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街玫瑰》舒福

19、金融街玫瑰 金融街玫瑰

　　隽通乐项目快结束时，蔡琼推荐的那位财务总监贾总主动联系林静，请她过去洽谈审计项目，沟通后双方很快签订《审计业务约定书》。

　　隽通乐项目一结束，林静团队立即投入新工作，这是他们承接的第三个审计任务。因为有了审计经验丰富的徐顾问帮忙带队，林静感觉越来越轻松，不仅项目能够有条不紊地推进，她还能抽出时间外出忙市场拓展，寻找项目。

　　她当然可以紧紧盯着会计所业务拓展团队要项目，或者利用曾是宋晁助理那点小小的“私人交情”，缠着他要项目，但林静不想这样做。

　　她知道自己作为破格提拔的代理部门负责人，不止宋晁会严格要求她，会计所其他人更是会紧紧盯着她，等着她出丑出纰漏，好看她的笑话。

　　而且，如果她手头上完全没有人脉，没有资源，不能给会计所引进好项目，以后想在大晟集团成为合伙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林静想争一口气，为自己以后的职业发展，也会提拔她的“伯乐”宋晁争口气。

　　就在大家忙新项目时，隽通乐那边传来好消息，说林静团队承接的那个增发项目监管部门批了，董事长张娟亲自邀请当时参与该项目的各中介机构回去参加庆功宴。

　　宴会就设在金融街的东方酒楼里。

　　庆功宴上，林静还是第一次看见张娟和江勇在公开场合坐一起。他们满脸笑容，客气地招呼着参与庆功宴的企业高管和各中介人员。

　　企业高管和中介人员轮番给张娟和江勇敬酒，酒过三巡后，张娟和江勇都喝得红光满面。大家高谈阔论，觥筹交错，让林静感觉这喜气洋洋的氛围，好像是张娟和江勇的婚宴。

　　林静得意洋洋的斜睨着旁边的宋晁，把手伸到桌下，让宋晁能清楚地看到她正在比划颠勺炒菜的动作。

　　然后林静看见宋晁靠近她，体贴地给她倒了一杯橙汁小声说道：“对，早点练习，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宋晁的眼睛黑黢黢的，深邃，有穿透力，好像没人能看透他，却能被他洞察心思，一览无余。

　　明明眼神犀利，却因为那层水雾，让他眉宇间含着情，林静被那双眼睛看到呼吸微滞，急忙移开视线。两人距离太近，林静能感觉到男人传来的体温，不由得脸上微微发热。

　　不知为何，宋晁也突然收起视线，坐直身体，若无其事地夹菜吃，只是手指微微一抖，菜掉在他面前的碗里。宋晁咬了一下下颌，莫名有点烦躁，伸手松了送领带。

　　就在两人有点小小紧张和尴尬的时候，人群突然出现骚动，有人高声喊道：“江总，江总！不好了，江总！”

　　张娟和江勇对视一眼，江勇蹙眉站起身来，正要斥责是哪位不长眼的家伙，在企业庆功宴上乱喊乱叫？谁知冲进来的人是张助理，张助理是技术出身，耿直，大大咧咧，但做事吃苦耐劳，一丝不苟，虽然情商低了点，但同样技术出身的江勇，能包容张助理说话经常得罪人的不足。

　　但今天张助理的作法，却让江勇脸色不太好看。

　　张助理气喘吁吁地冲到江勇面前，把一份文书递给他，原来是有关部门通知江勇，在规定时间内配合调查白丽女士涉嫌股票内幕交易案。

　　把文书递给江勇后，张助理喘得厉害，旁边人赶紧给他拉来一张椅子，让他坐着喘。张助理在办公室收到文书时大吃一惊，就想着平时江总对他很好，像配合调查这种严重的事，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怠慢，否则会对江总不利，于是他一路狂奔而来。

　　好事者在江勇看文书时，皆伸长了脖子从背后偷瞄，很快，江勇配合调查股票内幕交易案的事传遍了整个宴席。

　　事发突然，很多人都惊讶得睁大了眼，看向张娟。

　　这两人刚才还像新婚情侣，啥时候又凭空冒出一位“白丽女士”，江勇还卷入了涉嫌股票内幕交易案？

　　林静听见旁边有人小声问：“白丽是谁？”

　　立即有人给了答案：“金融街丽人超市的白经理呀。”

　　经这么一提醒，林静想起来了，怪不得那天和江勇有说有笑吃饭的女人看上去有点面熟，原来是她呀。

　　丽人超市离大晟分所比较远，林静通常去楼下的城市超市购物，只有这边超市缺货时，她才偶尔去那边。

　　周围传来一阵小声的议论，“那家超市我经常光顾呢”，“那女人年轻漂亮，原来他俩有一腿，啧啧啧”。

　　“白丽女士”被群众确认为“年轻漂亮”后，江勇懵懵的表情被很多人解读为他脚踏两条船败露后，企图通过装傻充愣蒙混过关。

　　“握草，真会演戏。”坐在林静旁边满脸青春痘的男人小声谴责道。林静认得他，是投行那边新招来的实习生，可能还没找到对象，或者情路坎坷，所以对江勇这种“左拥右抱”占用有限美丽资源的行为非常痛恨。

　　“真人不露相，艳福不浅呀。”一位来酒楼吃饭的路人食客，听了周围人的议论后，啧啧羡慕起来。

　　男人头发花白，肚子大得好像怀着双胞胎快要临产了，林静对这种永远只从龌龊角度看问题的男人，感到特别厌恶。

　　众人眼睛雪亮，看得出来就算是久经沙场的张娟，此时也是强作镇定，只见她平静地安慰江勇道：“去吧，解除误会，早点回家。”

　　江勇轻轻握了一下张娟的手，点头，默默地跟工作人员离开后，众人知趣散场。

　　宋晁搭乘林静的车回会计所。

　　刚才江勇在众目睽睽下离开，林静知道，坐在她旁边的人从上车开始就表情异样，虽然暂时没开口说什么，但可以肯定他一定是在酝酿什么难听的话，思考怎样更厉害的讽刺她。

　　果然，只听宋晁“呵”了一声打破沉默，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有利的证据，证明他之前的判断是正确的，因此他在酝酿了几分钟后突然轻松地笑了，故意问林静：“对江勇今天要协助调查白丽女士涉嫌股票内幕交易案，林经理你怎么看？”

　　问得还挺正式，好像在讨论什么正儿八经的工作问题。

　　林静直言快语：“我呀，我觉得这里面可能有什么误会，不管是债务重组、银行贷款，还是定向增发，作为企业高管，江总一定知道保守内幕机密，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狡辩！他知道保守企业内幕信息是一回事，但他能不能守住机密又是另外一回事！有些人面对美色、金钱和权力诱惑时，不一定能把持住。”

　　“江总过去是配合调查，结果还没出来，太早下结论不好吧？”

　　“你傻呀，隽通乐数千人，为什么没有叫其他人，偏偏叫江勇呢？企业那边知道债务重组、贷款和定向增发内幕消息的，不止江勇一个人吧？为什么偏偏叫他去？相关部门要是没有掌握一定线索，会突然叫江勇去配合调查吗？”

　　林静被宋晁一连串的质疑怼得哑口无言，是啊，隽通乐数千人，为什么只让江勇配合调查？林静的确很难给出一个满意的回答。

　　江勇离开时，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董事长张娟，也是强作镇定，但她脸上的表情却瞒不过群众雪亮的眼睛。

　　连张娟都没有特别坚定地相信自己的恋人，何况宋晁这样的外人？

　　林静的沉默，被宋晁认为接受了他的观点，只是爱面子不好意思继续争辩。但他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而是乘胜追击，继续毒舌地反问道：“你不是说他俩志同道合吗？”

　　林静依旧沉默不语。

　　“同甘共苦？”

　　“患难见真情的神仙眷侣？”

　　“还不接受任何反驳？！”

　　林静眼里浮现出一男一女斗探戈的场景：女退男进，一步，两步，三步……男人步步紧逼，女人退无可退，男人傲娇地睥睨着女人，微扬的嘴角挂着胜利的微笑……林静心里暗暗抱怨道，这家伙不仅是愤青，还特别小心眼，特别喜欢记仇，现在正拿她曾经说过的话，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地讽刺她。

　　林静也已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隽通乐刚拿到西北银行贷款时，你怎么耍赖皮的？啊让我好好想想，宋总当时怎么耍赖皮的，对了，你说‘再等等’！江总虽然被要求去配合调查，但结果还没出来，我也要学你的样，再等等！咱们那场赌约，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平时看你挺聪明的，现在怎么突然脑子就进水了呢？我说再等等，等来了什么？”

　　林静不回答。

　　“你可以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堆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呵呵，我来替你回答！我们等来了江勇去配合调查是不是？虽然在这种情况下嘲笑别人很不好，但嘲笑那些为了利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人，是正义的嘲笑！我等来的是邪不胜正，你等来什么结果？让我来告诉你这个结果，那就是，江勇本来是一个基层员工，为了往上爬，为了少奋斗20年，打着爱情的幌子，用姿色、用年轻换取荣华富贵！就像那个坏女人一样！她……”

　　宋晁发觉自己图一时痛快说漏了嘴，立即垂眸，闭嘴不言。

　　“坏女人？”林静立刻敏锐地抓住关键词反问道。

　　宋晁沉默。

　　“打着爱情幌子，用姿色、用年轻换取荣华富贵？”

　　宋晁咬紧下颌，还是不说话，而且干脆扭头看向窗外。

　　林静开启探戈式步步逼近的反击，穷追不舍地问道：“宋总，你在说什么？上次我们讨论董事长和江总时，你也突然说到什么老人臭，牙齿松动，满是皱纹，肌肉萎缩，今天又突然说坏女人，宋总你说的那个坏女人是谁呀？和江总有什么关系？”

　　宋晁深吸一口气，幽幽道：“和江勇没关系，当然也不是张娟。”

　　林静更好奇了，问道：“那是谁？”

　　又陷入沉默。

　　林静：“我认识吗？”

　　当然认识！

　　半晌，宋晁冷哼一声后半真半假地说道：“是我好朋友家里的事，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爸为了外面年轻女人抛妻弃子。我朋友说，他小时候很痛苦，很孤独，他妈妈常常躲着抹眼泪，他还被小朋友欺负，说他爸爸跟狐狸精跑了，他爸爸不要他了。我朋友说他常常坐在大门外等爸爸回家，从白天等到黑夜，下雨等，寒夜等，连他最怕的打雷天，他也要等，可他爸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一口气说完痛苦的经历后，宋晁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有些事长久地积压在心里，说出来后心里好受多了。

　　林静同情地安慰道：“原来是这样，你和你朋友的关系一定特别特别好，所以你对那些不常见的感情才会如此痛恨。那位朋友，是你……女朋友吗？”

　　“不是，”宋晁看向林静说道，“就是上次你和宾利男相亲时，坐我对面那人。”

　　原生家庭幸福的佐佑，大概永远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在宋晁信口开河的剧本里，成为父母离异、有着不幸童年的人。

　　“哦——”林静稍微回忆了一下，因为当时宋晁帮过她，所以她对那天发生的事记得比较清楚，“可是在我印象里，你朋友脸上好像很阳光的样子，不像是有不幸童年的郁闷之人。”

　　“那是因为……因为有我经常开导他呗。”宋晁继续信口开河，没办法，撒了一个谎，就要用很多谎去圆。

　　“那倒是，有好朋友经常陪着说说话，心情就会好起来的。我小时候妈妈过世了，好在老林，就是我老爸，虽然做生意很忙，但他对我很好，家里的阿姨也很疼爱我，还有隔壁的倩倩姐也很照顾我，我可能比较幸运吧！当然，你朋友有你经常陪着他聊天，说说心里话，他也很幸运。”

　　宋晁有些惊讶地问道：“你很小……就没了妈妈？”在他眼里林静不像很小就没有妈妈疼爱的人，她明明是那么的自信，落落大方，一点儿也不自卑，不像没有安全感的人。

　　“嗯。”

　　宋晁静静地看着林静，突然觉得自己又找到了一条理由，为什么他会常常不由自主地来找林静。

　　说实话，肃州分所的业务很忙，除了几个审计部门外，还有财务部、综合管理部、质控部等等，好在质控部的田启云非常得力，业务上不太需要宋晁这样的年轻人给什么建议，而且分所本来已成立十多年，管理框架、业务资源等等比较成熟，不需要宋晁白手起家去创造什么，所以他作为分所的当家老大，在所里各方面工作步入正轨后，还是比较轻松的，忙的是各部门工作人员，毕竟项目需要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完成，分所才会有收入，才能完成总部制定的业绩指标。

　　当然，分所能够扭亏转盈，宋晁还是有很大功劳的。他作为新的掌舵人，及时强有力地扭转穆光标时期的错误，严格控制项目质量，并在人心惶惶时努力开拓市场，为所里带来更多项目，同时用良好的福利待遇留住人心，比如去年发年终奖的事，宋晁就深受员工好评。

　　等肃州分所工作步入正轨后，宋晁就在各个部门溜达，到处转转，各部门雨露均沾，可渐渐地，他在林静这个部门参与度越来越高，甚至作为合伙人还亲自参与林静负责的审计项目。

　　宋晁想，这主要是因为林静和他年龄相差不大，彼此间很好沟通，还有他想在林静的工作里“鸡蛋里挑骨头”，需要经常来林静团队“现场督战”，今天宋晁又找到了一个经常来林静团队的新理由：他和林静是同病相怜——她从小没有妈妈，而他呢，虽然有个爸，但有跟没有一个样。自从他爸厉宇峰和秦舒那个坏女人结婚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生活里，只是去年老头子病危，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后，才突然同意他参与家族生意，但给他的却是深陷造假丑闻和巨额债务危机的肃州分所。

　　宋晁静静地看着专心开车的林静，越看越觉得她为人不错，和林静在一起他感觉很轻松，真的，林静是个很容易相处的人，尽管有时候她会不客气地怼他，尽管她在所里的外号叫“林小刀”。

　　“宋总，我……我脸上是不是有什么污渍？”林静从后视镜里发现宋晁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没……没有，让我想想明天吃什么？”宋晁急忙移开视线，转移话题道，“明天正好周末，明天中午我要去你家吃你亲手做的——糖醋小排、西红柿炒鸡蛋、菠萝咕噜肉，然后给我炒个素菜，再烧个山药玉米排骨汤，难度不大吧林经理？”

　　林静本来想怼宋晁的，虽然江勇被要求配合调查，可是调查结果还没出来，凭什么说她已经输了？但想到宋晁刚才说的那些话，林静觉得他痛恨那些用不正当手段获取爱情，并不是愤世嫉俗。

　　宋晁不是愤青。

　　相反，他帮助有着不幸童年的好友说明他很有爱心，这样一想，林静觉得宋晁刚才愤懑地谴责打着爱情幌子的害人精的样子十分可爱呢。

　　既然这样，何必继续大眼瞪小眼地跟宋可爱争输赢呢？

　　林静爽快地答应道：“没问题！”

　　几秒后，诚实的林静觉得很有必要提前给宋可爱打预防针：“首先声明哈，我不会烧菜煮饭，做的不好的话，请多多包涵哈。”

　　“什么，你不会烧菜做饭？”宋晁惊讶地问道，“你是怎么长大的？我上大学都是自己做饭，还要出去兼职打工呢。”

　　对比之下林静更像寄生虫，她自我解嘲道：“宋总你在国外读书不知道，国内高校有个部门叫食堂。我虽然不会做饭，但可以现学嘛，我很聪明的，嘿嘿。”

　　宋晁轻嗤：“这样啊，那咱们就把难度降低点，来个西红柿炒鸡蛋和糖醋小排就可以了，谢谢。”

　　林静立即不服气地夸下海口：“别，宋总你千万别降低难度！你这样做是瞧不起我的智商！明天中午，我保证让你吃得满意而归！”

　　晚上宋晁去找佐佑，本来人家要跟女朋友腻歪的，被宋晁硬拽去健身房锻炼。

　　两人一边锻炼一边聊天。佐佑揶揄道：“我发现这回你跟女朋友分手后空档期有点长哦，没再搞无缝衔接，怎么回事？身体被妖精掏空了吗？”

　　“一心搞事业呗。”

　　“以前谈恋爱，也没见你影响事业啊。”

　　“你还记得那个关系户吗？”

　　“叫林什么，你终于抓到她把柄，辣手摧花，让她穿小鞋，被黑锅，然后被你狗血喷头乱骂一通后被扫地出门了？”

　　“叫林静，她工作能力强，态度认真，要抓她的把柄，难啊。”

　　“人家卖力替你干活，你这狠心的老板干嘛要整天想着撵她走呢？要有这么个大美女死心塌地地为我工作，我……我要马上失恋找她！”

　　宋晁没理会好友的玩笑，自言自语道：“我心里很矛盾，她可是薛大阳都想挖走的人，是人才，像我这样爱惜人才的老板，还真不想撵她走，心里矛盾得很呢。”

　　佐佑拿白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接着用便秘表情做俯卧撑，声音却嘎嘣脆：“哥，喜欢人家就明说！别整那些爱惜人才的屁话，虚伪！”

　　宋晁一只手压在他肩膀上，给他施压。

　　“哥，你想干什么？！”佐佑吼完直接瘫在地板上，“是不是想谋害看出真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