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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眠之夜 被失眠勾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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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春眠不觉晓”的好时节,万物归朝,百灵聚盛,只得闲事挂心头,日日好觉不成问题。但我最近心火貌似颇为旺盛,辗转难眠,总觉得要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我并非杞人忧天的个性,所以这种不安一定是某种预示。
在床板上又滚了数圈,木板传来的咯吱咯吱腐朽的声音我自己都受不了之后,终于下床胡乱抓起床头的外套披上,趿拉着鞋子挪步到了伯翁的房门前。
月光和蔼,泠泠洒落布满一片,风过,投照在房门上的的影子浮然飘动。
月上中天夜已深,敲门的姿势就这样顿住了,斟酌再三,琢磨着要不就再囫囵过一夜明儿再问问,这几天伯翁很劳心劳神的样子,这么晚蓦然打扰,他老人家会不会经受不住?我还年轻,心神不属,睡眠不平倒也可以当作是种修炼。
这么一想,于是干脆就折步到院子,坐在藤架摇椅上吹起冷风来。院子里中了一些花都打起了花苞,再过些时候就能争妍竞放,到时候染了些欢喜的颜色,院子里也能热闹些。
我想着,忽的又刮起一阵冷风,这道冷风一吹,不知怎的,将我的思绪直接吹到了三年前的一个与今日差不多的夜晚。
话说那个夜晚前的我还拘身于江南钱塘一沈姓富贾家中为奴为婢,当时正值钱塘发了水祸,水祸过后一排排近河的平头小房一派惨淡,离主河道不远的沈家高门高户,防洪措施做的还不错,幸免于难。
但怪就怪在发洪那几日滴水未进的深宅却在泄洪之后的某天夜里忽然来了个水漫金山,十分波涛汹涌,气势磅礴。
后来有个路过的仙气飘飘的布衣道士说是沈家被水妖盯上了,主动请缨要为沈家除妖,当时沈家家主对这位不打自来,脸面一派风流的道士十分怀疑,奈何人家打的一手好忽悠,又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气质,布阵施法加上煞有介事一应作为,众目睽睽之下倒真将一只不明物装进葫芦里,场面壮观。
沈家主不愧是老江湖,摆开排面想要要好好答谢这位道士。道士不以为意,风流不减,伸手朝不远处整个身子正扒在柚子树得地势之利欣赏眼下场景的我一指,“我看那个丫头资质甚佳,沈老板若是不介意,卖个人情给我可好?”
这个人情,沈老板还的诚惶诚恐,乐意至极。于是乎,第二天和沈家一众有身份的人一同席面吃了顿丰盛的答谢宴之后,就收拾包袱告别了这个我呆了六年的地方。
这个道士就是我现在的伯翁。
为什么会选中我?我自认朴实无华十二年,没什么过人之处,难道真是天赋异禀尚待开发?
但伯翁的原因很实际。据他所言,他觉着我能跳能爬,跟着他游走四方不成问题,我在这么大的门户呆过肯定是个打理内务的好手,如果能一手包办伙食就更不错了。
我其实内心又激动又不舍,激动是在爹离开后,我总是为一口饭食奔波,突然出现了一个人说要收我为徒,好像自己备受冷落这么多年,突然就受到了关注,有点儿受宠若惊。不舍是因为在沈家的这些年,伙食很是不错,他们家宴席不少,每次下来总是有我们底下人丰盛的一顿,这一别,少不得又要过起风餐露宿的生活。但我觉得这是一种人生的起伏,一种身份的转化,值得去体验。
我的眼光很有前途,伯翁确实是个很有本事的人,江湖人称“飞花公子”,专职降妖除魔,副业寻花问柳。这倒不是关键,反正跟着他从东到西走了半年,也没饿着,遗憾的是每次伯翁摆阵收妖时,我都看不见,顶多就是觉得周身有所异样,最好的帮忙就是远远避开,不要挡着他的发挥,那个世界,我无缘得见,但从读过的话本子上可以尽情想象,偶尔期待。天赋这个东西,还真是折磨人。
伯翁是个称呼,但这个称呼却连接着一段前因后果。
后来的后来,某天,伯翁邀我赏月陪他品酒,他不知触发了那根情怀,一瞬溜的将我的身世吐露了出来。关于身世,早在求生存求发展的人生路途中渐渐淡薄于意识,偶尔的景之所至,情之所觉我才会有所猜测。恰好那天好酒好月,符合一切主客观因素。
从伯翁口中得知我的根基是属于一个昌盛的大家族,家业一大,人一多就免不了内斗,有人被排挤,有人主动退让,我娘就属于后者。她退出了那个范围后遇上了我爹,这眼一对上,就是乌云滚滚后的瓢泼大雨,是大雨过后的晴空万里。
伯翁如是说道:“你们这些女人的感情有时候真是让人思索不透,看上的人原本并不如何好,但在她们的意识中,真是世间千万不及一毫一分。”我诚恳的建议,“楼兰的然若姑娘对你痴痴念念,你当时临走前应当留一撮头发给她做个念想的嘛!”伯翁一口酒溢出几分,严肃道:“世间之大需亲身体验,怎好因为一撮头发就误了大好时光,若一撮头发就成了一片天地,真真狭隘至极!”那愤慨的模样好像真的天理不容似的。
世间无奈亦可叫做三个字,不得不。
我娘是家族不可或缺的人物,和我爹你侬我侬没几年,家族派人找到了她。人一旦有了软肋,就很好威胁了。
我当时正襁褓,一点记忆也没有,可以说我对我娘毫无记忆,甚至连她长啥样都不知道,伯翁也不肯给我画幅相。
在我五岁的时候,我爹把我托付给他老家的朋友之后说是去找我娘,但再也没回来过。
伯翁说他病死了。
那肯定是去了,要不然怎么就不回来找我了呢?
“坟茔何处?”
“远着呢!等哪天带你去拜拜。”
尘归尘,土归土。反正早就投胎了,拜在哪里都一样。不知是落寞还是从悲中来的自我洒脱,令人徒然萌生出望月作诗的冲动,奈何望了半晌都望不出一个字,准备拿酒喝,被伯翁打掉手阻止了。
“我爹的朋友十分不可靠。”想起我从小沦落市井的经历,我感慨到。“不过人都有难处,人家凭什么无偿收养我,对吧伯翁?”
“你能这么想最好不过。”
“那你呢?我什么忙都帮不上你,也看不见所谓的妖怪,留我在身边不过徒增负累,你又为何收留我至今呢?”我好奇道。
伯翁染尽桃花的眼睛一挑。
月出浓云,照的人灵台清明,“哦,我知道了,伯翁你不会是暗恋我娘,然后我娘嫌弃你年纪大,拒绝了你,但你痴情依旧,将这份感情化为心头上的一道戒疤,时刻提醒自己还有过这段情,无意间遇上了我,你慧眼识珠,或者是我和我娘长的像,认出了我,不忍故人之后沦落为婢。”
我抽抽鼻子,站起来揽过身拍拍伯翁的肩膀:“伯翁你真是有情有义的人!不过伯翁你不要灰心,你虽上了年纪,但风采依旧,仍是迷倒万千姑娘的一棵风流树!”
年龄上伯翁确实已过半百,但单论样貌,顶多就三十出头,成熟中平添几分妖媚,恰得浓墨重彩般的风流。
伯翁一口酒终于喷了出来,“你脑子里整天到底想的都是什么!?而且你伯翁我的风采却是超脱年龄的限制,你也不想想若我喜欢你娘还会轮的上你爹吗!还会有你吗!真是无知妄语!”
我道:“伯翁你这么激动的掩饰很让人怀疑。”
“呸!”
我震惊了:“伯翁你不会欢喜我爹吧!”
“……作为长辈,对于晚辈做出适当的指导十分必要,以往对你多有疏忽,从明天开始,我将会系统的教予你一些术法武艺以做防身,修身者修心第一,届时你还要背一些个心法诀,好好休息吧,从今往后恐怕就不会有那么多空闲了。”
“……”
我娘与伯翁,到底不足以构成全部前因。伯翁伯翁,列的是个祖辈,还得追溯到我祖父那一代。听说祖父年少时还是个轻衫闲散的公子哥,天赋资质俱一流,走街串巷偷鸡摸狗更是不在话下。仗剑游江湖的时候,碰巧遇上了被围追截堵的伯翁,也就是年轻时的“飞花公子”,当时的伯翁还是青嫩的一根葱,身旁有只灵貂,被一群别有用心的狩妖师知道之后展开了一系列的捕捉措施。
祖父以少胜多险象环生般顺手救下了飞花公子。
伯翁说,这就是他与我亲生祖父的前缘。
“我原本也没想着同他去御灵族,但他实在是...脸皮太厚破耍无赖。”伯翁说这话时并没有义愤填膺地叹气,只有一股被岁月冲刷的疲倦以及怀念。
庞大的家族必然有个不同凡响的名字或者称呼,我那传说中的家族便叫做御灵族,就我目前浅薄的知识实在是挖掘不出名字里有甚深刻的含义,以至于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误解成雨淋两个字,加之不切实际的幻想,还以为家族已经强大到和龙王爷抢起生意,达到了掌管天下雨露的地步,惊叹不已。
御灵族明面上是商贸大家,联络网脉覆盖甚广,真正身份则是除妖狩猎世族,也是目前历史最为悠久的以家族的方式延续至今的术法派系,影响不可谓不大,我觉得家族这种立世的方式颇有大隐隐于市的风姿。
家族的事本只彰显于妖魔鬼怪,各门各派的道士狩猎师之间,但不知为何被皇帝关注上了。就家族的话来讲,这其实是两个不同的平行世界,平时若无必要,根本不会打交道,皇帝纵使位高权重,那也是普通人,按理来说应当没有交集,不知为何就动了招揽的心思。
很快,家族就收到了一份来自京城华丽丽的请柬。
一石惊起千层浪,御灵族内很快就出现了两种不同的声音。一边说,现如今妖魔横行,屡屡打破天道人道立下的规矩,列举了各种妖怪侵扰凡间祸害凡人的例子,还有近些年来一些不知门派归属自称除妖师的野路子如春雨后的竹笋纷纷冒出,极大的玷污了除妖师的这一身份,使得家族影响力递减。如今有了这么好的一个台阶,家族也该入世了。
另外一边则坚持不接受招揽,说是即使家族不入世该干嘛照样干嘛,入世的话多了约束,成为朝廷的臂膀不利于长久的维持下去,更何况祖上有训,天人妖魔各有其道,各自坚守,若是我族涉及朝政,必将会造成世道紊乱,云云。
各人有各人的立场,两派在人数和年龄的分布上也较为均衡。伯翁问如果是我,我会支持哪一边。我不假思索道,伯翁你在哪一边我就支持那一边。
伯翁叹道,一脉同出,你和你祖父还真是像。
真好,那么我还能从自己身上看见祖父的影子,这种联系远比我体内流动的液体有说服力。
我很能理解祖父的立场,自己看重的人在哪边,当然支持哪边。祖父身心维护的便是坚守本源,不彰于庙堂的一边,即使坚持入世的一方早已表态若是祖父能与他们同一立场,便立祖父为尊。不过听说祖父本来就要承袭族长之位,这种口头协议瞬间变得空泛又没有吸引力。
伯翁却道御灵族内部牵制力量颇多,族长在某种程度上只是一个象征,位列尊席并不代表可以凭心做事。但入世的那一边就给予了他这般权力,以他为首,听他口令。
我思忖片刻,只得叹一句,“人多就是麻烦。”
伯翁道:“那可不是,麻烦归麻烦,但人数还需尽力争取。”
我道:“也是,人多力量大嘛。祖父真乃智者也,这不就把伯翁你这么好的一个帮手给拐来了”。
伯翁又叹气:“那是你祖父当时还没有完全弄清家族内部的情形,若是,哎,他估计也不会央我过来。”
要想一个世家历经几百年仍旧保持巍屹青山的高度,势必少不了各种条条框框的束缚与规范。听说御灵族的族规条例在不断的积累与实践中达到了堪比史书的厚度。其中有一则大约说的是族长继位,在旁必有一位与之共同进退的祭司,族长与祭司之间还要签一张签生死契。
族长虽说没有一以蔽目的权力,但也是通过了家族各种试炼最后得到认可的人选,祭司也不例外,最后两人还需在验灵石上引血互通,没有排斥的现象产生,才算是得到了老天爷的认可。
好巧不巧,入世派的头儿就是下一任祭司的人选。然后各种因缘际会,年轻有为的飞花公子被长老们看上了,不明就里稀里糊涂的与祖父通过了验灵石的考证,其中的水分让我不得不怀疑。
“伯翁,那群长老莫不是相中了你这副皮相吧。”
“你伯翁我由内而外的光芒岂是区区皮相可以一揽概之。”
“那这么大一个家族怎会用一个来历不明的外姓人,真真不严谨。”
“是啊,尽管我能力卓绝,他们又怎会让一个外姓人担任本族祭司。”
“…所以…”
“你想得没错。”
“你还额外签了卖身契!”
伯翁一脸噎住的表情,我当他默认了。
“祖父他同意?”
“呃,他不同意,但他不能不同意。”
“为何?”
“因为我同意了。”
敢情这还是自愿卖身。
“说来我到底是欠了你祖父一份恩情,早还了早舒心,日日压在肩头,着实坏了我的风姿。”
依稀记得伯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描淡写,眼里却一片幽深,印不出漫天星光的璀璨,让我不由联想到了自己,心里像填了墨一样,难以挥笔书写开来。
“看来伯翁你从小教育良好,时时刻刻都把知恩图报挂在心尖上。如今又是我,伯翁你若真要以身当那四字的践行者,怕是这辈子都要做倒贴的买卖了。”
“你这丫头也忒太高自己了。”
“喂喂,伯翁你毫不费力的碾压众人坐上高位,老天太长眼,怕是有不少人在背后给你穿小鞋吧!你能活到如今真是不容易,又练就火眼金睛愿承担我的伙食更加不易,是以我的身价可不就高么!”
伯翁难得苦大仇深起来,“天下乌鸦一般黑。”
御灵族的长老们大多上了年纪,尽是一群历经风霜看透世事的智者能人也。风霜经历的多了,一不小心就把心给层层打磨了,世事一看透,那就到了井中映月不是月,世间黑白即是灰的境界。
长老们的心黑的太实在,那一心只图了却恩情的飞花公子又怎么斗得过,于是就十分成功的把自己一辈子都卖了进去。
长老们的意图大概是,是个人才就得牢牢栓住,非常时期行正当之法也。
话说族长与祭司之间的约定无论哪一方先逝世,内在束缚自动消失,另一方立即恢复自由身。但飞花公子的不这样,在长老们的暗箱操作下,那份生死契变成了缚身契,它的意思就是只要飞花公子在世一日,就要无条件为御灵族效犬马之劳。
简而言之,这就是一份一辈子也无法自我赎身的卖身契。生而为人,但凡有一点自我意识都不会喜欢被禁锢。伯翁的心性虽没了早年的清傲,但总是残留些孤高,脱离了报恩的范围,想必不会心甘情愿任人差遣。若是被人差遣了,我估摸着当年的飞花定是遭受了难以想象的待遇,一块热铁卡在喉间,一些话在肚子里打了转终究没出口。
“那伯翁你后来怎么摆脱那大坑的?”
“哦,那是你娘用血咒破了缚身契,还了我自由。”
我娘继承了他爹强大的灵力,年纪正小便展现过人天赋,被家族内定为下一届族长的人选,不知是某年某月,我娘她发现了强制在伯翁身上的咒术,而施加这份咒术的引子之一便是祖父的血,是一份血契,于是她在法术方面作了些研究,以己身之血破了契约,这大概也是天赋表现之一。
整体的因果不外如此。而这份因果在伯翁的生命里画了一个永不结尾的符号。
“对了伯翁,我祖父他什么时候去的?”我推算了下时间,不禁怔愣,祖父他去的似乎很早?
“不记得了。”
“那他是怎么去的?”
伯翁眼神空洞的回想了一圈,最后嘴角朝一边一勾,呵呵几声,“你祖父那人自视甚高,总以为凭己之力便可扭转乾坤,做事完全不顾后果,喜欢把天下大事都抗在肩上,没少惹族里的那群老东西炸毛。”
伯翁说着说着停了下来,沾了口酒,背过身去头顶月光继续慷慨陈词,“哼,以为有满腔热血就可以学观音点露,人家观音点的是个点化众生,他倒好,没事到处乱洒,也不顾别人意愿,要是活久一点,被安上一个扰乱天下治安的罪也不足为奇,死了没被挫骨扬灰倒是让人堪堪称奇。”
彼时,一副急公好义威武不屈狷狂阔朗的少侠模样浮现在我脑中。
看来祖父生前作为影响颇深啊,不论是人还是事,都坚如磐石的在伯翁心里稳固着。只是伯翁平时一派流水,少有如此激愤时刻,看来那块石头凝聚的是怨念,只是不知,这份怨念的内容到底定位在哪个方向。
每次听伯翁说起御灵族以及他早年的事,末了还会问我想回去吗。
我表示现在就好,那个从只言片语里了解到的家族和我没甚关系,我只当听个故事。
伯翁又问若是有一天你知道了一些事情背后的真相,会不会一究到底。
我思考片刻,随缘吧。
能活到如今委实不易,还是好好研究力争改善每天伙食方为上策,其余的事实在是无心去探索了。
后来转转兜兜,伯翁带我来到了现在的地方——一座南方的小镇,留云。并且安定了下来。
一些事遥遥一想似是昨天却已有段日子了,从伯翁收养我至今已三年有余,真是没由来的让人心生白云苍狗之感,特别是在这个失眠的晚上,情感徒然升华,想起自从离了沈家就从未吃过的燕窝炖猪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