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巾歌①：谁主浮沉》闻一声

72、第24章：人间是沧桑（三）

　　该怎么形容吟子此刻的心情呢？
　　柳暗花明又一村？峰回路转？
　　望着眼前这些似曾相识的植物，她心里忍不住一阵狂喜。是的，托这两年的福，她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图博子的药庐，也因为总试药，她对药庐那些植物的药效，不说知道的一清二楚，大概的作用还是能分辨一二的。
　　比如最前面这株黄色梯形状植物——

　　一年前的某天，她从药庐试完药，路过七彩湖的时候，发现图星背对着自己蹲在那里，也不知在干什么。因为好奇，她走过去看了，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在当场。
　　只见黑漆漆的泥地上放着一个透明器皿，器皿里装了不下数十条的吸血水蛭，而图星，正将满是鲜血的双手插入器皿，任这些水蛭吸附钻入！
　　也许是她的动静太大，图星面无表情地回头，当看到她一脸震惊的表情时，淡淡解释道：“我在做试验。”
　　“……”没有人能体会到她此刻的荒芜心境。
　　也许意识到自己这模样吓坏了人，图星收回鲜血淋漓的手，轻轻晃了晃，这才详细解释道：“黑胶水蛭是毒水蛭中的极品，轻易不吸附人。听说只要沾染上一个，它庞大的繁衍能力就会迅速占领血液，让人筋脉尽毁。反之，若能挺住开头的十二个时辰，将黑胶水蛭化为己物，那么，那个人就能变为百毒不侵之身。”
　　“……”也就是说，图星在练百毒不侵之身？她望着图星淡漠的面孔，流血不止的双手——要挺十二个时辰？他难道一点都不疼么？
　　她眼中的担忧太明显，图星几乎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说道：“没关系，之前我已经用了药，十二个时辰内身体将被封印一切感官。”说罢，他指了指远处一株黄色梯形状植物。
　　……
　　……
　　十二个时辰内封印身体一切感官。
　　也就是说，碰到的话就会失去触觉？
　　她将自己这猜测告诉浅儿，浅儿吓得大惊失色：“那我们还是离这东西远点吧，我可不想没有触觉。”
　　想了想，浅儿又问：“沉吟，这洞里出现的这么多植物，你大概能认出多少？”
　　“不是很多。像这里的四样东西，我只能勉强认出两种。除了这黄的，还有我们头顶的黑色垂条，我知道，这东西名叫‘余音绕梁’，一般只长在高处。别以为它们挂在那里就没有危险了，其实，它们根部的汁液很容易钻入人的头皮里，让人感觉如饮烈酒，眼冒金星，脑袋中只剩下嗡嗡嗡的回音，嘈杂非常，这个应该就是听觉……”
　　说到这里，浅儿已经一把拉过她躲得飞快，“你怎么不早说，我刚刚还想去扯扯……”

　　两人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绕过了这些植物。虽然通道很长，前途叵测，但因为有了吟子这个半吊子，碰到的植物总能认出三成，所以，两人前半段路还算有惊无险地度过。可到了后半段路，吟子的运气显然就没有这么好了。
　　望着周围一众冒着死气的黑色植物，吟子和浅儿面面相觑。
　　“沉吟，这是什么？”
　　“……不知道。”
　　“那这个呢？”
　　“……也不知道。”
　　“哎呀，我刚刚不小心被一个枯木枝勾了一下，应该没事吧？”
　　“……不知道。”
　　“啊啊，怎么头顶有水滴下来？！这水应该没毒吧？”
　　“……可能吧。”
　　等等等等，诸如此类杯弓蛇影的对话。浅儿虽然已经明白吟子再认不出什么植物，但本着“多问一句又不会死”的求生心理，还是逢物必问。吟子已经被她问的完全没了想法，一边木然地回答“不知道”，一边在心里偷偷绝望，路还有这么长，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却在此时，空气中传来一股怪味，仿佛腌制了十来年的果酱，腥浓刺鼻。这回，不等浅儿发问，吟子就主动说道：“不用怀疑了，这股味道出现的太蹊跷，肯定有毒。”
　　浅儿一脸惊慌失措。
　　可是又有什么用？之前两人即便有认不出的植物，也会躲的远远，贴着山壁走，但呼吸乃人之根本，不是想躲就能躲的了的。两人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这股怪味道夺去的是她们不那么重要的五感。
　　如果注定要在这黄色通道里失去一个感觉。视，听，嗅，味，触，她们倒宁愿失去的是嗅觉。
　　想想极有可能，这股味道是通过呼吸传来的，从这一角度看，就是五感之中的嗅觉。
　　但显然，出第二关的人没这么善良。两人吸了那股味道后只走了一会儿，吟子就觉得眼前一花，景物开始模糊，视线也越来越迷蒙。她赶紧摇了摇头，再看前方时，连路都看不清楚了。
　　她心里一咯噔。糟糕，防来防去，竟然是最最重要的视觉被夺走了！
　　想到这里，她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浅儿急忙扶住她：“小心。”
　　她眨着一双模糊的眼仔细分辨浅儿：“浅儿，我，我看不清了。”
　　却听浅儿诧异道：“什么？你怎么会看不清？”

　　——你怎么会看不清？
　　听浅儿的语气，她似乎还没事？
　　她问道：“你呢？可还能看清四周？”
　　“可以啊，我并没有什么不同。”浅儿回答的很笃定。
　　这就太奇怪了。
　　吟子微微蹙眉。两个人是一起闻到的古怪味道，在这之前也没碰到什么怪东西，可为什么只有自己失去了视觉，浅儿却一点事也没有？

　　“沉吟？”浅儿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可她眼前只有一个类似手掌的黑影在摇动，别的，一概看不清了。她低低叹道：“看来，是真的看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浅儿的声音染上了一丝焦虑，“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我们才到了第二关，接下来还有四关要闯呢，你怎么可以看不见？！”
　　浅儿的意思她明白，倘若在这里失去视觉，就代表着也失去试炼的资格了。毕竟，一个瞎子，是如论如何也无法继续下去的。
　　她沉默下来。
　　偌大的空间里，只听到了两人绵长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浅儿说道：“肯定有办法可解！沉吟，你别急，我这就找找图星给的防身药物，那里面肯定有药的！”
　　一阵翻瓶瓶罐罐的声响。
　　终于，那声响停住了，可是也没传来浅儿欣喜若狂的声音。
　　吟子知道浅儿没找到，但想到自己就这么莫名失去视觉了，心里隐隐又有些不甘，问道：“浅儿……你现在，还是能看见么？”
　　“能看见，我一直都能看见。”
　　怎么会这样。
　　难道，是她自己不小心多碰了什么东西？所以浅儿才会没事，她却失去视觉了？
　　思考的间隙，眼前景物更加模糊，连光线也暗了下去，她抬起头，发现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无边的漆黑。
　　“沉吟……我们……”浅儿已经急得要哭了。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自动放弃。或者继续走下去。前者她不甘心，后者她又觉得不可能。只能再度沉默下来。
　　两人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咬咬牙，她终究下了决心：“走！接着往前走！”
　　“可你的眼睛……”
　　她安慰浅儿道：“没事，若当真无法继续下去，我退出就好。”
　　于是两人接着前进。可这回，却由浅儿搀扶着她。

　　眼睛从来就是人类最重要的东西，尤其是像吟子这种用了十五年的正常人。乍一看不见，她走的分外吃力，稍不注意就被脚下的东西绊住，有时候，那里甚至没有东西，只是地面有点凹凸不平罢了。
　　两人一路跌跌撞撞，浅儿一向粗心，顾的了下面顾不得头顶，躲过了左边却忘了右边，只一盏茶功夫，两人就碰到了三株植物，吟子的手臂还被一根仙人刺给刺到了。
　　“怎么办，怎么办，我们又碰到了，这回会失去什么感觉？”浅儿满口的自责与懊恼。
　　吟子只能安慰她：“反正最坏也不过如此了。我们身上就五感，多了也没有。”安静了一瞬，了然道，“好像，好像闻不到味道了……”
　　事情的发展真是越来越糟糕，糟糕的她都有点心灰意冷了。
　　可是对面的浅儿却突然沉默下来。
　　她等了一会儿，见浅儿还是不说话，不由有些担心：“浅儿？”
　　浅儿还是没有动静。
　　她吓了一跳，以为浅儿遭遇了什么不测，刚想伸手去摸，却被一只手反握住。然后，她听见浅儿平静的声音道：“沉吟，我，我想我找到办法了。”
　　“什么？”她茫然反问。
　　一阵诡异的安静。紧接着，就是清脆的一声“啪嗒”，似乎是什么玉器被砸碎的声响，在这长长的通道里格外突兀。
　　她想问浅儿发生了什么事，还没开口，就感觉一块凉凉的东西塞到了自己手上。
　　她像被冰了一下，赶紧缩回手，却被浅儿一把按住：“沉吟，等等，如果我猜的没错，应该很快就有效果了。”
　　“你做了什么？”
　　“你……你还记得那晚叶瑟的家宴么？”
　　吟子点点头。当然记得，那晚梓桹，李雅鱼，韩卿霄他们共坐一桌，分别说了自己的故事。最后的结尾，她还邀浅儿上元节一起看孔雀鱼灯。
　　浅儿问道：“我曾说过我的身世，你还记得吧？”
　　身世？吟子仔细回忆浅儿当时说过的话：

　　——看见这坠子了么？
　　——这坠子是不是冬暖夏凉，而且还有防毒的功效？
　　——你怎么知道？
　　——我小时候见过。这种坠子是用春虫琵琶石所制，极难养成，所以要价极贵。不过琵琶石也分不同档次，你这成色……我实在看不出。
　　——是明镯幼香，一等琵琶石。
　　——这个坠子自我出生时就戴在脖子上了。我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爹娘是谁，收养我的那对老夫妻说我是放在盆里，被他们在浅河里救起的，所以他们就给我起名浅儿啦。但我知道，我的爹娘一定不简单。

　　难道……
　　想到这里，她的表情无比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