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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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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并不适合搬家。
下了雨,杜自都的白裙子上沾了泥。她拉着弟弟帮爸妈搬东西,除了还没有懂事的弟弟杜自京外,杜自都敢说他们一家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妈妈抱着一摞杜自都的书,书和身体的缝隙里紧紧塞着把伞,伞在妈妈右脑后打出来,妈妈斜眼看到杜自都后裙摆的泥泞,眉头皱着,语速飞快:“杜儿你看你狼得!”杜自都微微回了头,看到妈妈的脸、一角自己的裙摆。
她向一边侧了一下给妈妈让路。
妈妈急忙跨过了门槛。
杜自都知道妈妈在意她没有女孩儿样,妈妈数落她狼狈已经不是第一次。但是她没有像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样给予妈妈最及时的反驳。
感觉就像是夏天已经快要来到,天气已经没有那么干冷,厚厚的棉衣已经脱掉好久,可是在转角遇见同学,还是会在打完招呼以后说一句好冷呀。因为那句话在冬天时已经在舌尖上跳过好久的舞,所以在无话可说、却又想要表达在乎的时候,那句话又开始跳起舞来。
尽管显得不合时宜。
杜自都因夏天的一句好冷惹过很多同学笑,可是那样的待遇不应该发生在她和妈妈之间。
妈妈没有在意杜自都的反驳是否落实,她忙碌着,会和爸爸在搬运任务分配上匆匆吵一架,敷衍而直率。
往往俩人之间的架吵得没有一个像样的结尾。妈妈会猝不及防地撞爸爸一下,撞完就扛着大包小包欢脱地跳着脚跑掉,留下爸爸磨牙:你欺负人!
妈妈扭着走位,身上扛了好多东西,背影狼狈又嚣张:怎么地吧!
不过妈妈总是被爸爸赢回来,爸爸会哈哈大笑,身上的衣衫被雨水打湿,裤脚泥,肩上灰,看妈妈不服气笑得没心没肺。
杜自都被妈妈喝令:“杜儿你就站那里别动了!看好你弟弟,还有你的白裙子!”
杜自都向爸爸求助。上一秒爸爸和妈妈还在为谁打伞这件事匆乱地吵,这一秒爸爸毫不犹豫地站队妈妈。杜自都捏着拳头像干架。杜州,你真义气!
那边,杜自京嗒嗒嗒地抱着小胖熊跑过来,皱着脸,拉了拉姐姐的白裙子,姐姐有些恼,叫:“凭什么不让我搬东西!跟谁不会洗衣服一样!妈你嫌麻烦我自己来!——晶晶,你拉我干啥!”
杜自嗫嚅着就要开口,杜自都就从门口屋檐下像白鸽子一样窜了出去:“我就说没我不行!”
原来是妈妈夹着伞往门这边跑的时候,伞刮摘掉了爸爸的眼镜。杜自都看妈妈这趟搬东西就很慌张,伞撑开遮雨遮了个寂寞,妈妈怀里抱的教案套着塑料袋,妈妈就没有那么好运了,头发粘在脸上,她尽力分出力量控制雨伞,伞杆却叛逆地在她肩膀上转了个圈儿,把自己的伞头小脚丫挣脱出来,欢欢快快地带着爸爸的眼镜掉了下去。
所幸杜自都抢救及时,眼镜没碎。妈妈已经把教案堆进了屋子,跑了出来看眼镜是否有问题。
看到爸爸戴着眼镜什么影响都没有,妈妈松了口气。
小雨里一家人吵吵闹闹,搬家显得好有价值。杜自都晚上坐在整理好的自己的房间里,哼哼,那可不是吗,杜自京凉了肚皮,放屁作烟花敬杜家乔迁之喜。啧啧。
她无声地笑,有点儿恶劣。要怪就只能怪晶晶贪吃,谁让他喝了冰可乐吃热火锅?谁让他吃冰果冻吃辣条?是妈妈董肖吗,还是爸爸杜州?呕吼,都是他晶晶小朋友自作主张!
不过杜自都对晶晶小朋友为什么会拉肚子的原因的判断有一点偏差。杜自京会拉肚子是因为他洗完澡没有拉好小被子盖住自己的肚肚,而不是吃了那么多杂七杂八的好吃的还没有给姐姐留那么一两口。
那边杜自京的哭声平地惊雷。
杜自都冲到爸妈的房间。杜自京年纪小,和爸妈一起睡觉。前几年杜自都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偷摸跑到爸妈房间,挤到爸妈之间,把杜自京往下踹,毫无素质可言。而杜自京就是小香猪一样的宝宝,抓着姐姐的胳膊往上蹭,然后一转身,屁屁吧唧一下印在杜自都后脑勺。杜自都暴走。
杜自京在哭泣领域一直都是爆发型选手,他不屑于酝酿眼泪,嘴巴一张,小胸一挺,吸着肩膀就开始嚎,声音亮得跟在旷远草原上生活的小孩儿没什么两样,等他嚎干净,肩膀就松了下来,胸也降下来,嘴巴一闭,眼泪哗哗流。
——看晶晶肩膀的高度就知道他嚎叫到了哪一步。
杜自都观察了一下晶晶选手的肩膀。这娃儿的肩膀早降下来了。听声音都哑了。
杜州在哄。董肖看到杜自都来了,说:“晶晶没嚎完就哭了。”
那可就严重了。
董肖:“晶晶说小胖熊的小领结不见了。”
小胖熊金子是晶晶从小抱到大的,可以说,一只小棕熊见证了一只小晶晶是怎么从一个胖宝宝变成一个会爬会抓姐姐头发的胖宝宝,然后又变成一个抱着自己满世界追着姐姐炫耀零食的胖宝宝的。
金子脑门上有晶晶流过的口水,金子的手上有晶晶流过的眼泪。
杜自都说:“都这个点儿了,去哪儿找?”
外面天都黑透了。
晶晶选手提了一口气,原本弱下去的嚎声又瞬间满级。
杜自都:……
董肖:“晶晶说我们搬东西的时候他就想跟你说领结没了,但是你不听。他也知道在哪儿,那时候是想让你去捡的。”
是那个时候?爸爸眼镜被妈妈雨伞拐走。
杜自都说:“确实有这回事儿。”她此话一出,爸爸,妈妈都静静地看着她,晶晶也不闹了,三人安静的视线刷刷的。
杜自都反应过来,炸了:“这里等着我呢!外面都黑成啥了!碳都显得逊!不怕拐小孩的把我往山沟里带吗!”
董肖挠耳朵:“事儿精。不就是怕黑嘛,你书桌抽屉里有手电筒,保准你一开开关,各路妖魔都吓跑。快去。”
杜自都:“你一个人民教师说话要讲道理,谁怕黑!还有,你什么时候给手电筒开得光,谁开的,管用吗?”
杜州已经去给杜自都找外套了。
晶晶猴一样爬妈妈背上。他倒是不哭不嚎了。
董肖这一天又是搬东西又是收拾屋子,累得够呛。她打着哈欠,眼睛冒血丝:“信不信由你。”管用啊,我开的光,刚不是才开嘛。口头开光比其他方式管用多了,真见鬼了不就是看谁更浑嘛。
杜自都脑门快冒烟了。一开始被甩锅的暴躁弱了一点,被另一种感受盖了帽。
爸爸把大衣递给杜自都,继续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杜自都站在那里穿衣服的时候,家里另外三人躺下,仿佛杜自都此人掉线一样关了灯。
董肖:“记得锁门。”
晶晶:“找到了就把领结给金子缝上去。”
杜州:“晚上洗漱后再睡。”
杜自都躁呼呼。
但是她还是轻手轻脚出了门。晶晶说金子的领结就掉在邻居的门前。杜自都还没说出口那句“你都看到在哪儿了不捡?”,晶晶已经老实交代,有点小委屈:“那门前有门神。而且里面有人吵架吵得很凶很凶。”
晶晶说这些话的时候,董肖有些不自然。
杜自都记得妈妈说过,邻居是她的大学同学,她们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
杜自都扛着十岁的看了三年电视剧的小脑瓜,拿着手电筒出了门。
未曾料到的是,门外并不黑。
初秋的风有点苦,呼呼往她脖子里钻。
门外有两道光柱,尘埃卷倒暴露风的轨迹。
杜自都走出去一点,看到扒开黑夜的一辆车,那两道光柱就来自于车灯,光为车面镀上一层灰昏黄色的漆。一个高大的身影默不作声把一个大大的行李箱样的东西塞进车后的阴影里。
那辆车吞掉了行李箱,吞掉了那个高大的身影。
车不远处的门里,冲出一个相对小点的身影。
一双手在门里徒劳地抓着,一个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的脑袋滑了出来,随后又被沉默的门所隐瞒。
那个小身影哐哐拍车窗,拉着车门。
在杜自都的视角中,那个小身影的动作,处处都透着狠劲儿。他想掀了车。
杜自都躲进了阴影里。无论正在发生什么,她都不应该知道。
那辆车生气了,引擎的声音彪起来。
小身影抬脚踹上了轮胎。对彪。
他被弹开了。
汽车缓慢地动起来。
杜自都看着那小身影在还没有站稳时扒住了车门,然后她听到了这一场无人声剧第一个破绽:“赵天你混蛋!这一周我从没有给你找麻烦!”唔,听声音是男孩。
那辆车没有停下,小身影挂在车门上不跳下来,手撑着车把手,脚离地。
很危险啊。那样做。
门里站的女人终于跑出来,声音支离破碎:“赵天你停车!!!”
车停了。
那时候那么听话。
那辆车就在距离杜自都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来。车里下来那个高大身影——他一停下车,男孩就跳下来等他开车门。
杜自都知道那个男人看到她了。
她等了一会儿,那个女人没有继续追上来。
那个男人穿着正装,动作远比小身影的稳重。
他蹲下来,揉了揉小身影的头:“赵复你也混蛋,我这周有让你不找麻烦吗?”
赵复感觉有一道电流从头顶刺到眼睛。
他扭过头,声音低低的,在喘息:“……你不喜欢我不乖。”
赵天眉峰冷峻:“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赵复。你乖不乖,我走不走,没联系。”
赵复猛地回过头,盯着赵天的眼睛,挥开赵天的手,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剧烈颤动的胸腔:“那跟谁有关系?你告诉我!我妈吗!?”
杜自都感觉空气中有两道沉重的目光交汇了一下,像是达成某种可贵稀有的默契。杜自都敢说,那两道目光分别来自于那个叫赵复的男孩的爸爸妈妈。
风吹得猛烈,无法撞开交汇点。目光发热发凉,像是两个老人回味完了一生,相视彼此发白的眼珠,还能开个玩笑:
“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你也是。”
赵天重重抓着儿子的肩膀,说:“去跟你妈妈道歉。”
“你会走。”
“你不道歉我也会走。赵复,别让我看你的笑话。”
赵复抬起头,他皱着眉,眼里有委屈的潮汐。赵天这个爸爸,总是他眼里潮汐的引力源。赵复看了赵天很久,就像一个兢兢业业的小画家第一次作画,他要把整个人的脸,骨头都记在脑子里,午夜梦回,不至遗忘。
赵复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
他狠狠地推了赵天,头也不回跑进车后的黑夜,引擎又呼吸起来,灯光在向前走,那个男人不看后视镜头。
赵复看到妈妈的脸。这离婚周未免太长了些,她被熬得憔悴。老了十多岁。
妈妈向他张开了怀抱,眼泪没断过。
赵复像是炮弹被截胡一样停了下来。
如果这是在漫画界面,打开长截屏的按钮,截三四屏,也无法让他们一家同框。
黑夜漫漫,赵复转身,眼泪糊了一脸,咬着牙,心里不好受得像被人由内而外插了玻璃。
他身上还穿着赵天给他买的衣服,很酷的卫衣。他突然记起来,赵天说好要念完的故事书还有厚厚的很多页。他的家长会,赵天还一次也没有去过。他的满分试卷,赵天还没有签名。这一次赵复是儿子,赵天是父亲,一条要一起走下去的路,突然就只剩了一个人。这天的风真的特别高兴,风是一个人,而现在赵复,也是了。风找到了同伴,而赵复却看着远方,心里下了一场雪,雪淹到喉咙,不过不厚,天不冷,还能行。
赵天的车是真的看不见了。一片云护送他去了哪里的天边?
陈麦来拉他,几乎崩溃,几乎恳求:“小复,我们走吧。”
赵天也许永远不会看到了。赵复心里那只冻僵的鸟儿。它很乖地唱了一周赵天喜欢的调子。
那只鸟只是没有追上属于爸爸的喧嚣。只是没有追上那辆暄暄嚣嚣、不肯停下的车。那只鸟其实能追上。真的。它看破爸爸的伎俩,却不想给爸爸看场差劲的送别。何况,那天夜里,有个女孩儿,看着他的爸爸离开,看着他的妈妈哭泣,看着他流泪。
你看,这是他的爸爸,这是他的妈妈,可是爸爸和妈妈拼起来,不是一个家。
你看,他乖乖巧巧,穿白衣服从来不会弄上泥点子,从不会做事一惊一乍,从不会不听亲人把话说完就大叫大嚷。他不怕黑,听得出妈妈声音里的疲惫。
可是你看,最后还不是,有人夜晚驱车带走了有关他的一切东西。他是律师,他记性真的很好。一回家就会看到,一回家就能证实。
哦,错了。
他脑筋真的蛮差的。
忘记带两个大活人,你说好笑不好笑。
杜自都知道自己听错了话,但她根本没有机会退回家。
她觉得撞破邻居家事,有大概率会被灭口。
金子的领结?
不要了。
她心里不安,又充满对男孩赵复的怜悯。
陈麦紧紧攥着儿子的手,从她提离婚开始,她就在害怕失去孩子。她陪伴赵复最多,但赵复却崇拜赵天。
赵复抬头,脸上没有泪痕:“妈妈,你先进去吧。”
陈麦紧张:“什么事?一定要今晚吗?太晚了。”
赵复握着妈妈的手:“你可以跟着我。”
陈麦不迭点头。
他拉着妈妈,到杜家门口。
陈麦没说话。赵复把他在院子里捡到的领结放在门口。
小小的领结上有一个笑脸。
赵复拉着妈妈在路灯下走,其实从杜家到他家也没有多远距离,可是哪怕是那么几步远,陈麦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去了。
赵复解释:“妈妈,那是邻居家的小孩儿的领结。”
陈麦:“我知道。我和这家的女主人是朋友。”
赵复找了块小石头压在了领结上,朝妈妈微笑:“晚上风大,别让它被吹跑了。”
他低下头来看着那个笑脸。
那个小朋友没有这个领结总会闹一闹的吧。
他有些怜。
后来赵复慢慢发现,自己不那么会笑了。
笑容总带几分不由衷,自己能感觉得到的变化。
他的笑有点假。那天晚上骗过了失魂落魄的妈妈,也骗过了小孩子。也许时间再长一点,连赵天那样的人也能骗过。
自己嘛。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