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巾歌①：谁主浮沉》闻一声

53、第18章：为伊人憔悴（二）

　　“咦？”端木冶露出一个微讶的神情，“你之后没问他们么？我以为你早已知道。”
　　我准备问叶烁的时候……不是被你给破坏了么？吟子在心里暗暗腹诽。
　　一时间，两人都想到了合瘠镇那一晚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由对视一眼，神色都有些尴尬。

　　——“那个端木冶，是青衣里面唯一的男子，行事老练，作风神秘，前一阵子还被叶翩翩夸是风流倜傥的青衣军师呢！”

　　脑海里骤然想起浅儿曾说过的话，吟子眨眨眼，仔细打量起他。眼前的少年，年纪不大，却处处老道，温和外表下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倜傥风流。合瘠镇一事，他于巧处布局设计，分寸掌握丝毫不差，当真担得起“军师”二字。只是不知，在青衣那群娘子军里，他又有着怎样的相处之道？
　　夜风呜呜，花红草绿，不远处，一只蟾蜍跳入水中，溅起几滴水花。
　　端木冶轻轻摇头，说道：“当时，我听完李雅鱼的话后，下意识就认为你必输无疑。因为，那样的引诱，那样的血誓，无论你后面说了什么，我想，许三也再不会被打动了。可是……”
　　他低低一笑，似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你说出的提议却让我意外，仿佛牢不可破的城墙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缝隙。只要利用得当，很可能绝地逢生。许三开始在你和李雅鱼之间犹豫——这种犹豫，以至于我后来甚至在想，许三之所以在最后关头选择了李雅鱼，李雅鱼之所以能赢你，或许就是因为她占得了先机，在你之前劝服了许三。”
　　也就是说，时机，顺序，有时候也很重要。

　　吟子刚想说话，身后倏然一响，两人一惊，同时回头，却见一道身影自树上轻盈落地。两人急忙起身，望向这突然出现的天外来客。
　　那人一袭紫衣，青丝飞扬，平淡无奇的脸上无甚表情，虽是个女子，但骨子里透出的那股桀骜气质，却从来让人印象深刻。
　　淮加影，竟然是紫衣的淮加影。
　　难道她之前一直都在这里？
　　吟子问：“淮姑娘，你什么时候来的？”
　　淮加影淡淡扫视两人，也不说话，拍了拍袖子，径直往外面走去。
　　端木冶见此，激道：“原来姑娘竟也有偷听人墙角的习惯？”
　　淮加影停住了脚步。
　　望着气氛古怪的两人，不知怎的，吟子脑海里竟闪过了一句“啊，青衣的在对紫衣的挑衅。可惜浅儿不在。”

　　淮加影转身，冷冷道：“端木冶，在你们两个来之前，我就已经在树上补眠了。我不恼你们打扰了我，你们却反来怪我，倒打一耙么？”
　　端木冶微笑：“岂敢岂敢。只是想到，若在下无意中也听到了某个有趣的轶闻，恐怕……”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也不会打扰说书者的兴致吧。”
　　这是暗指淮加影被合瘠镇故事吸引，这才做了梁上君子。
　　淮加影自负好胜，端木冶也是血性男儿，二人狭路相逢，估计正印证了那句“一山不能容二虎”——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打起来？想到这里，吟子心里苦笑。不想惹麻烦，不愿惹麻烦，怎么到了哪里，都会有麻烦。
　　面对端木冶的挑衅，淮加影面不改色，回道：“饮酒说书，自是人生美事一桩，虽禁而吾往矣。这样的嗜好，换做任何人，都不忍心打扰吧。”
　　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七彩楼明令禁止喝酒，你还喝，再废话，小心我去告发你。
　　端木冶笑意盈盈，一副没听出她话里威胁的样子：“姑娘知道就好。”
　　脸皮够厚，也沉得住气。淮加影冷哼一声，也不纠缠，转头就走。
　　这尊佛终于走远，吟子不由松了一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完，就见端木冶抚额，喃喃自语道：“……什么呀。”
　　她不解地望着他。
　　端木冶无比郁闷地伸了个懒腰：“原以为这个地方是我的秘密之境，哪曾想，竟有这么多人知道……唉，我之前到底在偷乐个什么劲儿啊……”

　　※※※※※※※※※※

　　秋季悄悄而至。
　　山庄枫叶渐红，跃然于枝，甫一被风吹起，四处飘散，仿佛漫天绽放的烟花，美得不似人间。石子青苔堆砌的小道，落叶满地，一片一片交相呼应，层层叠叠，好似地毯沿路铺就。一节节翠竹编织成栏杆的模样，攀附在七彩湖周围，生意盎然，婀娜蜿蜒，一眼望去有如长龙。
　　偶尔有下人行走在小道上，手举端盘，神情恭敬，仿佛仙境童子，而他们的身后，叶落如雪，那萧条的景象，看久了，倒会让人产生一种孤寂荒凉之感。

　　吟子撑着下巴，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
　　前方图博子摇头晃脑，唾沫横飞，讲到兴起处，恨不能直接跳上桌子。这是七衣的“言语”课，学习诗词歌赋，众人虽已见识过图老头的厉害，但并非所有人都有成为诗人的天赋，更何况图老头长的也不好看，所以即便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也没多少人能听进去。
　　比如这位。
　　吟子悄悄打量身旁的浅儿。自那晚从图博子的药庐回来后，浅儿就不在状态，魂不守舍的，还好几次对自己欲言又止。
　　她到底听到了什么？又想跟自己说什么？
　　实在受不了浅儿这样折腾自己，吟子主动开口：“哎，那天晚上你去找图夫子，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浅儿转过头，默默盯了她一会儿，突然问道：“沉吟，你先告诉我实话，你喜欢萧靖舟么？”
　　啊？吟子一怔。这跟喜不喜欢萧靖舟有什么关系？
　　浅儿叹了口气：“图老头说的很对，这事要公开，绝对会引起轩然大波。那晚柳锦听完后，整个人就呆了，到今天都没缓过神。”
　　吟子顺着浅儿的话望向柳锦，却见少女坐在那里，神色恍惚，手中握着毛笔，也不知在写些什么。

　　“那个丫头！蓝衣的那个丫头，你在写什么？”
　　一片安静里，忽然传来图博子的声音，众人望向被点名的那个蓝衣，正是柳锦。

　　浅儿同情地看着她。要知道，图博子此人，反复无常，也许前一刻还跟你荤素不忌，下一刻，他就会六亲不认。而显然，现在，他就属于“下一刻”。
　　“蓝衣的丫头，你手里在写什么？”图博子又问了一遍。
　　柳锦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见图博子朝自己走来，她脸色通红，慌张地想藏起手边的纸，却被图博子一把拦下，夺到自己面前：“别藏呀，让我看看，小丫头到底有什么秘密。”
　　柳锦的脸色由红到白，最后，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看到她这样的神情，吟子觉得自己似乎猜到了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果然，图博子暧昧一笑，挑眉看她，语带讥讽：“哟，瞧这写的……我教的可是经史子集，你这些淫诗艳词是从哪儿学来的？”他咳嗽一声，故意大声朗诵道，“紫草生湖边，误落芙蓉里。色分都未获，空中染莲子。①”
　　读到此处，满堂哄笑，少女们抿嘴偷笑，脸上一副了然的红晕，少年们则不胜惊讶，看柳锦的目光愈发大胆。这诗露骨而色情，难怪图老头会说它是淫诗艳词了。
　　众人哄笑里，柳锦死死握住拳头，一声不吭站在那儿。
　　图博子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冷笑一声，继续道：“这才刚开头呢，我看看……啧啧啧，洋洋洒洒一大张！既然如此，今天的‘言语’课也不用上了，我就专门给大家念念这剩下的语句，下面还有更露骨的……”

　　“够了！”柳锦忽然打断道。
　　众人都被这声怒喊吓了一跳，不过立马，就有几道声音不高不低地传来：
　　“瞧，还发脾气呢，我可写不出这种没皮没脸的诗。”
　　“就是，就是，还‘空中染莲子’，我光想想就脸红。”
　　“图夫子说下面的诗句更露骨，该不会写的就是男女那档子事吧？”
　　“真是人不可貌相，她的相貌，明明不带艳俗之气的……”
　　众人窃窃私语，看柳锦的目光不知不觉就变了，异常猥亵，仿佛看着一个被扒光的少女。
　　图博子勾了勾嘴角，继续火上浇油：“全诗用词旖旎，昭昭之心读来可知，春情甚浓，春情甚浓啊……”
　　看着柳锦窘迫的模样，吟子心里暗暗叹息，虽不太明白那诗中的意思，但图博子的羞辱太刻薄，对女儿家而言……正想到这里，她余光突然瞥见萧靖舟站了起来，心里一咯噔，果然——
　　“夫子很激动啊……男欢女爱罢了，难道您是第一次读到情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