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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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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儿,这学堂,你还想去么?”
娘端端正正坐在堂屋的红木靠椅里,问得云淡风轻,仿佛她不是那个刚被先生絮叨了足足三个时辰,话都说不上只能一直陪笑的不幸母亲,刘先生从正午太阳高挂一直说到傍晚夕阳西下。前脚他大摇其头的走出去,后脚娘仍如这一下午的一般,端坐着,微微笑,如此问我。
说实话,我都有点感动了,都快觉得我有点过分了。
“娘~~~~”
我颤着嗓子扑进娘怀里,甜甜的一股桂花香味,刻意夸大动作的嗅嗅,再嗅嗅。
“傻孩子,这是闻什么呢?”
“闻娘啊,娘好香好香~~!上次来的那个什么什么使的夫人,住这儿几日,成天跟倒似的往身上撒香粉,却也不及娘天生带的这味道好闻~”
“呵呵,这孩子说什么呢,谁说……”
而后的时间就是娘儿俩互相戴高帽的时间,当然我这高帽儿总得戴的比娘高那么一寸,直戴到饭菜备齐了,一顿饭吃完了,笑嘻嘻一声娘,之儿去温书,而后一脸乖顺样的告退。
任家是这苏州城里的大户,异于别处,这一个大字,不仅仅体现在钱,在权,还在人。
任家这位夫人,不才在下的温柔娘亲,嫁入任家前,据称是苏杭一带无人不认,最美最聪慧的女子。而苏杭是什么地方?苏杭第一美,与天下第一美十之八九也就是同一人。
传闻先皇下江南,浣纱桥上给我娘撑把小纸伞回眸一笑的身姿迷得颠倒神魂。不过这美女,要再聪慧了,个性匪夷所思点那就是很正常的事儿了,于是我个性的娘亲匪夷所思的拒绝了万人之上的一国之君,反倒看中了当时桥边上要饭,正被官差当做扰乱治安驱赶的一小乞丐。
好在我朝向来尚文崇礼,国君更是如此,微微笑了祝福,再送上珠饰金缎,道是不枉与如此奇女子相识一场。
这奇女子于是一时成了坊间最大的唏嘘对象,至于那小乞儿梳洗干净了竟是潇洒倜傥不可方物,更兼文采斐然上京一考就金榜题名,兜兜转转竟回了苏州做父母官,这就都是后话了。
总之,费了这许多唇舌,不过是要说,这苏州知府任越,娶了二十年前的天下第一美,金童玉女般的两人育有一子,便是不才在下,任游之。
而关于刚才的那一番对话,理由也简单。
知府家的公子,照理说是该找先生回来教的,只不过公子我将娘亲的从相貌到个性继承得甚是全面,于是本公子很个性的说,我不要先生,我要跟那些小孩一起念学堂去。
之后学堂先生便个个周末来府上报道,若非平常日子要上课,估计他是巴不得每日一签到的。
父亲公事繁忙,于是接待先生一般都是母亲的工作。所以本公子更愿意相信这先生也是给娘亲迷得傻了,才整日跟我找茬。
最初娘说,之儿,你要好好念书。我答好。
后来娘说,之儿,你就算不好好念,少闯点祸吧。我答好。
现在娘说,之儿,这学堂,你还想去么?
我便时时岔开话题。娘这问题没法回答:
说想,她就唇一咬鼻一酸,哭给你看,边哭的凄绝边历数先生每周三个时辰给她的教导。末了再问,之儿,都这样了,这学堂,你还想去么?而后就是个死胡同,循环不出来。
说不想,那她算得偿所愿,快快不念,多少钱请多少先生回家一对一的教教管管,她是眼睛也不会眨一下的。
好吧,说到底,只是本公子对学堂充满了执着,闯祸是闯祸,不学是不学,但这学堂不能不上。
有人可欺负舍不得当然是一方面,有狐朋狗友舍不得当然是又一方面,不过最重要的原因,却还不在这些。
我上的这学堂很有些特别,旁的科目都是那一脸酸腐相,打眼便知是半生求取功名不成,终于无奈教书的穷途书生刘先生来教。只有每周两次的辞赋,上课的是另外一人,便是这人,让我无论如何也得把这学堂念下去。
这人姓黎名商,一双凤眼时时含笑,漆黑的眸子在那般儒雅笑意中灿若星辰。鼻挺唇薄,浅浅弯着的唇角永远也盛不下的风姿。诵文的时候眼微微垂着,长睫投下薄薄一层影子,一把温润如玉的嗓音吟着那些或豪放或悱恻的句子,说不出的风雅别致。
狐朋狗友最爱说的一句玩笑是,游之只有在看着黎先生的时候,才会悔恨为什么肚子里只有这么点墨水儿,形容不出人家是多么销魂。
是玩笑,因为他们只当是玩笑。
不是玩笑,因为我自己知道这不是玩笑。
一个学生喜欢一个先生。一个男子喜欢另一个男子。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