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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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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星河中,一轮圆月高悬。月光撒在田野里,突起处更为明亮,像是开出了晶莹的花。在黑暗的遮掩处,蟋蟀的叫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大。
少年曲着腿坐在野草茂盛的田埂上,手机屏幕发出的光进了眼眸,逐渐融化。少年看着某个话痨发来的一条条语音轰炸,扯了一根狗尾巴草叼进嘴里。
手指滑动屏幕,从第一条语音开始听起。
“你晓得不,今年洲江县的第一名六百二十二分!出在奕百!啧啧啧,明年奕百得抢走更多的尖子生了。”
文化分六百分,再加上五十分的体育分,总分650,能考622分,确实很妖孽。
而且,一次阴差阳错,他和这位考了622分的主,通过电话谈了半个小时。
奕百一下子就成为了今年大人小孩的焦点。
奕百和习承这两所中学占据了洲江县百分之九十的升学率,齐头并进,这些年不断在暗中攀比。这两所学校的学生也一直在暗暗较劲。
据他所知,今年习承的最高分还没有六百分。
一条语音播完,自动播放下一条,又是那永远充满活力的声音响起。“你猜他去哪了?”
这他真猜不到,不过肯定不会留在洲江县,622这样的成绩,阳折省内的任何一所高中都是学费全免吧。
“他去了临高!我的天呐,临高何德何能啊!”
临高,全称为临实高级中学,是洲江县最好的高中,没有之一。
今年临高在县城内的最低分数线为462,对于乡下学生,还得降二三十分。
所以622分去临高,实在是令人费解。
“虽然临高给他学费全免,而且补助十万,但他家不穷啊!听说他爹出钱让学校翻修了计算机房,所有设备全部更新!这样有钱有才的人,在临高不憋屈啊?”
语音终于播放完,少年动了动有些酸的腿,发出了第一句话:“你让我出来喂蚊子,就为了说这?”
少年滑动屏幕,看着连上的大姨家的网,自嘲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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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这一带,八月份的天还有些燥热。跑起来,风一股股往衣领里钻。扑面而来时,闷得人头疼。
薄薄的窗帘遮不住阳光,撒进来亮了整间房。
手指在门上有规律敲动,木门被敲响的声音不小,又清脆,一下子惊动了桌前的少年。
整整齐齐的草稿本上被划出长长一道墨迹,那个“祈”字被一分为二。
独特的地方话从门外传来,听不真切,“阿酉,吃饭嘞。”
“好。”
少年的声音有点哑,头发难得乱糟糟的,炸了毛。
头有些疼,或许是感冒了。章祈这样想着,合上了书,起身走了两步,才后知后觉的倒回来拿走了床头的手机。
林间的鸟叽叽喳喳叫着,邻居家的猫猫狗狗又跑来门前讨吃的,翻开肚皮任人摆布。十里八乡的人见面吆喝一声,从这头传到那头,有人听见了,抬起头乐呵呵地应着。
章祈下楼用冷水洗了脸,眼皮没有那么沉重了。但满脑子都是起床那一个小时背的单词,变着花样的在脑海里滚动。
鼻间是浓厚的血腥味,章祈伸出右手,才知道不是错觉。
也不知道是在哪里搞的,手心被划了一道口子,现在还在冒血,看样子单靠血小板,一时半会止不住。
章祈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好像感觉不到疼,也不害怕,将手伸到水龙头下。
冷水冲刷着伤口,鲜血从指间顺着水流砸在白瓷盆里,冲刷进下水道。
章祈抬眸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窥探了三分熟悉,那张不显女气的脸渐渐与那女人的脸重合。
一只粗糙的大手出现,抓住了他的手,茧子摩挲着手腕,拉着他后退一步。
鼻间涌入新鲜的空气,房间里潮湿的空气从发丝穿过,将他从另一个世界排斥出来。
章祈像是溺水后获得新生,大口呼吸。
回过神,他这才发觉伤口有些疼,垂眸,掩饰眼底的酸红。
心里涩得发疼,章祈艰难开口,僵硬的喊道:“外婆。”
外婆动动嘴唇,笑了起来,眼眶里却盛满了泪水。外婆伸手摸摸章祈炸毛的头发,轻轻抚顺。
“我们家阿酉很坚强,很勇敢。而且,妈妈在天上会一直陪着阿酉的,阿酉还没成年,妈妈放心不下。”
章祈很想说,他不坚强,不勇敢,那个女人要是真的放心不下他,又怎么会闭上眼不看他?
但最后章祈只是憋回眼泪,嗯了一声。
外婆带章祈去包扎上药,最后用绷带给他裹成了粽子。
章祈忍了忍,实在是没忍住,“外婆,太夸张了。”
外婆闻言这才松开一下,但章祈的那只手想操作什么,依旧很不方便。
早饭不油腻,再配上一碗粥,一个鸡蛋,清淡而不失营养。
餐桌上围着坐了一圈人,章祈一个个打完招呼,等所有人都动筷后章祈才喝了一口粥。
表哥笑嘻嘻的往他面前多放了一个水煮的鸡蛋,而章祈抬头看去时,表哥举着勺子在脸庞轻轻挥了挥。
中年男人也喝了一口粥,便无下一步动作,看着章祈平静道:“留在这,还是跟我走?”
“这。”章祈没有半分犹豫。
男人没有注意到章祈的手,或许注意到了,但也一句话未问。“只有一个学期,下学期你跟我去京城。这是你妈的意思。”
“章先生,”章祈顿了顿,叫这个称呼不是头一次了,但仍然有些不习惯,“用不着您操心,我已经十六岁了,您不用再负任何法律责任。”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下来,章祈却不咸不淡道:“你不必用我妈压我,她生前都没管我的死活,死后还想我听她的话?”
说完,章祈也不去看男人此刻的脸色,皱着眉看着“粽子手”拿着的汤勺,只觉得麻烦异常,于是扔了汤勺,端起碗两口喝了粥,然后把鸡蛋拿走。
向长辈表示歉意,然后起身离开。
男人脸色并不好,过度的劳累让他现在眼底一片乌黑,简简单单凑合了几口,男人看向章祈外婆,“妈,公司里有急事要处理,我今天就先回京城了。章祈这孩子调皮,麻烦你了。”
听着男人的话,外婆夹菜的手开始抖,筷子上的菜掉落。
老人耳边又出现了絮絮叨叨的话,可爱的女孩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抱着作业,晃头晃脑的,脑后的马尾跟着晃动。她孩子气地说着,“我以后才不会结婚呢!”
眼眶里的眼泪撑不住,唰地流下,眼前暂时的清明也让女孩的身影彻底消失。老人的头发在一夜之间白了一半,这会脸色苍白,扭过头不看男人。
“小呦已经走了,我们两家的缘分算是尽了,你也不必叫我妈。至于阿酉……他跟着谁,留在哪儿,就让他自己决定吧。”
终究是不欢而散。
章祈踱步去了祠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与祠堂上摆着的黑白照上的女人对视。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手指摩挲着裤子,头发被风撩起,又软乎乎趴回去。
到了最后,他也没说一句话,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那女人在世时,他们的交流并也不多。唯一一次彻夜长谈还是她快离世时,温柔得像是变了一个人。
章祈从未觉得自己属于京城,他生在洲江县,长在洲江县,所拥有的一切荣耀也该留在洲江县。
而且,他始终忘不了那个自称是妈妈的女人,如何用她的辛苦附加成他的愧疚。
她说:“我从这里读出去,辛辛苦苦赚钱,不都是为了你能够去大城市读书吗!不像我一样,从大山里出去,除了死读书什么都不会!”
那时他想反驳,可是没有一点底气。因为他还小,没考上最高学府折桂大学。所以他所说的一切都会被冠上“说大话”这个标签。
章祈也不知道,他拒绝去京城读书,是为了赌气,还是想证明给那个女人看,他在大山也能为自己拼出一条路,她的顾虑是多余的。
所以她不必这么操劳,也就不会年纪轻轻就累垮了身体,离开他。
可不管他怎么证明,那个女人,他的妈妈,再也看不见了。
距离中考过去已经快两个月了,今天是高一开学,即将进入为期一周军训的日子。
章祈的东西不多,加上不住校,基本上带上几本书,带着自己就行。
短袖校服是浅橙色和白色搭配,浅橙色居多。外套则是白色居多,都配上浅灰色校裤。还有一套浅金色的棉衣,配上黑色绒毛校裤。
此时章祈穿着短袖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的那一颗,领子对齐一丝不苟。
出门那一刻,表哥跑过来,神神秘秘的往他手里塞了一件小物品,还嘱咐他一定要上了车再打开。
章祈不用猜也知道他表哥送了什么,因为这是他被表哥拉着,去店铺里买的,说是当做他的开学礼物。
果不其然,展开手指的那一刻,手心里安安静静的躺着一张精致的塑料大脸,脸上笑容灿烂,眼睛里好像装了大海,闪闪发光。
上面有钥匙扣,章祈给挂书包上了。
外婆跟着他去学校,司机开车,一时没有人说话。
这里是南方的一个小县,山清水秀,夏日凉风习习,一条江蜿蜿蜒蜒养育了一代代的人。
放眼望去能看见葱郁的大树,巍峨的大山。但每一家一户都像是被大山团团围住,如果没有一代变成凤凰飞出去,那就出不去了。
这里的工业很少,空气清新,街上人潮涌动,小吃的香味混杂在一起,引得人直流口水。
章祈侧过头看向窗外,一角衣服飘过,一个少年骑着单车过去,肩上背了一个黑色的书包。柔柔的的头发吹得有些平了,衣角鼓起,像只展翅的雄鹰。
看那件外套校服,他们是校友。
他不会骑单车,小时候的遗憾,长大后再念也不会去学。毕竟他已经长大了,幼稚的事情少做,就算做,也是一个人,不要让别人看了笑话。
又或许,只是少了一个人引导他去学,毕竟一个人的成长太过孤单。
“外婆,你跟我说说我妈吧。”
这句话说出来有些好笑,十六年了,他根本不了解那个女人。不知道那个女人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喜欢玩什么,只知道喊她一声妈。
有时候赌起气来,连妈也不肯喊。
“你妈妈,是个疯丫头,一个不注意就溜了去玩。小时候虎得不行,和他哥哥打架输了,要等我们回了家,突然就开始哭,让我们把你舅舅教训一顿。”
外婆絮絮叨叨说着,章祈静静听着,时不时勾起嘴角,浅浅一笑。
车子转了好几个弯,往大山深处开去。
章祈也确实没有想到,县里最好的高中会在如此偏僻的地方。四周环绕的都是山,临近的路上才有几家人户,夜幕落下时,只有这一所高中灯光耀眼。
早上的人看着不多,但是送孩子来上学的车停了不少。
“外婆我走了。”
“好。”
章祈下车,一眼看见那辆自行车在不远处停下,随之而来的另一辆自行车也缓缓停下。
后来的那个少年喘着气,微微弯腰,背后的汗打湿了衣裳,紧紧贴着后背。
等少年休息够了,立马直起身,忍不住骂道:“卧槽,你大爷的,你以为自己开的是火箭啊。”
先来的少年只是脸颊泛红,挑挑眉,气定神闲地抱胸,“你自己不行怪谁?就这体力,以后谁跟你不得受苦?”
章祈碰巧路过,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忍不住看了一眼说着话的人。
这人很高,高了他半个头,眉毛有些粗,但并非浓眉大眼的糙汉。鼻梁高挺,嘴唇有些薄,笑起来露出犬牙。下巴轮廓分明,耳廓弧度有些圆润,几缕碎发突出来。
十五六岁的少年,仰首时总带着傲气。谈笑间又充满了意气风发、懵懂无知的错觉。
章祈看了一眼,转过身时已经把人忘得差不多了。
脸盲这一点,想来是遗传章妈妈的,毕竟在章祈心里,他妈妈是瞎了眼才会找他爸爸。
学校很大,也许是因为这里偏僻,学校也不客气,划了地盘琢磨就行。
教学楼的设计像是四合院,四面都有楼梯。章祈一时不知道从哪里上去,随便上一个楼梯,发现自己找不到班级。
十一班……
到底在哪?
章祈围着楼转了一圈,确定了顺序,才从角落里找到。抬头一看,十一班的门牌。
十一班的后门比前门还近,难怪没看到班牌。
教室里人不多,就两三个。一个男生趴在桌子上看小说,另外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见到他来时闭了嘴。
他选了最角落的桌子,放下书包拿了本数学教材书。
必修一的课程他已经学完了,必修二的甚至过半,但两个月过去也有些遗忘,军训的一周时间正好拿来复习。
那两个女生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最开始他选择无视,后来沉浸到学习里也就忘了这回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有人啪嗒开了灯,他这才回过神,揉揉发酸的脖颈。
“来几个同学帮忙,抬下桌子。”
章祈闻声望去,眯起眼仔细打量开口的人。
那是一位中年男子,长相偏凶,浓眉大眼,但是单薄的身子甚至撑不起短袖,风吹动时,衣服深深凹进去。
这是未来三年章祈的班主任——于谈润。
章祈和于谈润在此之前有过一面之缘,倒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续缘。
于谈润背着黑色公文包,打量着教室里的人,女生偏多男生偏少。
看着这群活力满满的同学,他嘴角忍不住勾起。
年轻真好,以后又得跟这群“小祖宗”斗智斗勇三年。
“活力满满”的章祈沉默一会,给了面子,起身帮忙搬桌子。
一起抬桌子的同学看向他的手,让他去歇着。他摇摇头,表示没大碍。
布置完教室,章祈又慢悠悠踱步回桌位,两耳不闻窗外事。
大家都很兴奋,左右转转把人都认熟了,这会儿已经聊的热火朝天。
章祈前面一桌是两个男生,从鞋子聊到妹子,和夏日的蝉一样,说了两三个小时,水都不带喝一口。
他们像是才注意到章祈,转过身打招呼:“诶,兄弟……”
“都到了没?”老班开了口,教室里突然安静。
“报告!”
章祈觉得这一声有点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