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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崇祯十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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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一年的松江府,境东西一百六十余里,南北一百五十余里,东至大海一百里,富甲天下。太‖祖皇帝初创帝业之时,为修殿宇官宅,大征此地工匠与税赋,二百多年来,此地天灾不断,又兼倭寇作乱,官府捐税颇多,却仍是大明名府,足见其繁盛。
松江府向来是文化昌盛之地。天启二年春试,华亭县文童三千余人拥入试场,当场踏坏百数人,踏毙十三人;崇祯二年,名士陈忠裕公、夏瑗公初建几社,只为澄清吏治、重继绝学,虽是末世之歌,却也唱得颇为响亮。然而谁也不曾预料到,成立以来,世态沧桑,仅十五年后,大明便不复存在,当初的义士也纷纷为国捐躯,只有几位末流之士,入了新朝为仕,全然背弃了当日之言,只有松江府,始终是富甲天下,而赋税,也依然高出其他地方许多。
上年,华亭县知县因贪酷下狱,知县位子空了三月有余,直至岁末,知府上本当朝,才得以补此缺,这位新知县姓吴,名善化,字润德,此番乃是初仕,正月二十到本地。因此,这个新年,也就在寡淡中度过了。
其实,新知县本能早到,因为城中支流遍布,本可驾舟而来,奈何近年来,因天气严寒,一年中几乎半年不能通行,大寒以后,更添萧瑟,路上马车也稀疏,人最多的客栈酒楼边,只见得来往马匹冻得浑身挂了霜,不安地踢着蹄子或哀哀地轻啼着,于是也只能走陆路,绕道而行。
沿着河边望去,城里大小铺子依旧开着,生意如何么,就难说得多了。这位新知县,还未进县衙大门,便先在车上观遍了整个城。他虽出身苦寒,但见过京城风光,初来此地,只觉不及日前所传之繁盛。
到了县衙大门,景象焕然一新,街道开阔,门厅气派,来迎接的人虽少,倒也一个个端整严肃,全无畏惧严寒之意,新知县行过常例,便进了县衙,天色将晚,使人安排晚饭,知县开始交接案簿,一夜无话。
第二日,县丞报知,今岁受寒灾之民,所耗救济安排之费,均记载在册,又因数年以来,流寇作乱,事态纷扰,尚未决断。吴知县听罢,似有意,思量一番,便下令,凡捉得盗贼的,到县衙出首,赏银五十两;向县衙告知流寇消息的,赏银十两,布告一出,引得壮士纷纷而来。又重审多起旧案,细察实情,民众多以为吏治清明。
转眼已是三月。今春,瘟疫盛行,吴知县深察民意,召集县内大小医馆药铺,遍行义诊,乡野郎中,多给药材与本钱,为救民于水火之中。为监督义诊事宜,知县与县丞还亲临医馆、席棚,众人皆赞扬知县体恤下民,所到之处,无不是一片啧啧之声。
到午时末,吴知县行车走到城东,只见并无席棚义诊,不由心下起疑,掀起车帘向小吏问道:“此处为何不见人影?”
众皆哑然,只有一个小吏向前答话道:“大人,此事小人知道。”
“噢?你且讲来。”
“大人,小人家就住在城东,自崇祯八年以来,有位公子,他姓许,名焕平,字公舜,小小年纪便有过人的医术,只因当年克服了奇难怪症,从此名声在外,此番瘟疫,也是他先查出,救了许多人,但此人性行冷淡,从不与官府打交道,只是遍行善事,四处奔波而已。”
听完这话,吴知县闷不做声,心道:“人皆畏惧官府,犹胜畏虎,可惜,可惜。”那小吏又道:“这许公子不但性行冷淡,且做事古怪,当初他出名,除克服奇难怪症以外,还有一个缘由,就是……他力排众议,自备妆奁,遣寡嫂再婚。”吴知县虽惊讶,却也不耐烦了,道:“好了,本官已尽知了,往下一处去吧。”于是吩咐调转车头,一众人等,都望南走去,恰巧走过十五铺门外前南街道,只见一处宅院,门前冷冷清清,却自有一种高广之气,白墙黑瓦,屋宇林立,碧树参天,心中暗想,此处大约便是许府了。本待下车一观,思量小吏之言,只得作罢。
一行人望城南念三铺去,过了小南门,官道两旁,多是田地,初春景色,倒也怡人。吴知县正感叹此景难得,忽见田野之中,人多饥色,又有形容枯槁、衣不蔽体者,或在路旁行乞,或采摘树木嫩叶,叹道:“如此大好河山,可惜有人却无福消受啊,想我是一方父母官,当上报国家,下安黎民,才不负此生。”
在一片荒凉之间,又忽见一行人,为首者二十来岁,身穿青灰绸缎道袍,头戴黑纱唐巾,腰挂一块辟邪瓷石,步态大方,频频与身后二人点头说话。后面这两个,一个与他一般年纪年纪,侍者模样,另一个头戴斗笠,似已年高,只是难辨其人。这二人,虽打扮比为首者略显清寒,却也是衣冠整齐,都背负着箱笼,似在交谈些什么,看得吴知县不禁愤愤不平,心下想道:“这帮纨绔子弟,见了这等荒凉景象,竟也能泰然自若,真是好生快活!”想着想着,已走出几里地,进了镇子,方才回过神来,继续查看四周景象。
吴知县哪里想到,他方才所见的,便是那闻名乡里的许公子了,更想不到,此人竟使他悲愤难平,从此自困一生。
原来这许公子今日送前来治病的李老汉归家,念李老汉家贫,又送了他许多物什,李老汉虽则年高,也不愿叫他替自己背负,许公子争执不下,只得依他。说话间,便到了一家门前。草屋三间,篱笆几丈,内外栽了些花果树木,恰逢春日,一片群花争艳景色,好不迷人。那第老汉方才摘下斗笠,只见须发斑白,他在门首还未歇一歇,就忙进屋内叫家人出来,言语亲切,还要挽留那二位年轻人,但两人婉拒了,不多时,便从小径出来,走入大道。
“郭英,快些,昨日约定了去磷水巷赵五儿家为他妻儿看病的。”许焕平道。
“是,是。”
二人望西行了些路,来到大南门街道,又向北去,先过了一处繁华街市,江浙人虽则言语温和,然而在这街市上,却也颇有几分躁动。二人直走向北,正欲绕过一处塔楼,那是县内张员外家的楼立在街中,楼外围着高墙。这少年因替张家老夫人治病,进过张家几次,却也不曾登得此楼。来到此地,许焕平兀自多看那楼几眼,叹口气,还未回过神来,忽然一群人前呼后拥,将二人冲散,他挤在人群之中,挣扎了些时才得出来,四下张望,瞥见郭英向他走来,便理理衣衫,招呼他过来。
郭英关切道:“舜哥儿,没事吧。”
“无事,走吧。”
可还未走了几步,就见到围墙拐角处一棵大树底下卧着个人,许焕平只一看,便不假思索道:“郭英,我们过去看看。”
树下浓荫庇日,几缕微风拂过,许焕平大步上前,在那人身旁蹲下来,听那人脉息。
郭英见那人乃是一个女子,衣衫褴褛,形容枯槁,额角破了,面上、裙边上都沾了血,也蹲下身来,从身上药箱里拿出几块细布并药物来。
“郭英,快去叫车来,送她到家里耳房歇下,把这个药给她和药引吞了,叫翠屏替她清洗了再包扎。”
“是,是。”郭英一边应着,一边向街边走去,不多时,便到一家车铺里叫了辆马车来,回到许焕平处,却又迟疑道:“舜哥儿,那你……”
许焕平一面收拾着药箱一面道:“你去吧,我自去赵五儿家了。”郭英应了,上了车,心中却有些忧虑。
申时一刻,这吴知县探视完毕,回得县衙,只听三班报道,城中张员外家千金走失,要官府寻人,吴知县只为劳累,哪里顾得,便暂且推过一边。
半晌,主簿上前呈递公文,吴知县举笔要写,才回过神来,叫衙役道:“方才你所言,可是张员外家千金之事?”
这衙役上前施一礼道:“正是张家千金张云介小姐走失之事。”
吴知县向来以民为重,听了这般荒唐事,只道:“这倒奇哉,张家既是员外门第,管不住自家的女儿,反要我县衙替他寻人,岂有此理?”吓得那衙役不敢做声。
一旁的主簿忙上前说:“大人有所不知,张家原是出身豪富之族,张老员外张显之父张浩祥,乃是松江府名商,后来,张老员外接过产业,苦心经营多年,待到年纪高时,思量自家乃是白身,就捐了个员外,又置办了些田地,如今家业皆由他的二子把持,这二位老爷,如今也是赫赫有名,还有一位三老爷张瞻,现下做了江宁府通判。云介小姐便是张老员外长子张浚之女,她抗婚出逃,夫家尚未知晓,张家怕有失体面,便想暗中叫县衙寻人,大人不看事态如何,且看在张家财势,也当仔细权衡。”
“嗯?”吴知县听罢,不由得站起身来,斥道:“荒唐,我华亭县衙乃为民办事之所,岂容他仗权势,以家事扰乱公务?若要寻人,叫他自寻则个。”
那主簿却是不死心,仍要辩解,吴知县只推说官府出动,惊扰百姓,硬是不依,这时,胡县丞并叶县尉都上来了。
他二人一个报的是近来流贼动向,一个报的是春种情形,听了这些,吴知县才来了兴致,但县尉报完之后,那邹主簿却向他挤眉弄眼,暗与他说了自己所报之事,于是等县丞报完,邹主簿又向吴知县道:“大人,不知大人如何处置张家小姐出逃之事?”
“自然是回绝他们。”吴知县脱口而出。
“哎呀大人呐,”邹主簿深施一礼道:“论才学,您是先生,可论人情世故,您却有些欠缺了。不讲张家财势,纵然这云介小姐是一介草民,大人也不能不管,张家怪罪起来,倒成了大人的不是了,何况云介不过是个女子,又深居闺房,既然出逃,料必她逃得不远,大人只需派遣若干衙役,打扮成平民模样,四处搜寻,权且做个样子给张家看,也就是了。”
“好吧,本官依你之言,现写下命令,叫县尉吩咐下去了。”
“是。”叶县尉一旁答应了一声,接过知县手中文书,下堂去了。
此时已是申时六刻,许家宅院里夕阳斜照,静得听得到风声细细、虫儿微鸣,石铺小径两旁,春草渐长,未入此宅,谁也不知如此一座宅院,大小仆从,竟只区区十来个人,家主也仅有这年方二十的公子,想当日许家鼎盛之时,几曾见这般苍凉景象!
自午时末,为救今日所遇的女子,家中下人好一阵忙活,此刻,许公子正在房中攻读医书,家中丫鬟则在厨下煎药,门旁唯有老家院把守,眼看天色渐晚,本待收拾起书本,准备晚饭之时,忽然家院报知,门外有人求见。
许公子步出曲径,见拱门外花坛边站立一少年,身穿黑色粗布衣衫,手中拿着一方斗笠,背上背了个小包袱,身量斯文,许公子先是一愣,再定睛细瞧,分明是个女子,于是招呼小厮:“额,你且下去吧。”便快步走至那人身边,将她扯至树下隐蔽之处,又看得大门已关好,才轻声道:“你这女子,到此何事?”
女子解下头上网巾,道:“许相公莫不认得我了么?”
许焕平听罢,心中起疑,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方才明白:“你,你莫非云介小姐?”
“正是小女张云介。”她笑着道出自己的身份,神情中似有几分得意。
“哎呀,”许焕平急忙低声道:“小姐啊,你女扮男装,孤身到此,究竟所为何来?倘若被人知晓,只恐声名不保。”忙将她拉过拱门来,云介更是得意,用眼一觑他手,道:“许相公,男女授受不亲,你一向举止叛逆,今日为何畏惧到这般地步?”许焕平松开她手,道:“小姐,你是千金之躯,许某人担待不起,倘若被人发现,不但许某要首当其冲,小姐自家也要遭殃了。”
谁知云介并不理睬,直向前走去,道:“许相公,人道你最有胆识,又智谋过人,可你今日畏畏缩缩,我欲相求于你,恐怕你也不能相助了。”
许焕平问道:“不知小姐想求些什么?”云介当下转身,便要开口,不知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