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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吕丘南(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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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是姹紫嫣红,末了也只剩下流水落花镜中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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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吕丘南。我的父亲吕池雨是金陵城赫赫有名的琴师。
我出生的那一年,金陵城阴雨连绵。父亲怀抱着我,不止一次对我说,长安已远,故土难归。狐死必守丘。越鸟巢南枝。他给我起名丘南,我的母亲不喜欢这个名字,她说这名字死气沉沉,听了便让人苦闷。
我怀揣着满腹心事降临到这个世上。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习惯一个人默默地待着,我沉默寡言,对身边的种种洞若观火。
三岁那一年,我与师南风在父亲的寿宴上相遇,她小我一岁,凡事都需要我让着她。她喜欢踩我的鞋子,让它们裹满泥浆。她踩得我很疼,但我始终不声张。很多年后,这成了她的恶习。
若干年后她对我说:“ 丘南,自我们相识的那天起,你就一直放纵并且宠溺我。所以,这世上许许多多的男人无法容忍我,我无法在他们面前裸露一个真实的自我。这样,我被天下人所伤,你被我所伤。”
我那时躲避父亲躲避母亲躲避所有的人,却唯独对时常“虐待”我的师南风无所不谈无所不言。她要我喊她“南风",我却喊她“母夜叉",我说她是许害多人的“南风”,但却是我一个人的“母夜叉”。
当然,她也会把她的快乐哀愁讲给我听,她讲完了就和我拉钩按印,要我保守秘密、遵循承诺,否则就永远分离再不相见。
有一次在野外玩耍的时候,她不断捶打我,我抓住她的右手看见了她手心里的奇怪掌纹,像一道刀疤一样鲜刺的掌纹。我看着它心惊胆悸莫名其妙地泪流满颊,从此这道掌纹长在她手心也铭在我心头。
她说这叫“断掌纹”,相书上说长着这种掌纹的人都注定一生飘篷,天煞孤星。
四岁那一年,南方的春天下起了鹅毛大雪,诡异奇谲。入夜的时候,吕池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清蒙月下飘飘扬扬的雪花,说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雪了。我的弟弟吕归尘出生在那样的夜里,他出生的时候雪出奇地停住了,奇怪的飞鸟拍打着翅膀划过遥远的夜空,它们凄恻地叫着:怏——怏——怏——
那一年母亲生日的时候,我随着老管家祁福悄悄溜进了吕池雨的琴房,对着满屋的各种乐器充满好奇。我从书柜上取下那些写满了奇怪文字的书,居然无师自通地熟识了乐谱,随手拿一件乐器都能吹音成曲。于是我一时玩得兴起就忘记了时间。
吕池雨在晚饭时才警觉了我的不在,他在院子里寻找我时被我奏出的乐曲吸引,踱步到琴房,透过窗缝,正看见我手抚家传古琴在弹奏古曲《高山》。
他对我的母亲桂夫人说我是天降奇才,天赋灵性,我将来的才华可能会盖过他,名家的未来就在我身上了。
翌日吕池雨燃香拜祖,正式宣布我吕丘南为吕家某代嫡派传人,将家传古琴放到我尚稚嫩的双臂上,让我尽力神着,并且对吕家的老老少上上下下郑重宣布,明天将正式传我吕家琴技。他问我: “丘南,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那时两臂早已酸麻不堪,本来教好了要我说的,什么“一 定谨记教诲光大门楣”的话,一下子被我忘到了九霄云外。我抬起头来无比委屈地说:“爹,我的胳膊酸痛得不行了,能不能先把琴放会儿?”
吕池雨顿时脸色铁青良久无语。
我看着他的尴尬,心里不断发笑。我确实对音律有着过人的天赋,但我并不迷它恋它对它爱不释手。我永远都成不了琴师,因为,我是吕丘南,我,就是我。那一刻我在心里已经隐隐觉察到,我心里的叛逆血气在不断膨胀,我与世俗开始背道而驰。
五岁那一年,我和弟弟享受着孩童时光的快乐。我们一起在闵园的草丛里搜捕小虫,我们把它们抓住再释放,看它们惊慌地奔回到草丛中,然后一起开怀大笑。归尘总是因玩得满身泥巴而被母亲责罚,罚在柴房闭门思过不进水食,我就跑到厨房偷米饭和烤肉给他。我们在柴房的角落里斗蛐蛐,直到天色深沉,母亲在门外叫起我们的名字。
我在昏暗的书房里翻开了嵇康的诗卷: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我后来也没有弄懂这几句诗,但却一直记得,印象深刻。
师南风很少和我见面了,她说她进了教坊开始学习舞蹈。她的母亲抱着她哭着说:“南风我们养不起你了,你必须学会自己养活自己,在乱世中学会生存。”师南风要我给她写信,哪怕只是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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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夜叉,今天过得好吗?母亲给我买了桂花糕,真想送你一块看你边笑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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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夜又,琴越来越难练了,父亲总是训我,还打我板子,屁股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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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夜叉,父亲说嵇康已经把《广陵散》弹绝了,那么他为什么还要我学呀?搞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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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都拜托卖豆浆的孙二叔将信送去给她,只言片语,寥寥数字。但师南风告诉我,她每次看到那些“信”都无比温暖和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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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凝
女,生于1984年,山东威海人,现居北京,第五届新概念作文大赛获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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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了,也是最后一篇了,除了第一篇是女主视角以外,其他都是男主视角。
这一次,诅咒的循环也到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