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饮一杯无？》fourever

2、02 02

　　半个时辰后，二人正走在正阳大街上。

　　二九皱眉看着旁边的人，他身上的那件红袍已经被他丢在了刚才的地方，此时手里正着两个大饼往嘴里送，完全没有公子哥的形象可言——为这事，李省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顿饭了，企图通过节食来换取他娘的一点同情，但是看上去好像完全不奏效，倒难为他饿了这些天。

　　盯着他一口一口吃完两张饼，还利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二九轻咳一声，问：“现在可以说了吧。”

　　“说什么？”

　　“你允诺的天罗草。”

　　“哦~”好不容易逃出来，李省尽顾着高兴，倒忘了这茬儿，他眼珠子一转：“如你所见，这草确实不在我们家药房，因为它的生长环境异常险恶，实在难以获取，因此也十分珍贵，我家先祖曾经带人冒死求草，幸而带回来几件，不过现今都已用完，然家父认为取草太过凶险，若真遇到紧急情况再取也不迟……”

　　“简而言之，你爹怕死。”

　　“咳咳咳，这么理解其实也行。”

　　“你直接告诉我它在哪。”

　　“我要告诉你，你会相信吗？”鬼使神差地，李省问出这样一句话。也许是受到了良心的谴责。

　　“为何不信？”二九顿了顿，继续道：“我们行走江湖的，最重要的是一个义字。我刚刚帮了你，对你有恩，你定不能欺我……”若是欺了我，我便加倍奉还。

　　此时四目相对，李省看着那双饱含不容置疑的眼睛，突然不知道怎么接话，只是愣愣地看着，直到对方移开视线。

　　“咳咳，那，我告诉你了，那处便是，便是十里外的黑沼林。”李省这会有点没底气，但还是打算继续完成忽悠，“就在那林子的最深处，结着一朵妖艳无比的花，那花便是天罗花，花上的叶子便叫做天罗草。”这段当然是他胡诌的，至于林子里的花还是他小时候听太后说起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只想快些糊弄过去罢了。

　　“好。”二九爽快地答道，然后目不转睛地继续说：“你跟我同去。”

　　李省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心想：说好的信我呢？不过也只是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他压根就不信她会踏进那片林子——这几年凡是进过这片林子的人，都再也没出来过。

　　二人往黑沼林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李省都迈不开腿，只是被二九拖着走，其实他本想找个机会溜掉，可二九却不知从何处掏出一股麻绳捆了他的双手，这让他彻底打消了逃走的念头，只能寄希望于那片沼泽地能令她望而却步。

　　“诶，你可别怪我没提前跟你说啊，那林子里的沼泽可是可怕得很，没几个人能越过去。”

　　“那也就是说还有人能越过去。”

　　“但那都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这日积月累的，那沼泽现今还不知糜烂成什么样了呢……”

　　“……”

　　“咳，敢问女侠姓甚名谁啊？”见她长时间不答话，他就转移了个话题。

　　“……”

　　“那个，在下姓李，名省，吾日三省吾身的省，字少凝，少年的少，凝固的凝。”

　　“……二九。”

　　“二九？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的二九？那你这姓可真够奇怪的呀……”

　　“……我没有姓。”

　　“怎么会没有姓呢……诶诶，你怎么突然走那么快，我差点摔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李省口中的黑沼林。

　　黑沼林地处偏僻，林中还有一片大范围的沼泽，非常潮湿，又因为即将入夜，林子里泛着一股浓浓的雾气，又夹杂着秋日的凉意，时不时地阴风阵阵，更令人害怕——至少李省此时已经蜷成一团，缩在二九身后。不久二人就来到了取草最终要经过的那片沼泽。

　　由于林子又矮又茂密，沼泽的面积又极大，而沼泽境内的植物偏又十分稀少，施展轻功的空间不大，免不了要滩一趟泥了。于是二九沿着沼泽边缘左右走动尝试，李省探头张望，发现目光所及的一棵老树脚下当真生长着一棵红得耀眼的花！他暗暗呼出一口气，至少现下他的谎话还没有露出破绽。很明显二九也看见了，于是她在那朵花正前方站定，打算从此处开始出发。

　　她将系于腰间捆着李省的绳子解下，一跃到旁边的一棵树上转而将绳索系在了树上，然后跳下树对李省说：“你就呆在这。”绳子其实很长，她还留了相当的长度，可以让李省到处走走不至于守在一处憋屈。

　　动作间李省着急起来：“你不会真去吧……”

　　二九随后又掏出一股带着铁钩的绳索扔向泽中较远的一棵树上。

　　“陷进去可就难出来了！”

　　带钩的那头抱着树干绕了几圈，牢牢地粘在了上面。

　　“怕不是为了自己的小情郎？”他想说些话激激她——他并不想害了她的命，另一方面，万一她真取到了那草拿回去救人，发现没用，必定要问他的罪。

　　二九抓抓绳子，脚轻轻一踮，身子便从沼泽上方飞了出去。

　　“值得吗？男人可没一个好东西！”李省对着渐渐变小的二九的背影喊道。

　　见喊她不回，他便想着解开绳索，挣扎半天，他挣脱出一只手，另一只手却怎么也解不开，也不知二九是什么捆法，两手不是单纯捆在一处，另一只手用手解，用牙咬愣是如何也没办法解脱。

　　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倚在困住自己的树上，无聊地看了看四周，不经意间瞥到脚边的沼泽，里面布满了各种污秽，仿佛是各种昆虫的尸体，还有一些露出来的白色的东西，看起来像是鱼骨的质感，仔细一看，他突然发觉这不是什么鱼的骨头，而是人的骨头，想到这，他又向更远的地方看去，他发现沼泽里竟然到处漂浮着森森的白骨，有指骨，头颅，还有其他辨认不出来的骨头……他把脚往里面缩了缩，心头尽是寒意。

　　林子里本就比外面暗，他靠的这处与别处相比倒是比较空，还能看到被枝叶遮住的月亮。

　　月亮都快大亮了，二九还没回来，李省不由得有点害怕。

　　他想到昨日他还在府上吃香喝辣，跟朋友们——他是将他们当朋友的——一起在天香楼醉酒今朝，而如今却在这等腌臜之地担惊受怕，不知日后他还有没有机会好好跟大家伙在一处，毕竟逃婚可不是件小事……想着想着他就有点悔不当初了，但木已成舟，他也不知如何收场，不过爹娘应该会想办法的吧，还有太后，他的外祖母，就像小时候不管他犯了什么样的错，他们总是会包容他，替他收拾残局，虽然娘亲每每都会让他爹好好教训他，但是面对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惩罚，她到底也没说什么，而外祖母呢，总是将他揽到怀里，还指责旁人不该责备他，是实实在在的溺爱了。所以这回应该也没事吧？

　　“到时不仅我们府上的面子挂不住，更是失了整个皇家的威严！”

　　脑子里突然响起午后长公主的这句话，他又陷入了担忧之中。

　　许久之后，他猛然想到，自己之前是从来不去想这些事情的，怎么今日心里就如此不踏实呢？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警觉地回过头，瞬间被火光照亮了半边身子，另外半边系着绳子的身子则隐于树后。

　　他抬手遮了下眼睛，透过缝隙，他模模糊糊地看到来人的眼睛上似乎有道疤痕。

　　“舅，舅舅？”

　　来人犹豫了会，出声说道：“小侯爷。”

　　“舅舅怕不是来抓我回去成亲的？”李省试探性地问了句。来人确实是嘉定王，只是却穿着夜行衣，一看便来者不善。

　　赵卿轻笑一声：“舅舅知道你不喜欢那宰相家的千金，当然不会抓你回去。”说着慢慢向他走近。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知道舅舅才是最疼我的。”李省面上笑嘻嘻的，心里却想着二九怎么还没回来。他看着身后的沼泽，不自觉地后退了一点点。

　　“我看你好像挺喜欢这里的，要不你就一直待在这吧。”说罢，赵卿手中弹出一颗石头。

　　“啊我不……”

　　李省话还没说完，就被石头击中脚踝，一个踉跄，整个身体倒在了沼泽中。树丛轻轻一抖，发出轻微的声响。

　　“舅舅，你快救我呀！”李省大声喊着。

　　“唉，”赵卿假叹一声，“你可千万别怪舅舅，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说完他又转过身，“本王年纪大了，到底见不得人死在面前，你就安心呆在此处吧。”说罢就往林子外走去了。

　　“舅舅！”李省嘶吼着。

　　可那人已经渐渐走远，怕是听不见他的叫声了，即使听见了，也必定不会伸之以援手。

　　李省绝望地挣扎着，却越陷越深，他意识到挣扎只会加速下坠，于是便不敢再动弹。

　　周围已经一片黑暗，他感到现在他就枕着刚才所看到的那些白骨，随手动一动，就能摸到那些粘稠的动植物的尸身，想想就令他不寒而栗。此时此刻他无比地希望二九已经取完草回来了，可是她去了这么久，怕是早就命归黄泉了。

　　他想到再过不久自己也会成为刚才自己嫌弃的白骨中的一员，心底就无限的绝望。

　　早知道就不该说这么个鬼地方，或者就不该有逃婚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