居然派“空降兵”取代他这位老功臣；高兴的是，新所长年轻好呀，好拿捏。

　　林静呢，此时心里懊恼不已，她怎么就一不小心得罪了新领导呢？她怎么能因为穆光标的事，就随口否定一个陌生人的品德呢？说不定人家……唉，想想穆光标，想想赵虎，林静沉默了。

　　就在众人以为宋晁会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赵虎跟他去所长办公室。

　　所长办公室的门刚关上，马依依立刻转身对林静小声说道：“哎哎哎静静，你有没有觉得宋总长得像某个大明星？剑眉星目，眼睛里好像蒙了一层水雾，看上去深情款款的，看得我呀小心脏小鹿乱撞！有这种高富帅领导，我工作起来特带劲儿。”

　　林静刚才不敢看新来的领导，不知道什么水雾，深情款款，只是想起男人那两道犀利的目光，她心事重重地问道：“依依你确定，新来的……不是刺猬，不是豪猪，而是多情的白马王子？”

　　马依依小声眉飞色舞地说道：“绝对没看错，嘿嘿。”

　　赵虎从所长办公室出来后，其他业务部的负责人依次被叫进去，然后是财务经理，最后进去的是人事行政经理。看来，新来的宋总，正在认真地了解会计所的情况。

　　跟各部门负责人了解完情况后，宋晁来到公共办公区域，抬头静静地望着业绩墙。

　　墙上大红大绿地展示着上个月所有员工的工作业绩，已完成多少项目，这些项目总的金额是多少，手头上正在进行的项目金额是多少……赵虎带领的审计一部遥遥领先。

　　宋晁视线下移，看见最后一名叫“林静”——赵虎刚才介绍情况时特意提到过此人，说她是老板娘推荐来的，是所里的“重点培养对象”，但小姑娘清高得很，不愿意被重点栽培，还仗着有靠山谁都敢怼，大家叫她“林小刀”。赵虎出门前还特意掏心掏肺地补了一句，“宋总我是好心提醒您，那姑娘上面有人，很不好惹，惹不起啊。”

　　宋晁一边听，一边垂眸看着笔记本电脑的键盘，脑海里却把赵虎的话捋了捋：林静是关系户，还是姓秦的坏女人推荐来的。还有，听赵虎的意思，林静好像借着那坏女人的推荐，在所里狐假虎威不服管教，“很不好惹”。赵虎因为惧怕老板娘，又不喜欢林静，所以对她的态度十分矛盾，在刚才那番违心的吹捧中小心翼翼地夹着不满，因为对方不让他“重点培养”。

　　综合大家的反映，宋晁推断，那个业绩倒数第一的关系户林静，是个不好对付的“刺头儿”。

　　宋晁又从人事行政经理诸燕那里了解到，原来赵虎讲的那个“林小刀”，正是向他呵斥“闲杂人员赶紧出去”的那位女孩。

　　呵，是挺厉害的。

　　林静望着宋晁昂头看业绩墙的背影，眼皮又跳了两下。

　　她的名字赫然挂在最后一名呀，这是赵虎为了逼她去审计一部故意使了手段，但新领导哪里知道这里面的是非曲直呢？

　　办公室的氛围安静，紧张。

　　赵虎不知何时站在宋晁旁边，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这业绩墙可是他在会计所独创的，是他的心血之作。

　　员工名字旁是鲜红的数字，代表着员工对会计所的经济贡献，整张表像极了军事上的英雄榜，彰显着员工奋勇杀敌的战绩。

　　业绩排在第一档的刘佳看了一眼林静，一副洋洋得意等着看好戏的样子，好像在嘲笑她说，看宋总会怎么收拾你这个刺头儿。

　　要平时的话，林静一定会回瞪刘佳，她可不怕刘佳。

　　但今天，她完全没心思理会刘佳的挑衅。

　　林静见宋晁站在业绩墙前，长久地沉默着，好像在酝酿着什么。刚才还伶牙俐齿的林静，此时有些忐忑不安，她倒不是怕领导，比如赵虎担任代理所长时，逼走了她领导韩峥，她的同事们纷纷“投奔”赵虎的审计一部，但林静没有屈服于赵虎的打压，她不但不怕赵虎，还敢怼赵虎讽刺赵虎。林静现在之所以忐忑，是她无故凶了新领导宋总，还说人家要造假，这样在面对宋总时，她赢了气势但输了理呀。

　　宋总会怎么惩罚她？以牙还牙找机会骂她几句解气？在以后的工作中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找茬为难她？还是表面上一团和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实际上找机会让她背黑锅走人？

　　如果宋总像赵虎那样咋咋呼呼的，她还好对付，就怕宋总不动声色诡计多端，让林静看不透猜不到他，到头来吃了哑巴亏还有苦说不出。

　　林静观察宋晁的背影，总感觉这人不好对付，可马依依竟然说宋总长着一双深情眼，马依依就是单身久了，把豪猪都能看成美男子。

　　林静想到自己不是准备辞职嘛，就算宋总不好对付，她可以一走了之呀！

　　是的，如果宋晁真的因为刚才她说的那些话要打压她，排挤他，她不怕，反正她现在要经验有经验，要证书有证书，还是注会，再说了，她正打算离开这个乱糟糟的地方呢。还有，如果宋晁要打压她，想逼走她，她倒正好用“被新领导排挤，愤而提出辞职”的借口，让老林在秦伯伯和秦舒那里有个“合理”的交代。

　　这样想来宋总的打压，倒是正好给她顺利出局送“梯子”。

　　就在林静想着宋晁可能对她采取的种种卑鄙手段时，却见他突然转身面对众员工义正言辞地说道：“做审计工作，怎么能搞这种完全拿经济贡献评价员工的能力和价值呢？怎么能如此唯利是图？这不是逼咱们会计师犯错误吗？做审计工作，我们讲的是良心，讲的是道德！绝对不能单纯追求经济效益！”

　　众人纷纷站起身来，鼓掌。

　　大伙儿用雷鸣般的掌声，旗帜鲜明地表达对业绩墙的深恶痛绝。

　　赵虎脸上的笑容僵了。

　　他尴尬地站在宋晁旁边，进退两难。

　　刚才还在为业绩墙自鸣得意的赵虎，此时恨不得冲过去把它撕个稀巴烂。

　　而林静呢，听了宋晁有关审计与道德良心的讲话后，突然不想离职了。

　　她大胆地看着站在业绩墙前面的宋晁，发现他的眼睛黑黢黢的，上面真的好像蒙了一层水雾，让他严肃冷峻的表情瞬间有了柔光。

　　怪不得马依依说宋总的眼睛看上去深情款款的，有这样的领导，她工作起来特带劲儿。想到这，林静打算不仅不辞职，还要努力工作，在新领导面前好好表现。是的，赵胖子排挤韩峥，拉拢三部的同事们，目前只剩下林静孤军作战，同时她还要三天两头面对赵胖子想“重点培养”她排山倒海的废话，林静心思乱了，加上整个分所人心惶惶，人员大量流失，所以这段时间林静在工作上不太上心，打起了离职的主意。

　　现在，因为宋晁说的审计与道德底线的发言，让林静又回到了在韩峥领导下热血沸腾的工作状态。

　　宋晁代替了韩峥离开后的空缺，林静好想尽快和宋总大干一场！

　　她正在摩拳擦掌呢，一道清冷锐利的目光看了过来。

　　林静有点扛不住，便低头垂眸避开了那道目光的注视。毕竟，她理亏在前，曾无缘无故冤枉过宋晁，还呵斥人家“闲杂人员赶紧出去”，现在宋总会怎么对待她，林静暂时还吃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