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吕丘南(二) ...
-
那年,有一件事情轰动金陵,大司徒周宗的女儿,金陵第一才淑周娥皇嫁给了六皇子李煜。关于这一段金童玉女才子佳人的美谈不久便在金陵的街头巷尾传遍,说书人甚至添油加醋地把所有缠绵悱恻的情节虚构了进去,让这段故事更加曲折美丽,百转千回,香-艳醉人。
而谁也没有料到,十年之后,周娥皇便因病早逝,所有的美丽传奇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不久,李煜娶了周娥皇的妹妹进宫。
于是有人说,李煜还是爱着娥皇,她的妹妹终究只是一道影子,只能是“小周后”。也有人说,其实李煜原本爱的就是娥皇的妹妹,只是当初造化弄人,误订鸳盟,如今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心想事成,圆满结局。
我的母亲在周娥皇去世的夜晚坐在琴房里一夜未睡 。
“金陵双璧”从此不复。桂倩蓉和周娥皇各以才华名传乱世,一生却无缘相见。机缘未合,终于恨悔难补。
六岁那一年,老管家祁福给我讲起了那些关于大荒的故事,所有的传说里,不论是胜者还是败者,都留下了永恒的烙印。他们气凌万虚矢志不渝,纵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我继续追问,他就倚在花墙上阖住双眼再没有睁开。
花朝的那天鲁夫人看到了正在教坊学舞的师南风,她对教坊的曹师傅说她喜欢这个女孩子,她说师南风必定是她前生的女儿。她问师南风:“你愿意当我的于女儿吗?”师南风看了看鲁夫人和蔼的面容,她说:“可以呀,但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我的家里一贫如洗。 ”
七岁那一年,师南风哭着来找我,她偷听到了她父母的谈话,她的父亲准备把她送给黄甫继勋的四儿子当童养媳,她说她不能任凭自己的命运如此轻率和贱薄。
师南风突然抬起头来问我:“丘南,你愿不愿娶我?”
我支吾了半天,年少的我终究没能把握住这命运里唯一的机会。
鲁夫人对师南风的父母说:“南风是你们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娶我女儿的男人必须能够配得上她,但不是以金钱和权势来衡量的。”
鲁夫人也曾是农家之女,当年正是被家里人卖到了陈府给陈正为妾,后来陈正的正房夫人因难产而死,软弱的陈正无力经营家族的米行,使家业一度败落。危急时刻,鲁夫人力排万难将家族米行的经营一肩担起,此后陈家米行声威再起,鲁夫人受到金陵众商的尊重和钦佩,堪称巾帼英雄。
而我开始莫名地厌恶这个死气沉沉的大宅了,因为,这宅里的每个人,都像杀手一样的谨慎和嗜血。这种情绪在不觉间滋生并且迅速扩散,终有一天,它将不可抑制。
八岁那一年,我在金陵的长街上遇到了一个疯疯癫癲的跛和尚,他傻呵呵地看着我不停地疯笑,嘴里念念有词地说“好好好”。我问他是否要化缘,要吃的,要喝的,还是要花的。
和尚摇了摇头,“施主,老衲什么都不要,因为你周身空荡荡,空无一物。”
“那您一 直盯着我干什么?”
“因为你有慧根也有慧缘。施主,一花一 世界,一木一菩提。纵是姹紫嫣红,末了也只剩下流水落花镜中一梦。”
“师父,我不懂,就像嵇康的那句诗一样,太玄奥了。”
“不急,不急,等到落花流水东去,世间冷暖尝尽,施主自会来听老衲讲经布道的。”
“这莫非就是我的‘慧根’我的‘慧缘’吗?”
和尚只是微笑并且微微点头,“施主,你只需记住: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此。”
我呆呆地看着他疯笑着消失在长街的尽头,忽然发现身边的人的身体都透明起来,我眼睛里的世界都不再实在和固定。空空色色的禅机我根本无法参悟,但脑海里总不时闪现那老和尚的笑容。那禅机的奥义仿佛就在舌尖上,却找不到什么语言来吐露,也不敢肯定自己的理解,或许吧,一 切都是我在那个离奇的下午一时的幻想,一时的错觉。
九岁那一年,我为了沐夕的手指走到了秦淮河畔的垂柳下,顶着高照的艳阳攀上低矮的花墙,看心爱的女子在花亭的阴凉里刺绣。沐夕的手指真的太美了,夹着纤细银针的手指美得精琢玉砌,让我悠然想到了云淡风轻的午后天空。
我对师南风说我那么喜欢沐夕,愿为她耗尽一生的等待 。
“那你把你的心思写到纸笺上,我帮你交给她。”
“可是,母夜叉,我不敢。她不会喜欢我的。”
沐夕不是什么名门淑媛,她只是秦淮河畔陈家大小姐的随身奴婢,她既没有动人的容颜,也没有惊世的才学。除了让我心驰神往的手指,她只是一个乱世中再普通不过的小女子,“生如片叶无人赏,去如短草无人问。”
夏天快过的日子,我依然去秦淮河畔的垂柳下,痴痴地看着沐夕,梦想着她抬起头来对我莞尔一笑,用她的手指抚摸我的左颊。
十岁那一年,弟弟归尘开始和我一起学琴。他天资有限悟性不高,学起来略显吃力。父亲时常责备我的弟弟,然后拍着我的肩膀说:“丘南,吕家琴技全靠你发扬光大了。”以此来鼓励我,刺激弟弟。
一天,我经过弟弟的房间,发现他在作画,他画的仙鹤虽然貌状失真但却隐含神韵,踏波独立拍翅欲飞。
归尘说他其实最喜欢的是绘画。希望有一天他能把他喜欢的空山鸟语城庄女子都装进他的画里。他想用笔墨挽留住无穷无尽的时光。
那个下午我带着归尘去见金陵的名画师陆邴翁,请他收我弟弟为徒。他见归尘甚爱绘画且悟性极高,非常高兴,欣然应允。
陆邴翁对我说:“有期一日,吕归尘必是天下闻名的丹青圣手。”
吕池雨知道了归尘去学画的事情,但他不动声色,大概他已经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了我身上。他认定我是天赋奇才,凭我一人之力足以托顶起金陵吕家的举世威望。他当时还并未感觉到,我已经暗暗地腻烦了荣耀责任,我在敷衍他,我在逃避他,我在冷漠整个败落的家族。
在陈老太太的寿宴上我终于见到了鲁夫人,师南风的义母。她外表看起来严厉冷漠不易靠近,但我能从她的眼里看到她的善良和柔美,相信,她比谁都更渴望温暖,更渴望幸福。
师南风高兴地跳到我身边,把我拽到鲁夫人面前,“娘,这就是吕丘南,我向您提过的,我在金陵城里最好的朋友。”
鲁夫人盯着我的眉心,她困惑地问我:“丘南,为什么你这么地衰愁?”
我呆呆地站着,听着她的话,如在梦 里。
吕家的人生下来睁开双眼就能看破万世,也许正是如此,注定我的一生难以挽回。那时的鲁夫人经历了世间冷暖万千坎坷,她的眼睛具备了一种魔力,一种洞悉某种宿命的魔力。
在师家的书房里,师南风搬出了她祖父的古琴,缠着我要我抚弹那支已被嵇康奏成绝响的《广陵散》。
我说:“母夜又你不知道,其实我最腻烦抚琴了,我不想看它,不想碰它,甚至对它有些僧恨。我只知道稳康是个诗人,至于《广陵做》我一直觉得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曲子,那是属于天下的绝响。”
师南风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她说她其实也不喜欢琴,她最喜欢的是箫。
十二岁那一年,我在秦淮河畔的垂柳下没有见到沐夕,那天的天气很差,云层灰蒙低沉,我守在那里等啊等啊,一直等到了傍晚。天空开始落下细小的雨丝,我在雨里一直等到灰心丧气,等到绝望。
我转过身来,我想我该回家了,或者,去找师南风。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的我特别想找个人说句话,说很多很多的话。
——
——
——
——
与正文无关的小杂谈:关于南唐后主李煜,最早的印象是那句“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时候还看过一本玛丽苏穿越文里刚好有一篇是写到李煜,好家伙,其中就有一首诗是专门写李煜和小周后的,历史上也有,记得叫《菩萨蛮》来着:
花明月黯笼轻雾,
今霄好向郎边去。
【衩袜步香阶,
手提金缕鞋。 】
画堂南畔见,
一向偎人颤。
奴为出来难,
教君恣意怜。
【】内这句居然是写那啥的诗,除了一句好家伙真就吐不出啥了。
当时看那篇文最后结局be了还有点悲伤,现在回过神来对于历史人物风流事也是……
就那样吧。
不过归根到底,我还是挺喜欢李煜的诗词,毕竟都是有点风流伤感风啥的,有些写出的意境也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