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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公子仗义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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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张云介转身来,对许焕平道:“许相公,此是关乎我一生的大事,我说了,你可要守口如瓶啊。”许焕平道:“小姐放心,只要许某力所能及的,我一定帮到。”
云介并不答话,只看着他面皮,许焕平不觉面上有些羞红,笑了笑,叫云介到正房说去。
原来这位云介小姐,自幼修习画艺与书法,也读了些书,算得远近闻名的才女,前番许公子去张家,也曾见过她的画,今年当是十七周岁,其父张浚与徽州儒商秦仲藩一见如故,就将云介许与其子秦源,谁知秦仲藩在外二三年,秦源竟学了些顽皮本事,整日斗鸡走狗,不肯收心,还留恋秦楼楚馆,云介十分不喜这门亲事,她那里知道秦家已打定了要她,她父亲也颇以为女子被退亲叫人瞧不起,不肯退,她只得出逃,因素闻许焕平秉性乖张,竟自赔妆奁令其嫂改醮,又知他是个仁义的,救死扶伤、扶危济困,皆不在话下,故而找上门来。
放下许焕平与张云介不提,且说许家和张家。这许家祖上做过京官,后因圣上昏聩,辞官回乡,许公子之父,也是乡里大贤,他无志于仕,只借诗酒度日,生育了许元曜与许焕平两个,妻子因先天心病,已去世十四五载,许元曜自幼最喜读书,年仅二十便中得一科进士,然而,就在这上任途中,他竟招来杀身之祸,许老爷是个斯文人,告官不得,又屡遭恐吓,终于心力交瘁,抱恨以殁。许焕平为不能救父病,自此勤修医术,因他天资聪颖,经五六年,已在乡里闻名,至于他令寡嫂再婚之事,倒实在无人知其底细,也有传闻说他与其嫂数年间多行不轨之事,都无有凭据。
再说到张家,张家太老爷张显,年轻时借着父亲一点余力,做成了一笔不小的生意,在这华亭县内,论豪富,他称第二,无人敢压他一头的。年纪渐长之后,思量从商究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将沿城中数家店铺都卖了,又将城西沿河店铺一并出租,置办了许多田地。所生三子一女,女儿已出嫁二十多年,如今家中由长子张浚把持,次子张熙因是庶子,只得些许家产,便在西街自立门户了,三子张瞻,十二年前中了进士,逢丁忧三年不仕,故而为官九载,现下做了江宁通判。张浚所生二子张云敬、张云凝,一女张云介,张熙生一子张云弘、二女张云芷、张云苓,张瞻因四处为官,夫妻间聚少离多,只有一女,年方七岁,小名妡儿。从目下权势看,许家确是远输张家,可这位许公子宁可一人居住,也不愿弃了祖宅。
许家拱门外两栋楼,一栋仍叫下人住了,另一栋则留着救助往来病人。
只是此番所救的女子,以及云介,她们是不住在那里的——那里都是些乡野男子,她们两个青春少女,无论如何不该住在那里。故此,那不知名女子住了西侧耳房,云介住了东厢房。
许府这一座大园中,总共有三间庭院,都隔着院墙,也可见得它昔日之辉煌。比起张家门院盘踞、塔楼高耸,自是不如,却难得清雅。
话说云介问起许焕平如何处置她的婚事,这许公子迟疑起来。云介以为他无有主意,道:“相公今做了痴人么?”
许焕平解释道:“主意倒有,只是天晚了,学生还要为他人医病,小姐出逃,想必也未曾用饭,不如权歇一日,待明日再细细商量。”
听他如此讲话,云介心虽还悬着,却也无话可说,便依了他明日再说。
鼓交二更,许焕平正要洗漱,丫鬟报道,耳房内病人醒了,他便叫人且慢端汤水来,随丫鬟茵儿同去看病人情况。
来至房中,那女子见人来,就要起身,奈何挣扎不起,许焕平忙上前道:“不可不可,姑娘,你身子虚弱,快快躺下。”但见那女子双唇发白,两颊却烧红,眼里尽是血丝,又兼泪光莹莹,乌发散乱,额上汗珠点点,实实叫人可怜。
许焕平替她把了脉,又将被褥替她盖紧,道:“姑娘,你连日奔波,不曾关照饮食,又受了伤,身染疟疾,学生略通医术,救你到此,请姑娘莫要见怪。”
女子微微张口,双目盯着他,泪珠滚了下来,他皱起眉头,道:“姑娘,你不要急,先把药喝了吧。”说着,叫丫鬟端来药,送至她面前。
这时,她但见得他目湛秋水,眉拥翠微,玉面含愁,朱唇紧闭,貌如初发芙蓉,色如岁末寒霜,三分浓艳,三分清雅,又添三分萧瑟。再看时,虽有些貌似女子,身量亦不甚高大,身姿却十分挺拔清朗,有如曲径松风,发髻上插一柄玉簪,碧色微微闪动,周身穿一领半旧黑护领白袍,越发衬得风雅出尘。她喝过药,神态复原了些,她才嘶哑着说道:“恩公,多谢你。”一边说着,一边落泪。他忙拿出随身携带的绣帕替她擦了擦,道:“姑娘不要悲伤,姑娘的病无有什么大碍,忍耐一时便好。”
她摇摇头,道:“非也,恩公,我姓金,名闻雪,嘉定人氏,与母亲到娄县投亲,谁知旅途之中遭遇歹人,要强抢钱财,霸我为妻,母亲为救我一命,撞刀口自戕而死,歹人怕叫人发现吃了官司,才夺了财物,撇下我逃走了。”
许焕平道:“原来姑娘遭遇不幸,既是投亲,权且待病好之后,由学生送你去娄县。”
闻雪止住悲啼,又问:“尚未问过恩公名姓?”
许焕平细细说了名姓,又道:“夜深了,姑娘不可着了凉,请安歇吧。”
步出房门,许焕平不由得长叹一声,不曾听得身后茵儿的咕哝。
是夜,云介忧心忡忡,不能入眠,披衣行至庭下,眼望明月光照千里,照不见归家路,不免叹息,又到廊下,驻足暗思,谁知才站定,背后一扇窗子“啪”的一声开了,一个低沉而迅捷的声音说道:“什么人?”她吓得魂不附体,转身一看,却是许焕平披着衣裳立在窗后,衣袖不住摇摆着。她叹了一声道:“许相公,你吓我一跳。”
他也尴尬起来,道:“先父素有多疑病,故而学生也时常警惕,已过三更了,小姐为何还不歇息呢?”
云介道:“不是我看不起许相公,只是忧虑难平,又有择床的毛病,故而不能安歇。你也早些休息吧,我也去了。”
“小姐放心,许某早有对策。好,你去歇息吧。”许焕平说着,轻轻合上窗,云介心中却顿生疑虑,许焕平是个文弱书生,可他方才那副模样,俨然像个身穿寿衣的鬼,开窗之迅猛,也是她没想到的,恰便似离弦之箭,引得衣袖因风而舞,令人生寒。但转念一想,许是自己不曾看清,才有这一吓,于是不再多想了。
清晨,许焕平洗漱才罢,云介就踏进门来了。许焕平道:“噢,小姐来了。您起得真早,可用过早饭么?”
云介道:“吃过了,你还不曾吃吧,那我等等再来。”
“不妨,学生先吐为快,也叫小姐放心。”于是招呼她到堂上茶几边坐下,开言道:“小姐家家风如何?”
“家风严谨,不然我父亲怎么如此固执呢?”
“家人对你如何?”
“家人对我关怀备至。只是许相公,你问这些做什么,不是有计策么?”
许焕平正色道:“有虽有,但要在小姐身上,你若做得了也就好办了。”
“许相公,你但说无妨,皆是我一人之事。”
“好。昔日唐伯虎借装疯得以放还,今日小姐何不效法他人?”
“好便好,只怕难以瞒天过海。”
“这便要小姐主张了,想贵府只怕众人得知你出逃,那么小姐可于路装疯,闹到县衙,这时也容不得别人如何了,今春恰逢瘟疫盛行,这就是学生的本事了,我今日就去县衙报道,只说我有意救民,知县定然应允,我在旁既可照应,又可引得那知县无心关照小姐,小姐权待三四日,也好叫人信你是真疯,但,贵府将小姐领回家后,就全靠小姐自己应付了。”
“好,只是连累相公操劳。”
“岂敢,扶危济困乃是医者本心,纵然没有小姐之事,我亦当接济。”
“我还有一疑,我若装疯,众人知道,又如何复原?”
“这个不需忧虑,到时候众人知道小姐罹患疯病,必有各路医者上门,小姐若不放心,学生必将亲至,那时众人只道是我医术高明,倒为我博得一功了。”
“如此甚好,相公一定要亲自上门。”
二人说定,许焕平便要用早饭,又想起云介在此烦闷,便告知她家中藏书数目,并叫丫鬟宁儿与她备了文房四宝好打发时间,云介回至厢房不提。
却说早饭后,许焕平打发郭英上街买些药材,自己去看家中收治的病人,过了些时候,许公子已看过病人,回至正房,准备等郭英来同去县衙,谁知郭英急冲冲跑进院来,许焕平忙问:“郭英,怎么了?”
郭英站定脚步,气喘吁吁,断断续续道出原委。原来却才郭英在街上买药,刚出了一家店门,见一个大汉仰仗气力欺负小摊主,郭英看不过,同他理论,不想那汉道:“我是衙门捕快,出来做差事,你是什么东西,也来管我。”他十分气恼,道:“公门中人又如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怎可……”话还未说完,忽然想到家中藏着云介小姐,忙住了口,道:“抱歉,我没事了,告辞。”那大汉却不依不饶道:“衙门中人怎可如何,你倒是说啊,欺软怕硬了吧,说啊!”郭英只顾向前走,那汉起了疑心,一路追赶,郭英绕小道而去,将他甩开,匆忙回得家来。许焕平一听,又是好笑,又是怪他粗心,忙叫丫鬟和他去与云介说了,自己走到大门前,叫家院将门打开,等那汉来。
不出半刻钟,门前果有一个三十上下的黑面皮汉子,生得精壮,在门前晃悠一阵,见一个清俊的公子站在门内,双目睽睽,向他问道:“大哥可是迷了路径么?”
他本不惧这文弱书生,但听他说话十分沉稳,又见这家门院敞阔,思量不能相斗,道:“不,只是遗失了东西,故而在此寻找,多谢公子关怀。”
许焕平不看他,只叫家院关门,那汉立在门外,气闷不过,只得走了。
云介得知此事,心里又添一分烦躁,见许焕平归来,道:“虽然是赶他走了,可相公要去县衙,难免和他碰面,不如还是不去了吧。”
许焕平一边叫人收拾药箱,一边说:“不,小姐,学生既已定计,就不会反复无常,我有郭英陪伴,他自幼学得些武艺,多加小心,料然无事。”说罢,叫郭英与他一同上路了。
主仆二人出得门来,四下张望,不见那汉,才放心上路,到了县衙,那吴知县正为公务烦恼,听得许焕平来,欣喜不已,忙下位迎接。但见一个二十上下的清俊少年身穿艾色黑领道袍,与一个背着药箱的侍者上堂来了,见他身姿挺拔,恰似一杆翠竹,连那侍者也是精瘦形容、眉目清秀,双目炯炯有神,不禁暗想:好个少年,果然名不虚传!忙叫道:“本官面前不必拜了。”行至他面前,看他面庞如芙蓉一般秀美,又想:“若非身姿挺拔,看来竟似女子,俊美可比当今的探花郎,只是小气些。”
许焕平道:“多谢大人,学生粗知医术,不怕大人见笑,愿助大人平了这场瘟疫。”
吴知县道:“好,好,许家郎年少有志,遍行善事,本官已有听闻,看容貌也是一表人才,可比当今探花郎,本官陪你去疫区查看,来人——”许焕平打断道:“大人一片爱民之心,学生已知,大人不必亲至,只需听从我言,叫人置办药材、严查疫情,这是学生前番看过的身染瘟疫之人的症候,这是药方,请叫人誊抄了去吧。”
吴知县拿起这两张纸,满心喜悦,道:“许公舜,你做事真是细心,来人呐,拿方子去誊抄。”又给他一支笔,写了一纸书,道:“拿着此笔去义诊,就说是本官命令,说什么都得言听计从。”
许焕平到了席棚内,看四周尽是衣衫褴褛的染病之人,叹了一声,询问起旁边一个小医用什么药,情况如何,听得他用错了,忙叫人撤换下来。小医顿觉脸上无光,几个差使见他如此狂妄,心中也不平。
忙活了近两个时辰,郭英道:“舜哥儿,午时已快过半了,莫若先吃了中饭吧。”许焕平点点头,又问:“大家可有没吃饭的?若是无钱,衙门里会置办,看我面皮,承让了。”
一个军汉忍不住问:“你一个小医生,有什么权力,只管治病,多管闲事做什么?”
许焕平拿出吴知县亲笔所写的那张纸,说道:“吴大人亲谕,救治民众之事,我说什么,你们就得做什么,不必过问。”
正吃着饭,忽然一个商人打扮的人跑来,许焕平老远闻见他身上药味,抬起头来看,正是他常去的一家药铺的老板,便问:“陆老板,你怎么有闲情逸致到这里来坐坐?”
陆老板满脸无奈,用目示意他出去,他放下碗筷,随他出来,走到一处屋角,陆老板道:“哎,许相公,你有所不知,近来瘟疫盛行,今日他们到我店里买药材,你也知道,我这药材造价本就不便宜,他们买了一大批,却连本钱都给不够,我亏得血本无归啊!听说你主管义诊,我就来找你,只是你怎么做起这事来了?”
许焕平道:“如此,我替你问问他们。”陆老板练声道谢,许焕平示意他快些离去。
郭英得知陆老板来意,对许焕平道:“舜哥儿,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问多了反而惹祸上身,不如不问。”许焕平坚持要问,被军汉们听到,都怒了,为首的一个道:“我们累死累活,你却在这里说三道四,谅你不过是个书生,懂些医术而已,县衙就只给了这些钱,要怪你去怪知县大人去!”许焕平愤然道:“知县大人面前,自有分教,你们先把多出来的药材送回店家去再议论。”一个个都叹气,只得听命。
当日,许焕平直至黄昏才得返家,返家以后又要查看病人情况如何,又忙了半个时辰。最后来至昨日所救的金姑娘房中,见她眼角含泪,知她痛失慈母,心中悲切,自己也因整日操劳,思量起身世,不免悲伤起来。
那丫鬟翠屏,忙完一天事情,进到许焕平房中,见他从外面悻悻而归,不禁心中一动。许焕平在案前瘫倒,她忙上前为他整理衣衫物什,他却将她手一拉,低头呜咽起来。
她动了怜意,搂住他头肩,道:“舜哥儿,你累了。”
他叹道:“我不知道我到底做了些什么,我,我该去做我应该做的事,然后静静地,静静地死……”说到死字上,她忙替他掩口,打断道:“舜哥儿,也许会有办法的,也许,你还能……”也滚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