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光宝气》雾隐dark

5、第五章：破灭 不是所有的

　　清晨，周琛吃了几口面包便急急忙忙往外跑，却一把被从外面进来的母亲拉住。
　　周母有些不高兴：“你怎么回事？这几天饭也不好好吃，一整日早出晚归，警局是有多忙，让你连早饭都不得好好吃，你不晓得这样对胃不好吗？给我坐回来吃完再走。”
　　周琛拉着母亲的手撒娇：“妈，我这可是十万火急，早饭我也是有好好吃，先走啦。”说着便冲出大门骑上自行车往外跑。
　　周母看着儿子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才坐回到位置上，略带埋怨：“你也是，做警察又辛苦又危险，你还支持他做。他可是我唯一的骨肉，要是掉一根头发，我可要跟你拼命。”
　　周琛的父亲周诚将报纸翻了个面，道：“放心吧，我已经同警队的人打过招呼，只叫他看看档案写写文字，不叫他出去，苦不到你儿子累不到你儿子，他要当警察的志向这么坚定，学校读了四年也没改变，你不叫他碰碰钉子，他总以为英雄是这么好当的。”
　　“什么你儿子你儿子？你这一口一个你儿子，难不成阿琛是我一个人生的，他不是你儿子？”周母瞥了一样半张脸挡在报纸下面的男人，冷笑一声：“也是啊，你周大老爷是不止阿琛一个儿子，所以你也无所谓他如何，反正是有人照着你的心意去读商学院，就等着接你的班做大老板，成这周公馆的主人。”

　　周诚侧了侧身子，语气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你放心，阿琛什么都少不了。当年一个无心之失，你记到现在。你有这个本事在我面前说这些，怎么不去我娘跟前说，你要是同她说要把柳儿赶出家门，我娘同意，我立刻就将人赶出去。”
　　周母瞪着周诚，一说到这事儿男人总是把自己的问题摘的干干净净：“你总拿老太太说事儿，和着睡女人的不是你，是老太太啊。”
　　周诚放下报纸，嘴角微抿咽下不耐烦，安慰道：“我那只是酒后失德，柳儿生了孩子才跑来找我，又被老太太撞见，你也知道你生了阿琛几年没动静儿老太太本来就压着火，这才……我这几年也是安安分分在你屋里呆着，也从不去她拿。只不过是为了我周家孩子，赏给她一口饭，你何必时刻把她记心上，反跌了自己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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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家的下人早习惯了夫妻俩每天早上都得老生常谈的说几句，送完餐早早回自己的下人房。

　　周琛的学习能力有目共睹，不然他也不会二十岁便从大雪毕业被分到租界。
　　花了两日的时间他敲完了两周的案件卷宗，今日一上午也不再瞧卷宗，而是趴在档案室的桌子上写写画画。
　　周琛如今在一队还没有属于自己的桌子，是老钱瞧见他将卷宗当桌子蹲在地上写东西，招呼着将自己的桌子让了出来。
　　“反正我这也是每日看看报纸喝喝茶，在哪儿都是一样。”

　　老钱瞧着周琛写个不停，问：“你这写的是什么？不看卷宗了？林队不是让你…全看完吗？”老钱还挥了挥手示意了下这偌大的档案室。

　　周琛写完一段，自己看了看十分满意，抬头对老钱道：“他这是将宝珠蒙尘，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让队长看到我价值，能让我继续参与案情调查。”

　　老钱不以为然：“你这写几页纸，就能叫林队看到你的价值？”
　　他有些不相信，只凭这几张纸能叫林白水改了主意。
　　林白水在警队，乃至整个滨海的警界都颇有名声，其中关于他性格的介绍里，总会出现一个词，【铁石心肠】。
　　林队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林队这心啊…硬的跟石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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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铁石心肠，也包括他说出口的话，从来没有收回来过。

　　这几日，周琛的心里念叨最多的人便是林白水。
　　周琛在警校时便听同学提起过林白水的大名，说林白水是个神探，破获各类疑难奇案无数。为此周琛还特意找过林白水处理的案件来看，几个知名的大案子都是办的漂亮，无论是证据或是口供内容全部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纰漏。
　　也因此，当第一日报到时，听说林白水出案发现场，他迫不及待的充了出去。
　　可现实却无情的掐灭了周琛的偶像滤镜。
　　陈家的案子他办的如此草率，收了管家的好处便对一个生命的逝去无动于衷，他跟周琛心里所想的形象完全不符。
　　林白水，似乎跟其他警察没有任何的不同。

　　可无论是李迪王鹏还是二队的郑成功，乃至于日租界的王为民，对林白水的信任也是毋庸置疑的。
　　那日周琛亲眼瞧见当看到林白水下车时，王为民明显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这或许，是现在当警察的常态？
　　可一想到往后自己也会变得像林白水一样，周琛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他做警察，便是想要为民除害，公平公正的替普通老百姓伸张正义。

　　这头老钱一如前几日般劝周琛：“你如果想要跟着一起查案子，就去好好同林队商量商量，求求情。他那个人是吃软不吃硬，你越是犟，就真的得在档案室看一辈子档案啦。”

　　“哟，我来的不巧，刚巧听见有人说我坏话。”
　　说曹操曹操就到，林白水双手叉腰站在门口，挡住了大部分的太阳光。逆光下周琛还能瞧见他的笑脸，笑得十分——讨他的厌。
　　一进门，林白水便道：“不是叫你看档案吗？不是叫你鸠占鹊巢，好意思让一个老人家坐小板凳，自己坐四角凳吗？”

　　老钱赶忙解释：“是我叫他做的，正巧你瞧一瞧他写的东西，他写一上午了。”

　　这东西刚写了初稿，周琛还没润色，听见老钱这么一说心里莫名发慌，立即将散乱的纸收拾在一起站起身将位置让了出来，顺便还给自己解释：“我没位置，钱师傅瞧见我在写东西，便好心叫我坐一下。”

　　林白水蹙眉：“可能是‘阴阳案’太忙，李迪他们忘记去后勤室抬桌子了，回去让他们抬。”

　　“阴阳案？”

　　“哟，你还真的两耳不听窗外事，一心只读卷宗啊？”林白水意外的挑了下眉，道：“李迪他们也不是故意，主要章儒宜的事情被人曝光了，这件案子如今已经成了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不单单是滨海，便是全国都是出了名的。”

　　“那……”

　　未等周琛说完，林白水便先发制人：“你写了什么？给我瞧瞧？”
　　说话的口气像是商量，可林白水的手已经伸了出去，直接拿过周琛怀里的纸。没看两页林白水便乐了：“你这将案件分门别类，还一个一个写了案件疑难证据缺失，是…什么意思？打算当包青天给人翻案吗？”

　　周琛语塞：“我…我只是想叫你瞧一瞧我的能力，我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恐怕东西交上去了也没人会去看。”

　　林白水将另一只手里的饭盒放在桌子上，道：“钱叔，这是队里买来的添头，警局报销就给你拿了点过来，中午记得吃。”
　　又冲着周琛道：“我瞧着你也还没吃，走吧，今天队长请你吃好吃的。”

　　当坐在小巷子时，周琛有一股立刻提腿便走的冲动。
　　小黑巷子，小矮桌，小矮凳…周琛几乎能闻到坐在背后的那位大哥浓郁的汗臭味。
　　“队长，我……”

　　林白水却已经熟门熟路的搓了搓筷子，道：“这里的菜饭不仅分量足，肉给的多，而且味道还十分好，送一碗汤，绝对不亏。”

　　等东西上来，瞧见上头薄薄的三片肉，缺了好几个口子的小碗里，是飘荡着几朵若隐若现蛋花的鸡蛋汤。
　　周琛的家境虽算不上特别好，却也是从小衣食无忧，还有佣人伺候。出入的地方也是饭店西餐馆这样的地方，大家都穿戴整洁，服务生客气有礼。哪里像现在，老板娘卖东西靠吼，周遭高谈阔论些下三流的东西。
　　“你这瞧着是被家里婆娘榨干了吧，早上劲儿这么小。”
　　“你他娘的倒是想被榨，可惜没婆娘…”
　　“昨晚那个妞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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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的周琛时而面红耳赤，时而握紧拳头。

　　林白水一海碗菜饭下肚，瞧见周琛的碗筷还是一动不动，也不客气，伸手拿过周琛的饭吃了起来。
　　吃罢，放了三十块钱便起身离开。周琛还以为林白水是在为自己不吃饭而生气，连忙想解释：“队队…长，长，我，我不…”
　　可越是略带心虚，话便说得越结巴。忙顾着解释，几乎都追不上林白水，还得小跑才能跟上。

　　倒是林白水懂：“我知道，你是温室里出来的小少爷，自然是吃不惯这样的东西。”

　　这话，倒像是嘲讽，周琛脸涨的通红。
　　他想否认，可这似乎又是事实。

　　林白水：“周琛，如果生在和平年代，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警察。对这个岗位有热情有激情，观察也很敏锐。可，现在不是。就如同你在档案室看到的那些卷宗一样，每天都在发生着不公平的事情，靠我们单个人的热情…很快，你的火便会被现实熄灭。以后会有更多的‘陈太太’，如果你做不到不该管的事情不管，那警察这份工作可能不适合你。”

　　“什么叫做不该管的事情？陈太太的事情不该管，还是档案里的那些案子不该管？”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杨河边，这条河是滨海的母亲河，流淌间养育了滨海的无数百姓。林白水瞧着河，远远的连接着大海。他指着远处的船又指了指近处靠海出力气，穿着背心的工人，道：“你要为他们伸张正义，可你却不愿意同他们坐在一起吃饭。你知道他们想要的是什么吗？你既然已经走出了学校的象牙塔，也该了解人世间的惨烈。正义，从来不只靠热忱。”

　　“你是想考那些卷宗，叫我变得更李迪他们，叫我变得同你一样吗？”周琛道：“我在警校的时候，时长听到你的传闻，都说你是个为咱们警界争光争荣的人，可如今我瞧着，却觉得有些夸大其词。”

　　“不仅我和你以为的是不同的，做警察也是同你以为的不一样。”林白水打断他的话：“周琛，如果你这几日的所见所闻都不能让你有新的思考，那我想，你应该不适合警局。”

　　周琛冷笑一声：“你今日同我说这些，是因为拿了我老爹的好处，想叫我不干警察的吧。”

　　林白水太阳穴突突直跳：“你…”

　　“队长，虽然你和我想的不一样，警察的生活也和我想的不一样。可做警察是我一直的梦想，我是不会改变的。不是所有的路，只能走你们那一条，我要走我自己想走的路。”
　　说罢，周琛对着林白水敬了个礼，便自顾自离开。

　　这次换成林白水瞧着周琛远去的背影，叹着气瞧着河边，又扭头瞧了瞧渐渐远去的背影：“果然跟你老爹说的一样固执。”
　　可嘴角却有一丝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