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羁》月咕咕

1、第一章 “二十一世

　　林予觉得自己已经坐了很久的车，坐的脑子里的线揪成一团解不开也剪不断，全身上下腰酸背痛，就没有一点儿舒服的地方。但实际上他听见姐姐告诉他，别说很久，连一个小时都没有。

　　“快到了吗？”

　　“快了，”林暮沐拍了拍弟弟以示安慰，“再歇一会儿吧，马上还得搬东西。”

　　林予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又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他很少坐车，而且这个车的垫子很硬，像是坐在块大木板上硌的生疼，更别提他很少坐车出远门。

　　眼皮好似灌了铅，他沉重地抬起瞅了瞅，他爸还在开车，早上好像没刮胡子，胡茬挂在他脸上张牙舞爪的，冰冷的导航女声还在尽职尽责地履行着工作：

　　“前方道路右转。”

　　后面的货车也跟着导航走，屁颠屁颠拴在他们车后面。

　　这车是林予叔叔派来的，说是为了帮他们搬家，以免东西太多搬不走，顺便彰显一下自己的人道主义。

　　猫哭耗子假慈悲。林予想着，真那么好心就不会在宣告取消林国胜董事长以及股东席位的时候笑得那么得意洋洋了。

　　车突然停下，“砰”的一声闷响林予撞上了前面的座子，他倒吸一口凉气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还没缓过来就听见他爸说：“到了。”

　　林予从窗外打量着他日后安家的地方，犹豫片刻下了车。算不上多破，就是普普通通的老旧小区，看样子前段时间可能还翻新过，进小区的门洞上还刷着蓝天白云，楼旁边的平房看样子是每家每户的小仓库，他抬头一看这栋楼，第一个撞进他脑子里的想法就是——这小区好像没有电梯。

　　他有些犹豫的问林国胜：“爸，咱们住几楼？”

　　“啊？”林国胜还在和搬家工人交涉，听见林予和他说话才回头答了一句，“六楼。顶层。”

　　林予一时间噎住，搬家前的房子有三层，犹豫他个人非常讨厌爬楼梯，所以不但卧室在一层，家里也装了电梯。可谓是秀足了资本主义的骚操作。但命就是命，现在的情况就是非爬不可。

　　还要搬着东西爬。

　　林暮沐拽了一下林予，晃了晃手里的钥匙道：“先去看看吧，东西也不能全搬上去，把没用的就放在楼下吧。”

　　林予点点头，他掀开后备箱看了看自己带过来的杂物，有书，有乐器还有乱七八糟的被包裹起来连自己都忘了是什么的东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什么也没拿，大脑一片空白，不想拿也不知道怎么拿，感觉这些东西已经和自己分割在两个世界。

　　这小区的楼栋都很小，黑黢黢的透不进阳光，好在这个季节还勉强能安慰一句凉爽，他爬了两层开始觉得也不是想象中那么高。

　　事实证明，人要有自知之明，林予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汗水从后背先开始渗透。叹口气盯着墙上标着不知道拿什么写的黑黢黢的三个油墨点子，也没认出来到底是几层。

　　革命还任重道远。

　　国内的大学有体育锻炼的项目，林暮沐小姐作为准大学生体力自然比她娇生惯养的弟弟好，她向上爬了两步拽了一把林予，无奈道：“走了小予，以后还得爬呢。”

　　林予愣了一下，脑子里的念头只剩下：杀了他得了。

　　他们这层对着的楼栋口摆着生机盎然的绿萝和某些不知名的花朵，林予靠在楼梯口上喘着粗气斜着眼睛看着这些植物，感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精神凉爽。

　　别挑了好歹还能有精神凉爽。

　　“咔嗒”随着钥匙打开门的声音，林予皱起眉心底慢慢爬出的是莫名其妙的紧张，毕竟自己接下来可能剩下很长很长的时间都要住在这里。

　　“家”。

　　其实没想象中糟糕。虽然相比以前住的地方是小太多了，但也没那么差，南北的格局也算是不错，三室两厅，就是很普通的屋子。林予转了转，基本设施都有，就是家具不太齐全：比如阳面的卧室没有床，厨房里只有一个橱柜，厕所也很小，和浴室在一起，没有浴缸。但是客厅有沙发，姑且算是餐厅的地方有桌子，像是书房的房间也有一个不大不小，落满灰尘的书架和几本凌乱的书。

　　“我今晚睡沙发吧。”林予摁了摁沙发，挺硬的，和原来家里的一点儿也不一样，拍了拍意外的还发现这沙发还能打开变成床，但随之而来带起的灰尘呛得他不住咳嗽。

　　他没再给姐姐说话的余地，也没打算接下一句岔，搬过来的床应该是他的上下铺。林予小时候特别喜欢这种床，哪怕他是一个人，住的也是上下铺。

　　却不打算一上一下，没有理由。

　　反正衣服也脏了，也就无所谓的拿了个凳子坐下，林暮沐叹口气，冲林予招了招手就下了楼，他走到阴面的窗户边向外望去，正好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是他完全不认识的景象，现在就自己一个人，才会有无助和迷茫涌上。

　　想哭，又没法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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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予下楼的时候，看见妈妈还在车里坐着，她似乎还在适应这整件事情，车窗摇下一点儿看见了下楼的林予，招招手叫林予过来，轻声问道：“怎么样？”

　　林予很想说不怎么样，但话到了嘴边滚了两圈又吞回嗓子眼里，才又说着：“挺好的。”末了又补一句，“你别担心。”

　　爸爸在和姐姐还有几个工人在讨论先搬什么上去，林予站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看着，打开手机翻了又翻最后烦躁地关上。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夏颜似乎看出了儿子的心情，她想了想对林予说道：“小予，去帮爸爸和几个叔叔买水回来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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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实话林予没有思考就答应了这件事，纯粹就是想赶紧离开他手足无措的局面，跑出了小区才反应过来，他压根就不知道哪里有便利店。

　　兜兜转转随便挑了个方向就闷头走，老天有眼，前不远处正好有个不大的小铺子，看样子是个杂货店，生活用品啊小零食啊饮料啊一应俱全。

　　“要点儿什么呀？”

　　柜台后的店主是个慈祥温和的老奶奶，林予道：“买水。”

　　奶奶冲林予指了指第三排的货架，店虽然看着不大，但各类品牌倒是很全。林予拿了六瓶矿泉水，捧着到了柜台付账。

　　“18块钱。”

　　林予掏出手机，他正准备支付的时候发现柜台上没有贴着随处可见的微信支付或者支付宝的二维码，这世界上还会有地方没有手机支付？他愣住了，和面带微笑等他付钱的奶奶面面相觑。

　　有点儿尴尬。

　　“张婆婆，新到货的方便面给你放后面库房啦。”

　　“好好好，谢谢啊小北。”

　　林予顺着声音望去，说话的是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穿着篮球衫，刚搬完东西导致衣服都被汗水打湿，皮肤不算黑但也不是白净的类型，看着就是那种在操场上挥洒汗水的大男孩，长得——一看就是会被女孩子摇旗呐喊的类型。

　　他走进来，站到林予身边，很难想象一个满身是汗的人居然一点儿汗臭味都没有。他瞅了瞅掏出手机一脸尴尬的林予，又瞅了瞅柜台上的六瓶水，一下子就明白了现在的情况，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冲张婆婆道：“婆婆，早就说了让您弄个二维码了，我先替他付了吧。”

　　林予愣了半天，没想到这个男孩会这么好心的伸出援手，有点儿感动地轻声道了句：“谢谢。”抱起六瓶水又对男孩说，“我手机给你吧。”

　　“嗯可以哦，”男孩撩开小卖铺的帘子往外走，“外面说吧，里面信号太差。”

　　林予跟着男孩在小卖铺门口站定，把六瓶水全放在地上掏出手机，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道：“请问……二十一世纪了，还会有便利店没有手机支付？”

　　男孩正打开着他的手机，可能是刚摔过裂了条缝不太好使，和手机较着劲听见林予的疑问笑出了声，可能他也觉得这话听起来也有点儿好笑，“别用便利店形容吧，顶多就是个小卖铺。张婆婆他们老夫妻年纪大了，开这么个杂货店也不会搞那些东西，再说这附近来的老人居多，就一直没弄。”

　　林予点点头，才发觉自己刚才问的话好像不太礼貌，又道了声：“抱歉。”

　　“没事没事，”男孩很大方的摆摆手，终于和他那台破手机奋斗成功打开了微信码，突然又想起来什么指着林予买的那些水道，“其实如果不是必要的话，买冰露会比农夫山泉合适，那才一块钱。”

　　林予一愣，他以前没考虑过还有这种问题，都是随便拿随便买的，随后才点了点头扫了下男孩展示的付款码。

　　“啊……有风险已冻结二维码支付？”

　　“？我看看，算了算了，微信老是这样的，你加我好友吧。”

　　林予点头，二维码扫出来的用户名是“West”，头像好像是个篮球明星，朋友圈也是寥寥几条像是隔了几个月才发一次的样子，内容也无非是球场和一些不认得的人名。

　　其中有一条朋友圈的内容提到了一个名字：

　　“黑鬼”？林予看着这个奇怪的外号笑出了声，也不知道是谁啊起的名字真奇怪。

　　“R-A-I-N？”

　　林予应了一声，在通过好友申请的那一刻发了十八块钱的红包过去，把水拿起来又道了声谢才转身回去，顺带听见了男孩撩开帘子走进小卖铺的说话声：

　　“张婆婆，我教你弄二维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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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予？”林暮沐在小区门口张望了半天，等了许久才看见林予的身影，“我以为你找不到路了，去了那么久。”

　　“没有，碰运气才找到了个便……小卖铺，而且付款的时候稍微麻烦了点儿。”

　　工人们还在往上搬东西，正好在搬林予的钢琴。他的眼睛动也不动的盯着搬动的方向，那楼栋太小，可喜可贺斜着居然还正好能放进去，没有磕碰，让他松了口气。

　　“妈妈呢？”

　　“妈妈去楼上了，你看看楼下还有没有要拿上去的，没有就放下面了。”

　　“嗯。”

　　林予在刚刚一瞬间的放松又开始不自在起来了，他在小仓房里看了又看，最终还是一股脑都撇在了下面。

　　上楼依然要命。林予到了屋子里，又坐在之前拿着的小板凳上，他闻到了汗臭味儿，就萦绕在整个房间里。他有点儿缺氧，却不敢深呼吸。

　　买来的六瓶水好像还是有点儿少，明明有三瓶是准备给爸妈和姐姐的，但他们一口也没动，全让几个工人一口一瓶的喝掉，林予突然觉得是这个道理，冰露比农夫山泉划算多了，可以省12块钱，还符合现在的一切。

　　手表上的时间指向了16点，从早上来原来已经很长很长时间，工人们搬完东西也都走了，货车启动的声音在六楼都能清楚的听见，门被关上，空气好像凝结着恐怖的静谧，家里面四个人，却没人开口，只剩下刚挂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最终是姐姐打破了这种诡异的安静，她笑着道：“中午还没吃饭，咱们吃点儿什么吧，点外卖吗？”

　　好像所有人才反应过来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的事实，肚子很饿，又似乎什么都吃不下，只有爸爸搭了句话道：“问问妈妈和小予吃什么吧，我不饿。”

　　夏颜吸了口气才反应过来她应该回答，她几乎立刻意识到她的丈夫和孩子都在看着她，于是扬起了微笑说着：“随便点吧，你们爱吃什么就点什么好了。”

　　气氛又开始尴尬，林予和林暮沐对视了一眼，终究无话。直到外卖都到了，也没有一句话可以说。

　　林予站起身涮了块抹布，擦起了桌子，擦完桌子又开始擦书架，接着又收拾起了床头柜，直到把自己的钢琴都整理干干净净，就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于是又坐回把他呛到咳嗽的沙发。

　　所有人都是，直到光不再从窗外透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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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陌生城市的夜晚，安静的没有一丝声音。爸妈和姐姐好像都睡着了。林予躺在沙发上，打开了微信，原来的同学们大概对他家发生的事情已经了解的差不多了吧，所以一瞬间就把他移除了群，班主任也把他从班级群里移走，势利的让他感觉一阵恶心。

　　没有人对他有一句关怀，只有冰冷的红点点显示着：您已被移出群聊。

　　什么所谓的贵族学校，就是一群寻求利益最大化的机器。林予没有说脏话的习惯，但此刻还是忍不住骂了声“Fuck”。

　　“还不如一开始就生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