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巾歌①：谁主浮沉》闻一声

55、第19章：风雨山满楼（一）

　　众人望向萧靖舟，眼里有着对结局的了然：图博子等的就是他，他这一去，绝对会被图老头竭尽所能地羞辱的。
　　也好也好，等图老头出了这口恶气，自然就不会再找别人的麻烦了。众人如此想着。
　　时间似乎过的很漫长。
　　图博子反复看了几遍萧靖舟送上来的诗，低头，沉默半响，再抬起时，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众人不由屏住呼吸。
　　图博子缓缓将宣纸折起，压到砚台下，好一会儿，众人才听他幽幽道：“过关了。你出去吧。”

　　……过关？
　　图博子竟然让萧靖舟过关了！
　　第一个过关的，竟然是萧靖舟！

　　众人哗然了，难以置信地瞪着图博子。毕竟，在他们的认知里，任何人都可以通过，惟独萧靖舟，只有萧靖舟不可能！为什么？因为，他可是得罪图博子的人哪！
　　反观萧靖舟，倒是一副意料中的样子，微微耸肩，接着，头也不回就走出了门外。
　　怎么回事？吟子一脸诧异，图博子如此轻易就放他走？难道真如大家所说……她想了想那个形容，唔，脑袋被驴踢了？
　　不，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劲。
　　刚想到这里，便见紫衣淮加影和梓桹同时起身。
　　又去了两个紫衣！

　　——这次，图老头会不会让他们通过？
　　众人不敢动作，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人。

　　图博子分别看了看两人递上来的诗，轻轻点头：“恩，过关，你们俩也出去吧。”
　　又过关！
　　见此，众人狂喜。连续三人过关，第一个过关的还是始作俑者萧靖舟，由此可见，图博子的恶气已消，他们的机会来了！众人仿若获得新生，急忙提笔研磨撕纸，哗啦啦的，种种声音不绝于耳。浅儿也是眉开眼笑，略略思索了一会儿，大笔一挥，一首情诗已然完成。
　　吟子郁闷地转着笔头，见周围人都在埋头苦干，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唉，写情诗，真的不是她的强项啊。

　　没过多久，就有一人上去交诗。这人吟子跟她也打过交道，正是霓裳馆里那个要求她下跪道歉的南琴。吟子看一眼她身上的服色——青？她不由自主看向端木冶。
　　图博子摊开南琴的诗，朗声念道：“青鸟飞足陌上花，堪堪一曲醉红萧。风流已是惆怅客，不怜春水南去好。多情不等无情路，兰木一生谁来恼……”
　　拳拳女儿心，幽幽相思意。
　　只是不知，这情诗中念念款款的，又是哪家少儿郎？
　　图博子抚着胡须，淡淡笑道：“诗写的不错。”
　　南琴鞠躬，转身欲离开。
　　“不过……”图博子突然话锋一转，唤住她，“青衣的丫头，你还欠了点火候。字不飘渺。人不秀气。心不坚定。魂不守舍。回去，重写吧。”

　　——什么，又是重写？

　　有人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手中毛笔哐啷一声掉下了桌台。
　　这图博子，到底在想什么？如此反复无常？
　　南琴攥紧宣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黯然退回到原位。
　　蓝衣里面，罗一寒敲了敲桌子，看一眼图博子，又将目光转向南琴，突然，他像想通了什么似的，眼光一变，指间动作骤然停住。
　　而另一边，浅儿一把揉碎先前写好的诗，欲哭无泪地望着吟子。
　　凉风习习，当第一缕月光自窗外打入，图博子命人点起蜡烛。看着一排排烛火跳跃眼前，图博子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夜，才刚刚开始，且让老夫瞧瞧，这群少年人的应变能力，到底如何。
　　……
　　……
　　酉时。
　　在众人的焦躁里，罗一寒突然起身，走向图博子。
　　图博子囫囵扫过他的诗，心里暗暗点头。等了这么久，终于出现第四个合格的人了。图博子收起宣纸，高声道：“通过。”
　　待罗一寒走远，众人再也按捺不住，交头接耳道：
　　“喂喂，看见刚刚那个出去的人么？他是蓝衣的罗一寒，脑子虽然灵活，但据我所知，写情诗，他绝对不会！”
　　“……不可能吧？”有人不信。
　　“是真的！霓裳馆的时候我跟他就住一起，虽然他也认识几个字，但说到写情诗，我拿人头担保，他不会！”
　　“他不会写情诗？那图老头怎么还让他通过？”
　　“谁知道呢。没准是运气，写的东西正巧合了图老头心意。”
　　听到这里，吟子写的字一花，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但那感觉有如泥鳅，等她回神再想抓住，却怎么也抓不住了。浅儿还在那里唉声叹气，余光瞥见几个身影起身，连忙示意吟子：“看，紫衣的莫言、薛平云也去了。”
　　……
　　……
　　戌时。
　　紫衣已走六人，只余丁珊一人还在冥思苦想。而蓝衣仅有罗一寒离开。除此两衣，另外五衣均无一人通过。
　　图博子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盯着底下众少年：果然，局面一边倒。除了紫蓝双色，剩下的都是一群不堪入目的孩子……明明已经给了那么明显的提示了，怎么到头来，还是没有多少人发觉？
　　仔细回想回想吧。图博子眯眼，身子后仰，靠在了太师椅上。老夫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而且，那些通过者和未通过者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同。答案，就在蛛丝马迹里。
　　可惜，此刻的浅儿完全没体会到图博子的良苦用心，她抓耳挠腮，坐立不安，早把图老头骂上了千万遍。

　　窗外，月盘如钩，几缕秋霜渐起，影影绰绰里，所有景物一片朦胧。
　　屋内，吟子望着眼前的白纸发呆，叶磊身边的废纸叠得已有半人高，叶孤鹤索性将脚敲到了桌前，抱胸假寐。

　　看着众人这副消极怠工的样子，图博子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我说诸位……写完了么？难道真想陪老头子过夜？”
　　众人不语。
　　图博子鄙夷道：“看上去一个个聪明相，到了关键时刻，脑子竟全是纸糊的。你们长来干吗？哼，若实在想不出，就学学早前离去的那些人，耳朵都聋了么？还是眼睛都瞎了？”
　　耳朵都聋了么？还是眼睛都瞎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吟子豁然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图博子。记忆碎片如潮水般袭来，她咬唇，深呼吸，拼凑间，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狗屁不通！不通狗屁！就这样的还敢拿上来丢人，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给你通过？回去！重写！”
　　——“赤子尤有天灵愿，白鹭水鸣万古愁。你愁什么？还赤子，你哪只眼睛看见别人光着身子了？天下从没有白看的道理，回去，回去！”
　　——“我自望天阙，嫦娥恨未嫁。嫦娥又碍着你了？没事你望什么天阙？把人间的事先解决了再说，有所牺牲，嫦娥自然会是你的！回去回去！”

　　之前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前面，以为图博子在胡搅蛮缠，现在想来，他说的这些话，所有的重点全在后面！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给你通过？
　　天下从没有白看的道理。
　　有所牺牲，嫦娥自然会是你的。
　　她的心跳开始加快。也许，也许图博子并不是单纯地想让他们作诗，而是另有深意……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重的落笔，她回头，看见端木冶轻轻吹了吹刚写完的墨印，尔后，大步走向图博子。
　　端木冶也去了？
　　但见图博子展开他的诗作，仔细读了一遍，点头满意道：“今年的青衣似乎也不错。”给了这样一个中肯的评价，他挥手放人。
　　原来，原来真的是这样。
　　这回，吟子耳朵没聋，眼睛没瞎，将自己先前一直忽略的细节看的一清二楚。难怪，难怪罗一寒不会写情诗，也能通过。难怪图博子会收起他们的诗。
　　她终于发现了关键。

　　迫不及待铺开白纸，她提笔点墨，下笔如有神助。
　　身边浅儿见她仿佛开了窍，凑过来好奇道：“你在写什么？”
　　落下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这样就行了。”
　　浅儿一脸不信。不是她瞧不起叶沉吟，实在是连日的相处，她已经看透了对方的文化本质，所谓才疏学浅，指的就是叶沉吟。
　　仔细读了纸上的字半响，浅儿张口结舌道：“这这这这，这就是你待会儿要交给图老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