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一只猫的潜伏

14、关于慕子—关于气味

　　慕子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开始，他闻过一次这个世界最贵的香，那是他母亲胸间属于自然的奶香。
　　每天清晨的时候，慕子流浪在朝华公园。
　　如果头天晚上天下过雨，那么第二天公园的土，树，草混合在一起有一股格外的清香，慕子那已经被垃圾熏烂的鼻腔能够闻得出生命的味道。
　　生命有味道吗？慕子不知道。
　　他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从桥洞里面钻出来。
　　他知道，月光很好闻，冷冷的。慕子以前不喜欢月光的味道，因为月光的味道好像明晃晃的刀子，好像冰块刮他的脚，他很冷，感觉就好像要告别世界一样，他很害怕。
　　后来，有个人丢了他一床被子，被子上面有好闻的味道，他在很小的时候闻过，是太阳的味道，被子储存了太阳的吐息而温暖。
　　太阳的味道一来，月光的味道就不再那么像那日夜在他身边奔涌的大河一样冰凉。
　　大河也有大河的气息，慕子知道的。
　　以前的时候，有的夜里，会有人从坐在大桥的栏杆上，看着大河的深色。
　　那个时候，夜里时不时会跑过一辆车，过来了，经过了，又离开了。
　　坐在大桥上面的那个人看着车路过。
　　慕子不喜欢眼泪的气味，眼泪闻上去好像冬天的酸菜缸，他每打开这口母亲留下的缸，就会有腐朽过往的气味飘来。
　　慕子闻过热包子的味道，有一天早上，他路过还没开业的包子铺，店主人用袋子给他装了许多。
　　是面食的气味，可是吃上去的时候，他却总是闻到桥洞深处酸菜缸的味道。
　　慕子才发现，眼泪也没有那么难闻，眼泪是热的，热的眼泪和公园早晨一样，有生命的力量。
　　所以慕子把他留下的两个包子递给了那个坐在大桥上面的女孩。
　　那个人没有收下，她把自己的鞋子穿好，离开了大桥。
　　慕子记得，她身上有好闻的气味，就好像被热水冲淋过一样，每个人来到这世界之后，总会或多多少有这样的气味，有时候，他们可能会忘记了自己是带着这样气味出生的。
　　慕子遇见过这样的人。
　　在慕子还没有住进桥洞的时候，有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走在半夜的路上。
　　他走啊，走啊，慕子一直偷偷跟着他。
　　他走到了大桥，用一个绳子吊着孩子，慢慢地，轻柔地，用他那壮硕臂膀所能使出的最小的力量，把孩子送向大河。
　　他没有眼泪，但是他有微笑。
　　小孩子身上有一股奶香味，慕子很喜欢。
　　小孩子也会哭，慕子喜欢那个味道，小孩子哭的时候，会有一种奇怪的气味，这个味道会驱散四周的一切。
　　慕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好好抱着那个小孩，小孩却一直哭。
　　慕子这么久，早就忘记了拥抱的气味。
　　曾经有个小女孩给了他拥抱，但是只有一次。后来那个小女孩还总是看他，总是望着他，远远地，牵着自己母亲的手。
　　真好啊，慕子想。
　　慕子找到了桥洞，坐在尚且空无一物的桥洞，他抱着小孩。
　　我现在也是母亲了，慕子想。
　　小孩子有好闻的气味，也有难闻的气味。比如小孩吐出来的好像奶羹一样的东西，泛着酸气，在慕子半个肩膀上。
　　那个夜晚，明明他还没有带走酸菜缸，但是身边却一直有它的味道。
　　第二天清晨的时候，有股很臭的气味。
　　慕子知道，是那个小孩子发出来的。
　　慕子哈哈大笑。
　　他已经学会不尿裤子了，就在这几年。
　　他知道，尿裤子会让裤子变湿，那很冷，慕子会生病，干了的裤子也会变硬。
　　所以他要给小孩找裤子。
　　他脱下小孩的裤子。
　　啊，和他不一样。
　　慕子知道了，这是和母亲一样的人，是漂亮的人，和他不一样。
　　这个世界有很多味道，有的慕子喜欢，有的他不喜欢。
　　他最不喜欢的是大河的味道，冷。
　　他最喜欢的是拥抱的味道，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