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思》笑闻

2、第 2 章

　　早晨嫁妆还没搬入库房，守卫也不太清醒，我很快拿到了我的本命灵石。
　　看到灵石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是她。

　　我从别人耳中听说过我的眼睛是画中云山一般的蓝色，而这块石头，在清晨的阳光下竟也是这种颜色，而且纹路与猫的瞳孔一模一样。
　　形似猫眼的石头我见过很多，但是都没有她清晰透彻。
　　如果不是它足有食指和拇指环起来这么大，我甚至怀疑这是用猫眼制成的。
　　触摸到她的一瞬间，我感觉好像刚刚修炼完一样，神思清净，感官层次提升，能够感受到更远更微小的事物的位置，近处风吹草木摇摆，远处鱼尾掀起湖水，大臣们高声争论派谁对塔克出兵。

　　我把她藏在袖子里，若无其事地在宫内四处逛，找一个没人看守的地方溜之大吉。

　　变猫，翻墙。

　　我怎么都没有想到，宫墙外就站着公师畴。
　　他一身黑，除了腰间一块玉佩之外没有别的装饰。

　　那块羊脂玉佩用棕色绳子子编着，是盘龙纹，质地不算上佳，但龙头却刚好是黄色，看起来被盘玩得很久，光泽是上好的温润内敛，要是那些狂热追求玉石的看到了，一定会呆住。
　　我呆住了。因为公师畴的一块玉佩，我忘记了他的存在，甚至忘记了我嘴里正叼着的本命灵石，或者称她为“缅思”。

　　公师畴就站在我面前，假笑：
　　“皇后娘娘想去哪儿？”
　　他怎么会知道的？我心里冒出一阵冷汗，同时敏锐的跳走。

　　没想到。
　　没想到我还没跳出去几步，就在空旷的地上跃入一片阴影。
　　我抬头，看见了龙。

　　公师畴是一条龙。一条通体黑色，只有龙角和眼睛是黄色的龙。真正的龙。
　　天生而灵。与妖不同，灵类天生就有妖类千百年的修行。
　　他不仅天生就是皇族，更是天生帝王。

　　上天真是很不公平，尽管我能成为猫妖已经是不公平了。
　　我刚才逃跑没有用全力，公师畴追我一定也没有。我不知道能不能与他一战。
　　出乎意料的是，他追上我之后，又变回了原型，想伸手抓我。

　　那一刻我灵敏的感官发挥了作用。
　　我感受到公师畴微笑下的龙威，压得我不敢动弹。
　　其实我还有能力挣扎一下，只不过我是一只没什么战斗力的妖。
　　因为游手好闲了一千多年，我最擅长的就是偷。
　　隐匿黑暗中，偷人类的财宝和知识。
　　我很少碰到其他非人类，人类也追不上我，因此我只有逃跑的经历，没有战斗的经历。

　　况且我面对的是真龙，注定要成就一番大业的真龙。
　　我该怎么逃？
　　我乖乖投降了，耻辱地主动走到他手边，蹲坐下来，过程中还喵叫示好。

　　这龙也不嫌我脏，把我抱在了怀里。
　　我这一生被很多人抱过，这次的耻辱最为强烈。

　　这龙好像把我当成了宠物，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当然回答他“金安”。
　　他捏了我耳朵一下，“真名。”
　　太可恶了，太可恶了。
　　我宁可死也不会告诉他名字的。
　　我沉默，他也没生气。

　　“这是你本命石头吗？你是为了偷她来的吗？”
　　早上我就发现他与威严外表不同的爱说话了。没想到面对一个逃犯也能有这么多问题。
　　我拿尾巴扫了一下，当做回答了。
　　现在正值初夏，太阳晒得很热，缅思却凉凉的，实在很奇妙。

　　“你活了多久啊，小猫？”
　　“宣正六年。”
　　公师畴手抖了一下。
　　“活了这么久，你还不敢打我。”
　　我不想理他。

　　他又捏了一下我的耳朵。
　　“反正你现在不能走，至少要等几个月，等塔克没了我让你顺理成章地走。”
　　真好啊，灭个塔克都只要几个月。
　　“你总有看不住我的时候的。”

　　于是他抢走了缅思。
　　我想挠烂自己的嘴。
　　他就一手领着我的后颈脖，一手提着我的本命灵石，招摇地从宫外走到宫内。
　　襙伱。

　　—

　　就寝了。
　　闻国后宫之前一直没有妃子，公师固只能和我睡。
　　才到我脖子高的小孩一脸认真地问我：
　　“你想侍寝吗？”
　　“……不想。”
　　“那直接睡觉吧。”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装睡。

　　半夜，确定公师固睡着之后，我悄悄走出寝房。
　　然后我发现，我不知道公师畴住哪里。
　　大半夜的，也没办法问路。
　　要一户一户去找，更不现实。
　　太可恶了。

　　妖在仙界的引导下，逐渐养成了和平观念。于是有了个众妖默认的不成文规定：不能抢其它妖的本命石。毕竟大家修炼都不容易，你拿这个石头也没用，不如留给有用的人。
　　但是公师畴身为灵类不懂这些妖界疾苦。
　　实在是太让人嫉妒了。

　　—

　　第二天，我听到下朝的大臣们八卦公师畴在玉佩旁边挂了个香囊，鼓鼓囊囊的，不像塞了香料。
　　我一下就猜到了那是什么，气冲冲地去未央宫门口堵公师畴。

　　当然是变成猫去的。
　　护卫怎么都抓不住我，未央宫门口乱成一团。

　　终于看到公师畴出来了，我一下子扑上去，叼住香囊，却怎么也扯不下来。
　　反而还滑稽地挂在了他身上。
　　他原本还严肃的表情一下子绷不住了，笑着把我拎起来：
　　“走吧，我刚好要跟你聊聊。”

　　“你活了这么久，人类国家之间的关系，应该知道吧。”他说这些事的时候又变成了严肃的表情。
　　“你先好好当大闻的皇后，等塔克败局以定，我再安排你假死。”

　　“然后挑起闻旖两国的矛盾，借机发起战争？我为什么要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他或许没料到我会这么问，沉默了一瞬：
　　“你想要什么，我尽量给你。”

　　“为什么一定是我？”
　　“因为，你是我目前见到的唯一一个修为足够模仿他人容貌的妖。”
　　“你们大闻天下第一大国，就找不到一个容貌类似金安公主的？”
　　“的确有，但是不行。”他将视线放到我身上，“贵族和平民的差距实在是很大。”
　　我变成人形，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翘二郎腿。
　　“您看我像吗？摄政王大人。”
　　我本身的人形面相不符合当下审美，身高在北方也算高的，两眼不小，却很长，眼珠是猫眼的形状，颜色就像云山蓝色罩了琉璃。眉毛和眼睛走势一样，向鬓角飞去。脸偏短，没什么肉。唯一被夸的地方就是皮肤白而光滑。但绝不是金安那样的福气长相。
　　不过我觉得我很好看。

　　他上下看了我一眼，目光停留在我的眼珠上。
　　“对于你来说，那块玉天生属于你，可她是由人类挖掘打磨的。”
　　我不说话，从人类的规则讲，我的确理亏。
　　“四个月，你好好扮演闻国的皇后。四个月之后，我把你的本命石给你，当做报酬。”
　　尽管很憋屈，但我答应了：
　　“去打仗，让我跟着，我可以帮忙。”
　　他笑了，严肃的氛围瞬间瓦解。
　　“成交。”

　　只不过从那之后，每天我都要溜出去，跟一条二十多岁的龙学箭法。

　　—

　　事情在几天后发生了变化。
　　和公师畴学了几天术法之后，他说带我去放松放松。

　　于是把我带到宫外，爬上一户人家的屋顶。
　　他丢下一句“跟着我。”，就朝月亮跑去了。
　　背着光，也能看到他的黑袍在舞动。

　　我又变成猫，跟着他踏过长安每一个屋顶。

　　“下次用人形。”
　　“衣服太麻烦了。”

　　他顿了顿，侧过脸去看护城河：“那你把尺码给我，我让人去做几件方便的男装。”
　　想到什么，又补充一句：“金安的尺码。”
　　“我自己让人做吧。总要让别人承认皇后出征的。
　　你们闻国的人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尊重我的样子啊，我要做四个月皇后，有些事还是需要处理好。”

　　公师畴转头看着我：“我的错，明天我就去批评他们。行了吧，皇后娘娘？”
　　我回看他，在月光下，他的脸上带着假笑。
　　阴阳怪气。
　　我重新将视线放在远处的的树林中。
　　我们沉默了很久，只觉得惬意。

　　公师畴这几天对我的态度和在人类面前完全不一样。从一个高高在上、野心勃勃的摄政王，变成了一个稍稍有点黏人的年轻小龙。
　　我能理解他，因为我也经历过几十年的孤独。

　　“我好像闻到了，另一只猫妖的味道。”
　　“哪里？”不知道有没有危险，我变为原型。
　　“不知道。”

　　？还没我靠谱。

　　“缅思给我。”
　　他没有犹豫，解下来递给我。
　　我口中叼着缅思，闭上眼，由近到远搜索猫妖的味道。

　　“找到了，公的，很年轻，很虚弱。只有一只。”我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向树林奔去。

　　一只昏迷的长毛成年猫，身上全是泥水，猫都结成块状的了。
　　“没什么修为。”
　　“先带回去吧。”
　　“好。”

　　“公师畴。”
　　“嗯？”
　　“先在你那边放一夜，给他喂点水，醒了给他煮点牛肉或者鸡胸肉。洗洗干净明天当着别人的面送我。”
　　“好啊。”
　　“给你。”我把缅思还给他。
　　他接过，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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