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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拓猜】分离焦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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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猜对养狗颇有心得。
坤猜年少时养过一只德国牧羊犬,从刚断奶的狗崽子开始养,养的膘肥体壮。十五年后他离开勃北将军,来到达班,有了自己的一片地盘,狗已经垂垂老矣,不再活泼,每日都在他钓鱼时守在一旁晒太阳。
有一天他刚抛竿,狗突然起身,摇着尾巴舔舔他的手心,而后跃入水中沿着追夫河泅水而去,没有回头。
传闻狗在死去前总是会离开主人,把自己藏起来,猜怀着希冀骗自己,望它只是如壮年时那般顽皮,玩够了自会叼尾肥鱼归家。
他在河边枯坐许久,等的淋了一场雨,天又晴,阳光晒干了衣裳,没等回平日里恋他又恋家的狗,倒是等来了黑黑瘦瘦的小但拓。
坤猜初见但拓与初见他的狗崽并无不同,二者一样野性难驯,倔得像头驴,不懂人世间的许多规矩,看上去倒是实在,不过割了他手下一块不值钱的肉,口口声声要用命来赔。
白来的东西说收回就能收得回,坤猜不要,但他留下但拓,给他收拾了一间屋子,用好饭食招待,又买了几件合体的新衣。达班有很多和但拓一样的孩子,都是他从附近农户家找来做事,却不像毒贩们养娃娃兵那样苛刻。人和狗都是一样的养法,需要好食投喂,友善相待,适当严厉,如此才能换得一颗真心,三边坡中真心最可贵,日后可以拿来换生死。跟勃北做事久了,他不免也变成勃北那样凡事都要衡量利弊,拿人做棋子的买卖人。
但拓从达班猜叔精心喂养的狗群中脱颖而出。
他实在是一条好狗,一只杀人见血的恶犬。时间久了凶名在外,人都传达班的猜叔是尊恶菩萨,身边那个叫但拓的是他座下修罗。
恶犬对外亮出獠牙利爪,对内憨厚老实,就像坤猜从前养的那只犬,捕猎时一马当先冲出去,嘴巴上兽血还未干,见到他就丢下猎物过来打滚,露出柔软的肚皮示好。
有时坤猜会想但拓的自我认知是否就是狗,否则怎会如此自然的做他的跟屁虫,他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跑边水回来的第一件事是见他,事无巨细地汇报,连阴晴都当做一件大事,途中哪里的白兰花开了也要告知。一旦坤猜离开达班不带着他,他会立刻蔫下来,好似天塌。
坤猜读过一些有关犬类的书,觉得这个很像书里写的分离焦虑,从前那只狗也是如此,恨不得时时刻刻待在他身边,每分每秒被他爱抚,一旦他奉勃北的命令离开几天,再回到山上时总会有人状告此犬日夜嚎叫,十分扰人。
妻子自戕是坤猜人生中最大的坎坷,他初尝爱人滋味,尚未缠绵多久,天便塌下一半。
细狗被但拓打发出去,夜晚坤猜独守灵堂,视界模糊中,走来的身影不甚清晰,他发现或许是但拓与他最亲近的缘故,即便如此他也能从轮廓中辨认出来的是但拓。
“细狗已经安顿好了,要过些天才能回来,到时我就和他说阿嫂发了疯病。”
但拓跪下来,拥住他,凑过来闻他的眼泪,就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想要究其根源,闻着闻着,突然伸舌来舔,然后脸上五官全皱在一起,仿佛吃了天大的苦。
“傻的。”
坤猜将头重重靠在他肩膀上,他已经长大了,喉结突出,肌肉像石块一样结实,倚靠着像一座小山丘,使人踏实。
这之后没多久,但拓就进了屋上了榻,代替他的妻子睡在了他身侧,作的却是他的丈夫。年轻人侵来时从眼神到舌尖都含着火,一寸一寸点燃他,那本来是一点微弱的火苗,他的默认火上浇油,使得爱火自皮肉开始生生不息。
年轻时丰沛的胶原蛋白流失,坤猜自问已不是能吸引住谁的年纪。他低估了自己,但拓痴迷于他。但这似乎又是应当的,因为他,但拓这一条贱命才变作贵命,达班二把手的名字在三边坡这片土地上叫出来响当当,人人知这犬养的盘靓条顺,油光水滑,是他坤猜的爪牙。
可是坤猜在达班像这样养大许多人,他们都钦佩他,尊敬他,惧怕他,如仰望父亲一样仰望他,愿意为他肝脑涂地。没有一个人像但拓一样渴望他,但拓渴望他就像一个男人想占有一个女人的身体,像他当年爱慕他的妻子。
初时眼中全是防备和警戒的孩子眼神已经变得柔软,少了许多三边坡独有的兽性,增添了更多人的感情,视线的落点永永远远在他身上,而他心安理得接住这份爱意。
正如勃北所说,他不适合三边坡,他体内流着慈悲的血,年年岁岁的相处中他逐渐无法再心安理得,但拓的爱将一颗冰冷的心泡的暖胀,原本的初衷脱了轨,他开始给予但拓一些微小的回馈。
纵容和偏爱一旦开始就无止无休。
坤猜禅林苦修和进山都是独自一人,仅有梭温做司机送他近前,归来时但拓总是在门口侯着,第一个迎上前来。
归家先上楼回房,方便无人时但拓抱他。
但拓埋首在他颈间,鼻翼煽动,狗一样嗅闻。从前养的那只狗在他归家时只需要闻上一闻就能知道许多事,猜很好奇但拓能从中获取到什么信息。
“闻到什么了?”
“你很开心。”
这趟没有白跑,放生时识得位长官,相谈甚欢,又谈成一条坦途,多出一条跑边水的线,当然开心,只是但拓是怎么知道,莫非真是狗成了精?
狗这种东西天生有占有欲。从前若是他喂过路边野狗,狗定会生气,鼻中嗤一声以示不满,再站立起来,扒着他肩头将口水糊在他脸上,重新用自己的味道遮盖住一切。
眼下从他身上得惯了甜头的青年吻他侧颈,喘着粗气暗示:“香火味太重了,猜叔。”
坤猜知晓他的意思,半推半就纠缠着到床榻上,把这饿了半月的狗喂饱,结束时汗涔涔,□□混着唇舌流连留下的水渍,一身黏腻。
当然但拓留下的味道很快就被清洗干净,但拓服侍他颇有心得,过程中他舒服到睡在木桶中,醒来时已经躺在换好干净床单的床上,胸前还倚着毛茸茸一颗头。
这便是养狗的唯一坏处。太黏人了,理直气壮地侵占他的私人空间,三边坡只有两季,无论热季还是雨季温度都不低,不适合两个人贴在一起。
坤猜推开,再推开,废了好一番劲才把结实的躯体赶去床边,过了没几分钟睡熟的但拓又凭本能滚回来,手脚并用地缠住他。但拓睡得极沉,他却整夜都没睡好,出了整身的汗。
真心碎裂的瞬间,但拓的眼中全是失望。狗当然也会失望,当它太信任主人,而偏偏是主人欺骗了它。
再忠诚的狗也有自己的意识,生气时也会汪汪大骂和人吵架,以此宣泄不满,但此时若是有什么动静,它又会立刻把一切都抛之脑后,挡在主人身前警惕起来,做一条衷心好狗。
枪声一响起,但拓就扑靠过来,以一个不可撼动的姿态将他挡的严严实实。
艾梭的尸体和血足够震撼,但拓似乎被这红惊醒一般恢复如常,平静地处理好一切,平静地同他上床,然后早起开车进山,就像全然忘记他们为何争吵。
这场自我与忠诚的博弈里坤猜占了上风,正如他初见但拓时盘算好的那般,因为是他,但拓可以将一切忘记。狗总是这样包容主人的一切恶习,短暂的生过气后选择原谅再原谅。
坤猜赢的痛心疾首。
沈星的到来原本让他松了一口气。狗应该交朋友,有自己的圈子。坤猜乐得见但拓将精力分一些出去,以免付一些莫名的责任。坤猜讨厌与谁的人生捆绑,就好像连体婴儿,生死都关乎着另一个人,他不习惯也不愿接受这样的拘束。
自由是野兽的天性,狗被锁链栓久了,闻过不同味道的风,也会有一些想离开的时候,可是即便松开锁链,无形的约束仍会牵着它们回来,牢牢锁在主人身边。
只有死亡才是真正的出走,追夫河滔滔流淌,冲走所有过往,水声在静谧夜里如此清晰,锁链的另一端永久空下去。
刀刃划开皮肉,坤猜听到有东西裂开的声音,从他的胸腔中响起第一声,而后蛛网一样蔓延,将他彻底击碎。
放下刀,双手空空,坤猜突然有些焦虑。他反复搓着自己的手,试图让这突然冰冷下去的肉重新温热起来。
三边坡这样温暖的地方,他的掌心再也没有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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