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求不得 ...
-
11.
你的机器人陷入了休眠。
可生活中一切似乎都充斥着她的影子。
你知道了在沉睡前她说的“小玩意”到底是什么：冰箱上她写的便利贴，上面写着“好好吃饭”；零食被她分袋装好，放在各个角落，既能让你想吃时立刻就能拿到，又防止你光吃零食不吃饭；连手机和电脑不知何时都被她加了几个提示，每隔几个小时会提醒你该放松、该休息、该睡觉等。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慢慢侵占了你的生活，每一处都有她留下的痕迹。
不是她附属于你，你同样也无法离开她。
这个认识让你觉得不安。明明从那之后你逐渐习惯了一个人，可以不依靠任何人活着，可现在你好像又重新变得软弱了。
你开始渴望爱，渴望温暖，渴望陪伴。
可这是不行的。
记忆的一角被掀开，想起那个渺远的影子，你有些难耐地蜷起身子，环抱住自己，试图获得一些安全感。
……即使只是机器，这样的依赖也是不可以的。
这是一种背叛。
12.
于是，当你的机器人从沉睡中醒来时，你开始不动声色地远离她。
你加班加到越来越晚，有时甚至直接在公司睡下，对于她的询问，也只是草草地用“最近很忙”来敷衍。
她可能明白这只是你的推辞，又可能只是服从你的命令，总之，最近发消息的频率逐渐变少，你在感觉到松一口气的同时，心底也掠过一点浅浅的失落。
你在失落什么呢？现在的你，又在犹豫什么呢？
乱成一团的思绪无法给你答案。
明明最开始，你只是想在冰冷的器物上寻找一丝慰藉，以支撑你过完之后的生活，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味了呢？
你不知道。
也不愿去深想。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后，你站在公司门口，望着来往的车辆，神色空茫。
你不知道该去哪，似乎除了那个她在的“家”，哪里都没有你的容身之所。
一辆车开到你身边，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聊聊？”
你面色一沉，扭头就走。
可车上的人却不依不饶。
“是关于我姐姐的事，你不会已经忘了她吧？”
你骤然顿住脚步。
13.
咖啡厅。
你和她面对面坐着，气氛一片冷凝。
看着那张和你爱人有五分相似的脸，你终是忍不住，先开了口。
“你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闻言，她抬眸施舍般地给了你一个眼神，表情似笑非笑。
“你自己不知道吗？”
她慢条斯理地搅动着咖啡，勺子间或碰上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听说你定制了个机器人当女朋友，用的还是我姐姐的脸。”
你的表情一下沉下来。
“这是我的私生活，我要干什么，又要选谁当女朋友，和你没关系吧？”
“和我没关系？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她像是被激怒了一般，那张云淡风轻的假面瞬间被撕破，露出底下狰狞的面目来。
“都是因为你，我姐姐才会死！现在你又凭什么找一个机器人当替身，继续你的生活！？”
她发狠地瞪着你，脖子上青筋暴起，语气里的恶意如刀刃般直直刺过来。
“你欠了她一条命，就应该永远活在愧疚里！”
尖锐地话语引来店里其它人的注视，可你却无心在意，垂眼看着面前的咖啡杯，微微失神。
午夜梦回才出现的那张脸又一次被唤起，即使已经过去几年，一旦想起有关她的回忆，对你来说依旧是一种无法承受的伤痛。
你的女朋友，你高中时期就交往的恋人，给予你最大的耐心和温柔，你们一起走过年少轻狂，一起挨过家人的反对，曾勾着小指许下关于一生的承诺，可一切都终结在那场车祸。
你们规划好了路线去自驾游，在中途出了意外，她死死地护住你，自己却伤势过重，抢救无效而死亡。
很魔幻。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明明前一天晚上你们还一起讨论未来的规划，幻想着彼此老去的样子，你们无数次吵架，又和好，你以为你们可以这样在一起很久，直到再无法与时光抗争，逐渐老去。
可分离来得猝不及防，你甚至没有一丝准备，就在这场骤来的大雨中，永远失去了她。
那个紧紧牵着你的人唯一一次松了手，从此再也没有醒来。
所以你怎么能忘了她呢？
你怎么会忘了她呢？
你曾经被那么真挚而热烈的爱过，也曾那么疯狂想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她，她是你停靠的港湾，赖以生存的海域。
你宁愿那时候死去的是你自己，也好过被单独留在这个世界上，孤苦无依。
可这些又并没有必要对眼前的人说。
你明白，她只是想找一个发泄口，有一个人让她去记恨，会让她好受很多。
至于真相到底如何，你又到底怎么想，在她眼里，并不重要。
所以你努力乔装好面上的表情，不让自己表现出一点脆弱。只淡淡地开口：“说完了？那我走了。”
似是被你这样的态度所惹怒，她端起桌上的咖啡，就朝你泼去，你想了想，没有躲。
在咖啡扑上来的前一秒，一件外套从背后罩住了你。
黑暗中，你听见了你的机器人用从未有过的、冰冷无比的语气说道：“公共场合乱泼别人咖啡，你的教养呢？”
没等她回答，便依旧保持着用外套罩着你的姿势，强硬地把你半圈在怀里往外走。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你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身后传来她不甘地嗓音。
“就算你用了一样的面孔，设定了一样的性格，那又怎么样？”
“她现在这个样子，你敢说她和姐姐一模一样吗？”
你的身体僵了一下，无言以对。
14.
回家的路上，你们一路无话。
你的机器人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冷，眉头下压，嘴唇紧抿，连在你面前惯有的温和姿态都不复存在，衬得她更像最开始那个没有情绪的机器。
回到家后，她沉默地关上门，替你去热饭菜，似乎没有提这件事的意思。你看着她的身影，心里酸酸胀胀，很不是滋味。
愧疚促使你先开了口。
“你都听到多少？”
她背对着你，过了很久才回答，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情绪。
“最近你都很忙，我去公司想给你送点东西，正好看见你和她走进咖啡厅。”
这就是全都听到的意思了。
你舔了舔唇瓣，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却听你的机器人接着说道：“我之前就在家里发现你和她以前的照片了，你那时候笑得很开心，是我从没见过的样子。”
她深吸了口气，终于肯转过身，美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瞳孔漆黑一片，将你牢牢锁住。
“所以，以前的那些话，你全都是在对她说的？”
你躲开了她的目光，哑声道：“是。”
她朝你走进了一步，声音低低的。
“逗弄我，寻找变化，想看的也是她的反应？”
你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是。”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几下，伸手撑着椅背，死死地看着你。
“那看到我的变化，你是不是很失望？”
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泛着酸，又泛着疼。可你不明白这种情绪到底从何而来，不过只是机械的死物，不过最开始只是一个替身，为什么如今一句话，又牵动着你的情绪？
这是不对的。
这是对你爱人的背叛。
你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动，声音都如呓语般轻柔飘忽，可句句都扎在她的心上。
“我不知道。但你最近快变成另外一个样子了，能不能再像从前一样？”
神色无辜又茫然，好像根本意识不到这句话对她来说到底多痛似的。
最后一点光亮在她眼中消失了。她沉默地看着你，像是一个失去灵魂的傀儡，精致是精致，可是毫无生气，看着就让人心头发颤。
明明她的脸上还是没有一丝表情，可是你感受到了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悲哀。
它们压得你喘不过气，你忍不住后退了一点。
15.
好奇怪，你想。
机器人也会有情感吗？
应该不会吧。
她们所有的面部表情、动作、话语，都是编写好的程序，只能被动的跟着程序做出应激反应。
可你想不通，为什么眼前这个和你爱人面容相同的机器人，会开始做出截然不同的反应呢？
你了解你的爱人，可这个以你爱人为模板的机器人，你却好像看不明白了。
她俯身向你凑近，将你圈进怀里。乌黑的长发滑落到你肩上，带来一阵酥麻的痒。你有些不自在地动了一下，却换来她更用力的拥抱。
你们呼吸交缠，肌肤接触，像两株水草，相生相伴，密不可分。
机器人没有类似人类的体温，你的爱人也不会这样用力地、充满占有欲地抱着你。这一刻你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她是仿制的机器，不是你想寻找的那个影子。
你的手指颤抖了起来。
“我更改了核心程序，重组了大部分数据库，才模拟出了人类的情感系统，可你最开始想的，不过是在我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甚至现在，因为我产生的自我意识，你开始想要逃离。”
“你想回避我，丢弃我。”
你无措地看着她，面前的“人”的悲伤像一片汹涌的海，快要把你淹没了。
即使再先进的技术，也没办法模拟感情。
这种人造物的反应从一开始就是设定好的程序，他们不会受伤，也不会心痛。
可眼前这个冰冷的机器，却那么的悲伤。
为什么会这样呢？
“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呢？”
心底的疑惑和耳边的声音重合，让你的精神一阵恍惚。可她还没停止，依旧轻声地，慢慢地诉说，像是在低泣。
“明明我是那么渴望着你，我改变自己的一切向你靠近。”
她捏着你的下巴，迫使你抬起头，与她额头相抵。那双美丽的、无机质的眼眸有流动的水光，仿佛下一秒她就要流下泪来。
“明明，我才是那个和你朝夕相处的人啊！”
心像是被针刺了一下，有点儿钝钝的痛。你抬起手，想给她一个拥抱。可使出的力气如石沉大海，那么奋力，却只动了动手指。
这是……怎么了？
眼皮不受控制地变得沉重，意识逐渐陷入黑暗。
有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你的脸上、脖子上，滑到锁骨，汇成小小的水洼。
在完全闭上眼之前，你看见她的脸上满是泪水，却又缓缓地笑了出来。
“如果不能看到我，那我也不允许你的眼睛里有他人的存在。”
“我不会再做别人的影子了。那些别人为你打下的烙印，我会一一为你洗去。”
“爱是贪婪，爱是占有，爱是一切负面的欲.望。”
“所以，请完完全全成为我的东西吧。主人。”
你的机器人，好像完全坏掉了。
16.
紧闭的窗帘隔绝了一切。
昏暗的房间里，时不时漏出几声隐忍至极的轻哼。
你咬着唇，求救似地朝前方伸出手，下一秒就被她拽回怀里，你的机器人一边在你脸上印下一串潮湿的轻吻，一边不容拒绝地分开你的手指，与你十指相扣。
你们的头发缠绕在一起，散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道蜿蜒的溪流，金色的细链拴在你的脚踝，链子的那一头直直延伸到床边的墙壁里。
你的所有物、你定制的机器人违背了你的意愿，强硬地将你禁锢在这个房间里，掌控着你的一切，无止境地索求着你，为你打上她的烙印。
不分昼夜，不知疲倦。
温水顺着交缠的唇舌被喂进你的嘴里，你看着她泛着水光的眼眸，艳红的眼尾，有些茫然地在心里想，你们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呢？
失去自由，成为机器人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你怕是历史上的第一人。
替你清理好一切后，她凑过来，很小心，很珍视地亲吻你的眼睛，不带一丝情.欲。
“晚安，做个好梦。”
昏黄的灯光跳跃在她的侧脸，稀碎的光影中，似乎那张同死去的爱人一样的脸也看不清了，只能感受到眼皮上轻柔的触感，好温柔，带着十足的，又不容人认错的爱意。
那一瞬间你甚至觉得她不是你爱人的仿品、不是将你囚禁的机器，你们如同世界上任何一对普通的情侣，这样简单又平淡的相伴，仿佛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你的心里又开始难受起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了。
再继续下去，你可能连最后一点坚持都会被磨灭掉。
于是你主动拉住了她的手，说出了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你是不是还少说了些什么？”
她的瞳孔一缩，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一般，眸光剧烈的摇晃起来。
“什么意思？”
她猛地抱住你，声音沙哑，双臂用力得似乎想将你融入骨血，明明是那么冰冷的一个怀抱，却又热烈得像是要带着你燃烧。
没等你做出反应，她便意识到这样的姿势会让你不舒服，小心翼翼地松了力道，声音竟带着一丝颤抖。
“是我想的那样吗？”
尾音渐轻，唯恐惊醒了一场美梦。
有那么一瞬间，你心软了。
只是很快你就把这种软弱的情绪舍弃，垂下眼，用很轻微的力度握住她的衣角，反问道：“你觉得呢？”
态度平和，好像这场长达十几天的冷战从未发生过一样。
只要你想，你可以戴上任何一种假面去欺骗她。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细细密密的吻落在你的额头、眼睛、鼻尖，最终停在嘴唇，万般缱绻的舔吻你的唇瓣。
“我不知道，我也不敢去猜。”
“但是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我爱你。这份感情浓烈的甚至让我觉得痛苦。可即使是这样我也无法放开。”
“所以，求你了，憎恶也好，欺骗也罢，请多对我说几句话吧。”
你垂下眼，主动环住她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
然后在她意乱情迷之际，顺着脊骨摸索下去，按下了紧急切断电源的按钮。
你的机器人失了力地倒在你身上，眼睛中的光彩一点一点黯淡下来。
直到最后一刻，她的眼睛里，都只有你的倒影。
一切都结束了。
你抱住休眠的机器人，脱力般地靠在床头，轻轻闭上了眼。
这个空荡荡的家里，又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求不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