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街玫瑰》舒福

17、金融街玫瑰 金融街玫瑰

　　老领导韩峥给林静推荐的这家企业叫隽通乐，是一家给饮料、啤酒企业提供易拉罐的上市公司，曾经占全国易拉罐市场60%的份额，10年前上市，前几年企业高速扩张，以及强劲对手不断涌入，一路高歌猛进的隽通乐发展逐渐疲软……成了*ST隽通乐。

　　更糟的是，喜方会计师事务所对隽通乐去年年度财务报表，出具了无法表达意见的审计报告。该审计报告指出隽通乐流动负债远超其流动资产，且有几笔银行贷款和公司债券即将进入还贷和兑付阶段，喜方会计所认为隽通乐可持续发展能力存在重大不确定性。

　　次月，隽通乐出现未足额支付公司债券本息，出现违约，为了还债和避免退市风险，企业决定同时启动债务重组和向专业投资者非公开发行股票两个项目。

　　董事长兼总经理张娟日夜兼程地在外面奔波，寻找愿意对企业进行债务重组的合适机构。董事、副总经理江勇则负责管理企业日常运营，并启动向专业投资者非公开发行股票募集资金项目。

　　这天宋晁搭乘林静的车，赶去参加*ST隽通乐的非公开发行股票项目洽谈会。

　　对宋晁来说，他临时给林静出的难题，不仅没有难倒她，相反，林静还找了一个大项目进来，尽管是她前领导推荐的项目，但也算是林静的人脉资源。这样，林静团队有项目可做，还能给会计所带来收益，减轻压在宋晁身上的业绩指标，宋晁自然是乐见其成，还亲自以参与了这个项目。

　　为了支持林静团队做好这个定增项目，宋晁在会计所抽调了一位内向稳重的资深注会老徐，加入林静团队。因为老徐年长，经验丰富，又喜欢带教新人，尚文他们有问题就去问她，因此尚文几位年轻人亲切地尊称老徐为“徐顾问”。

　　参加本次定增项目沟通会的中介机构，除了林静他们外，还有投行团队和律师团队。

　　各中介机构负责人互相寒暄了几句后，江勇给他们简单介绍了*ST隽通乐的基本信息，然后如实告知中介机构目前企业的债务及违约情况。

　　江勇说，隽通乐发行的公司债券第一期已到期，但企业无力足额支付该债券本息，构成违约。

　　还有，企业在银行间市场发行的8亿元、为期5年的中期票据第一期虽然还未到期，但受上述违约事件影响，中期票据持有人召开紧急会议，表决通过了该票据提前到期的议案。持有人催促*ST隽通乐尽快提供明确的还款计划，以确保该票据到期时企业能分期如约支付票据本息。

　　让*ST隽通乐感觉雪上加霜的是，根据其先前与某银行等签订的银团贷款协议，半年后企业还需要按期偿还银团贷款10亿元。

　　按企业如今的财务状况，前面已经违约了，哪还有能力还银团贷款？

　　真是一债未平，一债又起。

　　介绍完企业的债务危机后，江勇满脸疲惫但语气坚定地说道：“隽通乐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虽然困难重重，但董事长正带领我们打攻坚战！就在2周前，董事长通过艰难谈判带回了好消息，莱亿资管表示有意向对我们企业进行债务重组！我们已发布停牌公告，并在此后每5个交易日发布一次《重大事项停牌进展公告》。我相信，董事长能白手起家创办这家企业，也能带领我们再次走向胜利！”

　　江勇说得慷慨激昂，但在座的中介机构都比较理性，只是微微点头，对企业高管的毅力表示欣赏，至于深陷债务危机的企业还能不能走向胜利，他们要调研后才知道。

　　会后江勇带领中介机构人员参观企业，现场了解企业情况……经过初步现场调研和内部审核后，林静团队与隽通乐签订《保密协议》和《审计业务约定书》。

　　经验丰富的徐顾问加入林静团队后，能在控制项目质量和带教新人方面，帮林静分担不少，这样林静能抽出时间偶尔参加行业培训、投资会和招标会等等，不断拓展人脉和资源，积极寻找优质项目。

　　这天她从一个投资会展返回隽通乐后，去了趟卫生间，看见两位员工站在窗边窃窃私语，只听粗嗓门说企业本来发展得好好的，因为董事长和江总谈恋爱后就开始走下坡路了，董事长那么强的气场，都挡不住企业下滑的衰运。

　　细嗓门笑道，瞎说！企业这几年的情况跟董事长和江总谈恋爱完全没有关系，管理层已经总结了这几年存在的问题，你不要这样神神叨叨的好吗？！

　　粗嗓门不屑一顾地反驳道，总结？他们控制企业，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啰，你还真信呀！

　　细嗓门好奇地问道，那你说说，董事长和江总谈恋爱怎么影响企业的？

　　粗嗓门神秘兮兮地说道，董事长比江总大十几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你没见江总的眼睛都凹陷下去了吗？那是两人纵欲过度！找了个那么年轻的男人，董事长的心都乱了，还能像以前那样专心搞事业？

　　细嗓门小声笑道，瞎说！有些人天生就是那种眼睛，我大表姐就是那样，像外国人的眼睛，真的。

　　粗嗓门又说道，反正两人各有打算，不然这么多年为啥不结婚？

　　细嗓门这回赞同了同事的话，是的呢，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不结婚，也没生个一男半女。

　　粗嗓门说，我觉得吧，董事长怕男方交往动机不纯，万一离婚男方能分走一半家产，你说分走一半，咱们企业不就垮了嘛。

　　细嗓门说，现在他俩没结婚，江总不是也没离开她吗？

　　粗嗓门笑道，董事长不是让他担任副总经理，还给他高薪和股票了吗？咱们等着瞧，如果董事长这次“救火”失败，企业退市，江总肯定会离开她！江总年轻，一表人才，高学历，懂技术，在哪儿找不到一个黄花大闺女？

　　林静走进办公室，招呼徐顾问、尚文他们开周例会。

　　徐顾问总结了这一周项目的进展情况后，林静和大家讨论工作中存在的问题，并分配了下周工作任务。

　　会议结束前，林静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尚文这几位年轻下属：“大家在企业做项目时，不要听信杂七杂八的谣传，不要被各种情绪误导，大家要专心做好项目。”

　　尚文几位年轻人点头，异口同声说“知道了”。

　　风平浪静地过了几周后，原本有意向对隽通乐债务重组的莱亿资管，突然发来通知，说停止本次债务重组。

　　消息传到企业时，董事长脸色很难看，江勇更是愁得两鬓头发都白了好些，连接出现好几位中高管提出辞职，生产车间的熟练工也走了十来人……企业人员忧心忡忡，林静甚至听到有人说企业即将破产倒闭。

　　企业的整体氛围极其压抑。

　　中午在企业食堂吃饭时，林静见江勇坐在一堆工人中间，埋头吃饭，董事长没来，只有董秘和财务总监坐一块窃窃私语。

　　林静想起卫生间里那两名员工说，如果董事长这次拯救企业失败，那么江勇肯定会离开她，因为两人谈恋爱动机不纯，各有打算。

　　现在企业遭遇巨额债务危机，甚至面临退市风险，对董事长和江勇来说，不仅是事业上的考验，也是感情上的考验。

　　林静默默祝福他们，希望他们能安然度过这次难关。

　　因为债务重组失败，企业去年年度审计报告中无法表达意见的重大风险仍然存在，这就涉及到向特定对象发行股票募集资金的项目，是否还要继续进行下去？

　　林静他们这些中介机构静等企业通知，在没接到通知前，项目还要继续推进。

　　这天参加完与投行等中介机构的项目沟通会后，林静开车带着宋晁回去参加事务所内部中高层会议，行驶到半路时，老天不作美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天色暗了下来，狂风呼啸，街道两边的树木疯狂摇摆，路上的雨水很快汇集成小溪冲向下水道。

　　林静看见远处有一个人坐在江边，小小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孤独无助。

　　“不好，江边有人！”林静叫了一声，急忙驱车靠了过去。

　　宋晁也注意到前方的意外状况，等车刚停下来，他立即拉开车门冲进雨幕！

　　宋晁猛扑过去，紧紧抱着坐在江边的女人，林静也冲过来紧紧拽着女人的胳膊，声嘶力竭地吼道：“没有过不去的坎呀——”

　　雨太大，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却发现被她紧紧拽着的女人，竟然是隽通乐的董事长张娟！

　　宋晁也认出了眼前这女人，脸上表情跟林静一样惊讶。

　　张娟认出了眼前“救”她的热心人宋晁和林经理，见他俩紧张兮兮地拽着、抱着自己，张娟哭笑不得地说道：“宋总林经理，你们先放手，我没有想不开。”

　　宋晁和林静对视一眼，隽通乐目前的困境他们很清楚，而董事长孤身一人坐在江边石头上，不是想不开，难道是在暴雨里思考人生吗？！

　　两人都没有放手。

　　林静委婉地劝道：“董事长，这里雨太大，您先跟我们回到车上再说！”

　　张娟见两人并不相信她的话，坚持要“救”她，只好由他们“扶持”着进入林静车内。

　　宋晁主动坐到驾驶位，林静和张娟坐后排。

　　张娟感谢两人的帮助后解释道：“你们也知道，企业这段时间有很多困难，债务重组失败，有巨额债务要还，企业可能面临退市风险，我的心情的确非常沉重。今天我就把工作上的事全都放下，来这里走走。这段路平时没什么人，有树有水风景不错，又没人打扰，我呀就把自己创业这些年来做的所有事，在脑海里全都过了一遍，总结过去都犯了哪些错，以后该怎么走？没想到突然下起了暴雨，反正无处可躲，我心里也闷得慌，所以干脆就坐在路边石头上继续思考，我真没有想不开！你们不用担心，不过，我还是要感谢宋总你们的古道热肠。”

　　原来是真误会董事长了，不过这种事宁可搞错，也不要轻易放弃帮助他人。

　　林静委婉地解释道：“董事长，雨下这么大，您万一淋生病了怎么办？您是企业的主心骨，现在正是攻坚的关键时刻，您要保重身体不能生病呀。”

　　张娟点头：“是的呢，我也放不下自己一手创办的企业。”

　　根据张娟报的地址，宋晁开车把张娟送到家，开门的人是江勇。

　　宋晁微微一挑眉，有点惊讶，但他的表情很快恢复如常。

　　江勇却是第一眼只看见了浑身湿漉漉的张娟，一把拉过她，摸着她湿漉漉的头发抱怨道：“怎么回事？打你电话关机，下这么大的雨，让我去接你呀，快去洗个热水澡。”

　　关心之情溢于言表，就像父母看见不听话的孩子，气得有点语无伦次了。

　　说完江勇才注意到张娟背后还有两人，是会计师事务所的，立即腼腆地招呼道：“宋总林经理，快进来换身衣服，喝杯姜茶。”

　　张娟回头也跟着招呼宋晁和林静进屋，却被江勇往浴室方向推，催她快去洗澡换衣服，当心感冒。张娟被推得连连后退，但她还是从江勇身后探出脑袋，笑眯眯地说道：“你们进来换身衣服，吃顿便饭！”

　　说完张娟响亮地打了个喷嚏，江勇干脆用两只手握着她的肩膀，几乎是抱着她往浴室方向推，不再给她说话机会。

　　林静觉得眼前这两人好腻歪呀。

　　林静经常在企业现场办公，但她从来没看见过董事长和江总有如此亲密的言行，他们人总是公事公办，完全看不出是一对情侣。没想到在家里，董事长成了小女人，江勇温柔又体贴，还有点强势，两人完全就是平常情侣的样子，而不是董事长和副总经理。

　　林静和宋晁浑身湿透了，都想早点回家换衣服，便婉拒了江勇的挽留。

　　宋晁很自然地坐回了副驾，跟大爷似的，等林静开车。

　　行驶了一会儿后，宋晁先给行政马依依打了个电话，把下午管理层会议推到明天上午，然后他小声问道：“张娟和江勇，原来他俩……是一对儿？”

　　林静“嗯”了一声，没有解释。

　　又过了几分钟，唐八卦好像没憋住，又好奇地问道：“你早知道？”

　　林静没好意思说自己在厕所偷听到企业员工讲八卦，便敷衍地解释道：“我经常在企业那边现场办公嘛。”

　　“两人身份地位、年龄相差悬殊，为什么不找门当户对的同龄人？”

　　宋晁特别讨厌这种非常规的恋人，就像姓秦的坏女人，仗着自己年轻漂亮，专找有钱的老男人下手。

　　林静不太明白宋晁的想法，尤其是他平时话不多，给人冷淡疏离的感觉，没想到居然对别人感情之事如此感兴趣，想着他大概是正处于谈恋爱的年龄吧。

　　但林静还是打算少说，少评价，尤其是在领导面前，所谓言多必失。

　　宋晁好像对林静持什么观点没兴趣，又过了一会儿，他自言自语道：“男人有钱找小三，没想到女人……呵！”

　　林静听出宋晁愤世嫉俗误伤到了张娟，担心后续两家机构合作时，她这边的年轻领导年轻气盛控制不住情绪，说不定会给张娟甩脸色，或说话阴阳怪气，为了不影响正在进行的项目，林静打算好好给这位年轻领导上上感情方面的课。

　　“宋总，社会上的确有很多男人事业有成后抛弃糟糠之妻，去找年轻女孩子，但张董事长和江总都是单身，他俩走到一起是真爱呢。”

　　“真爱？！”宋晁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冷笑道，“年龄相差那么多，是喜欢闻老人臭，喜欢亲吻松动的牙齿，喜欢抚摸满是皱纹的皮肤和萎缩的肌肉吗？！”

　　宋晁心里想的是秦姓坏女人，找了一个可以当她爹的老男人，坏女人忍受着糟老头的老人臭，不就是贪恋老男人的钱财吗？这种感情会是真爱？

　　前面正好红灯，林静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宋晁，心想她现在忙着在企业现场做审计工作，不再是宋晁助理，不太清楚他最近的感情动态，看他气哄哄的样子，想必是最近受了情伤，不肯轻易相信爱情了。

　　于是她温言反驳道：“董事长没那么老吧，哪有什么老人臭，牙齿松动，肌肉萎缩？真是越说越玄幻。”

　　宋晁没解释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是针对另一个女人，而是继续驳斥林静说的“真爱”。他反问道：“如果张娟不是董事长，江勇会喜欢她吗？呵！成年人眼里都是利益，没有感情。”

　　林静耐心教育道：“如果……不是董事长，像这种假设在生活中是不存在的，所以我没法回答你。但是张董事长现在处于事业低谷，企业面临退市风险，江总不是始终如一地和她在一起吗？刚才江总关心董事长的言行，宋总你也亲眼目睹了，他俩不像上下级，倒更像平常情侣呢。”

　　宋晁鼻子哼了一声，冷冷道：“始终在一起？现在还不是下结论的时候！感情就像人性一样，是经不起考验的。”

　　林静愈发觉得要好好引导宋晁，年纪轻轻的就这样愤世嫉俗可不好。

　　林静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不否定有宋总你说的那种人，谈恋爱只看利益，但江总喜欢董事长，也许只是因为她是张娟，并不是因为她是董事长呢？就算董事长事业遇到挫折，他也不会另寻新欢，始终如一地爱着她。”

　　“那是因为江勇心里清楚对方有能力东山再起，或者知道对方家族背景深厚，跟着这样的人能享受荣华富贵，总之，成年人眼里只有利益，没有感情。”

　　林静那点可怜巴巴的感情经历，让她没办法旁征博引口若悬河地反驳宋晁，但她相信有真爱存在，于是用干巴巴的语气小声咕哝道：“反正，反正我觉得董事长和江总就是真爱。”

　　然后宋晁又赌气似的冷哼一声，挑眉不屑地问道：“要不我俩打赌，如果他俩不是真爱，就算你输？”

　　林静立即朗声应道：“如果我输了罚酒三杯，对你大叫三声，老大我服了！”

　　对林静提的惩罚，宋晁立即表示了不满：“我本来就是你老大，你不服也要服。换一种惩罚方式！年轻人，对自己下手狠些！”

　　林静对宋晁这种大爷似的口气有些无语，咱们是会计师事务所，不是那啥帮派，但她不想跟傲娇气盛的宋晁对喷，眼珠一眼，提议道：“我请你吃饭！最贵的餐厅，随你挑！”

　　咱不差钱，嘿嘿。

　　宋晁轻嗤：“有本事就自己张罗一桌子饭菜招待我，谁喜欢去外面吃？我会缺那点钱？！”

　　说的也是哈。

　　不过，林静还是梗着脖子，表达了不服气：“还不到答案揭晓的时候，你凭什么说一定是我烧菜招待你？我觉得他俩会天长地久，输的肯定是宋总你！宋总你要给我买菜做饭呢！”

　　宋晁以轻嗤代替回答，不屑与她争辩，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

　　林静相信不管董事长是成功还是失败，江勇都会爱她，江勇爱她，因为她是张娟，是他喜欢的女人，只是碰巧张娟有董事长这个身份而已。

　　她相信和宋晁打的这个赌，赢家一定是她。

　　开车的时候，林静好想当宋晁的面哼小曲儿，担心又惹来一场“战火”，于是她决定折中一下，从显示屏里调出超燃的《Victory》,眉开眼笑地跟着哼。

　　没听到半分钟，音乐被宋晁不耐烦地关了，理由是“不要分神，专心开车”。

　　这还不算，宋晁看着林静，开始絮絮叨叨地说道：“我喜欢吃糖醋小排、七彩炸鲜奶、菠萝咕噜肉、焗烤扇贝、虫草鸭汤、素炒豆苗、西红柿炒鸡蛋，都是些常见小菜，不为难你吧？”

　　林静心里骂了一句，宋晁去你大爷的，说这么大一堆还不为难？再说了，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