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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拓猜】望我 ...

  •   男人走进阿星纹身店时这里已经快打烊,他是来避雨的,雨季就这点最麻烦,雨总说不好什么时候会下起来。
      阿星倒了一杯温水给他,他双手合十,俯身致谢,抬眼看人时温润的双眸中写满无害。
      “不会打扰你太久,接我的车已经在来的路上。”
      男人把纸杯捧在手里,好奇地打量起墙上挂着的的设计稿和成品图来,看了一会,问起价格。他看起来不像是会纹身的那种人,可能只是没话找话说,但好的生意人是不会明确拒绝别人的,正在画图的阿星放下手中的铅笔,与他交谈起来。
      “先生想纹什么图案,纹在哪里呢?”
      “眼睛,这里。”
      男人抬手比划,手按在左边胸膛上,心脏的位置。
      “是随便什么样子的眼睛,还是……”他虽然保养的好,但显然已经不年轻了,阿星想到一种可能,说话也小心起来,“什么人的眼睛吗?”
      男人点头。
      “需要照片?”
      “需要的。”
      男人笑了:“那只好改天,照片我没带在身上。”
      屋外响起由远及近的沙沙声,随后是喇叭声,有车子碾着水坑停在了店门口,男人放下纸杯,拿起一边桌上的草帽戴好。
      “接我的车来了。”
      他走到门口,不忘留下祝福:“瓦萨哩。”
      第二天男人又登门,这一次他带来了照片。
      照片上的青年发略长,粲然笑着,面部肌肉将双眼挤成弯月。这并不是一双好绘制的眼睛,何况又是张半身照,面部细节尚且看不太清,眼部细节就更别提。
      “有没有其他照片?”
      男人垂首看着那张照片,沉默几秒:“没有,都烧掉了。”
      是儿子吗?看面相又完全不像,不过看男人当下的追思表情和落寞情绪,是逝者这事她应该没猜错。
      阿星提笔,草草画了个大概的轮廓:“你如果记得清,可以和我说一说。”
      两个小时的调整修改后,画纸上生出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直直地盯着这个世界看,一双瞳仁黑的浓郁,像某种野生动物。
      “他有很多话想说。”
      这是阿星对这双眼睛全貌的第一感觉,那两点黑拉她一起沉入夜里,明明透着月光,雾却又笼着一切。
      “今天有些晚了,我改天再来。”
      男人出手阔绰,付下全款后离去。
      一天,一个周,一个月。
      男人没有出现,倒是有其他人找上门,要跟她合作。刀架在脖子上,整箱美金放在桌上,阿星没得选。好值钱的一条人命,居然有人出这样的高价来买。
      战战兢兢地过了几天,男人终于再次踏进店里。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带着颤音的话一出口,男人立刻递上疑惑的目光,阿星太紧张了,无法像之前那样对待他,她手心全是汗,心虚地不敢看男人的眼睛。
      “最近有一点忙。”
      好在男人没有深究。他习惯良好,将脱下的衬衫平整叠好后放在一边,在床上躺下来。他有一双圆眼,看人时没什么侵略性,自带安抚意味。
      “我们开始?”连说话都习惯性用商量的口吻。
      无影灯的开关打开,光亮撞进深棕色的眸子里,男人下意识眯了眯眼,这是个好机会,但阿星犹豫了一下,错过了。
      她决定再等一等。
      “会有些凉。”
      尽管阿星已经提醒过,沾着酒精的棉团蹭湿皮肤时,男人还是瑟缩了一下。他保养得很好,皮肤保持着良好的弹性和光泽,年龄唯一带给他的副作用是代谢变慢导致的脂肪囤积,堆起的绵软的山丘饱满,弧度柔和,稍一用力就带起一点波澜。他的身材总体匀称,不可避免的有一点肚腩,但并不丑陋,和她上课时画过的那些美学雕塑被精雕细琢出的轮廓一样恰到好处。在他的身上一切都是洽然的,就像他这个人带给别人的感觉一样。
      阿星把画稿拓到他的皮肤上,现在这个人身上就有两双眼在看着她了,她递上一块消过毒的毛巾:“纹在这里会比较疼,你可以咬着。”
      男人没接:“这样我会更紧张,不如你和我聊聊天。”
      “聊什么?”
      第一下就让他瞳孔缩紧,双手紧紧攥住了纹身床边缘,呼吸紧促起来。看来他的耐痛性很差。
      “我之前认识一个小朋友,他在胸口上纹了逝者的眼睛,我问他原因,他说纹在这里就能被死去的人一直看着,是不是真的?”
      阿星点点头,他不过寻个慰藉,没必要认真去探讨真假。
      “你画得真好,他还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看着我,他总是看着我,就好像这个世界上他没其他的地方可以看。我遇到他那天是这样。他死的那天也是这样。”
      “听起来是很专注的人。”专注且执拗,她想到那张脸,自然而然联想到他不笑时看人的眼神,一定是深邃的、真诚的。
      “是个犟种。”
      男人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怨,又有一些爱怜。
      毛孔沁出血点,阿星不得不暂停,用沾了酒精的棉团轻轻按压,男人生理性战栗,胸膛绷紧起伏,发出压抑的闷哼,眼中湿润,像祭台上无助的羔羊。
      “你们不像父子。”针再次刺入。
      这是个有些冒昧的定论,她用肯定句来打探心里最好奇的问题,她觉得这不过分,他或者她今天一定会有一个人死在这里,完成作品和探寻秘密就是眼下一等重要的事。
      “他也有纹身,有两个,那时候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我今天才知道——嘶,还挺疼的。”
      男人不知道是不是没理解她的意思,把话题扯到了别的地方去。
      关于他,男人有很多话说。说他性格倔强、做事冲动、屡教不改,喜欢大呼小叫……总之都是缺点,好像他就是个满身缺点的人。可是说起这些时男人的嘴角总是上扬着,本就温柔的眸中泛着光,闪亮亮。男人说着说着停下来,茫然盯着头顶的灯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他才回过神来,问阿星:“你呢,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自己跑来这里。”
      “找人。”阿星回答他。
      她已经开始给纹身上色,他正逐渐在男人的表述里,她手中的仪器下,透过这双眼睛活过来。
      “找什么人?”
      阿星叹了口气:“犟种、蠢货,做事冲动的家伙。”
      他们为同一种人苦恼着,这种人往往最容易死在哪里,但阿星每一天都希望她寻找的人还活着。
      “或许我可以帮到你。”
      阿星以为这只是句大话,看来他也有和其他男人一样的通病:“你在这里多久了?”
      “几十年了,我出生在这里。”
      这让阿星有些吃惊:“我以为你是中国人。”
      “我体内只有一半中国人的血。”
      “砰!”
      屋外有一声枪响,阿星下意识看向窗外,男人提醒她:“要专心。”
      这里是三边坡,什么时候响枪都很正常。
      “如果你要找的人已经死了呢?”
      “那我也要找到他,带他回家去。”
      男人笑起来,眼角的纹路轻轻折出痕迹。
      枪声接二连三的响着,阿星填好色,用消毒水冲掉残留的色料,准备为他涂抹药膏,拧开时弄掉了盖子,她俯身去捡,顺便抽出床下的匕首,猛地刺下去。
      脆弱的心脏在尖刃前蛇一样滑走了,那双刚活过来的眼睛被划了一道,流出血泪,但只是不致命的皮外伤,男人的反应比她想象中更快,像是早料到了这一切。
      与此同时枪声停了,一个精瘦的男人推门进来:“都处理好了,这个怎么办。”
      黑黝黝的枪口对准阿星,让她没法轻举妄动。
      伤口浅,血很快止住,男人自己涂抹了药膏,再看过来时眼里涌着暗流,沉沉压来:“回中国去吧,三边坡太危险了。”
      阿星仍保有好奇心:“他们为什么想杀你?你值好多钱,美元,满满一大箱。”
      “大概是因为我活得太久。”
      男人对着镜子端详胸膛上的眼睛,眼中漫上些哀,他看了又看,嘴巴几次开合,好像有什么话想对这双眼睛说,但到底没说出来。
      阿星提醒他:“这几天别沾水。”
      “知道了,”男人终于舍得穿上衬衫,用衣物遮住那双眼,“你如果还是想找人,就来达班找我吧,我是个生意人,不过我很喜欢你的名字,这次就不收你钱了。”
      男人戴上草帽,走进雨里,精瘦男子收起枪,跟上去之前对阿星道:“谢了,很像。”
      那张纸稿还放在桌上,那双眼睛还盯着阿星看,阿星与他对视一会,得出结论:“你一定是很好的人。”
      “他很爱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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