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迷宫》南桢

2、下集

　　当我开始恢复认知的时候，周遭是参天的树林，根本分不清方向，也似乎没有尽头。
　　我的眼睛无法适应那种弱光，就像在黄昏渐变的天色下寻找某枚色泽暗淡的钥匙。
　　阿馨和弘都不在我身边——没有任何人在我身边。
　　四周有点静，静得仿佛失去了听觉。然而我没有恐慌也没有迷惘，就好像我本来就该在这个地方，就好像我一直都在这样的地方。我决定向前走，为了什么却不知道。
　　地上有三三两两的蝉，一路上零落地横尸着。有的只剩下单边的薄翼，有的仰躺着露出被剖开的腹腔，有的歪斜着被掰断的头，有的佝偻着躯体。
　　渐渐有孩子的声音传来，虽然听不清个中内容，但声音透出的单调与冷漠还是让人不寒而栗。
　　那是一个背对我蹲着的孩子。
　　我走近他身侧，只见他右手握着小小的手工剪刀，左手捉着一只身形不算小的知了。
　　他低着头一边专注地修剪着知了的蝉翼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唔...这边还剪一点...一样齐...唔...修圆整...一边剪一半，一样齐。飞啊...你飞啊，你这样也能飞的啊!”
　　他猛地站了起来，将知了一次又一次地扔向天空，但后者还是一次又一次不争气地直落下来，连一点振翅的努力也不曾作出。
　　“啊啊...明白了，脚太多余。你想依赖脚吧？你还有脚...可以依赖吧？...如果不能走的话，你就能够飞了吧？”这样说着，孩子再次蹲下认真地剪掉了一只只脚。
　　“为什么...”再次失败后，孩子始终不带什么感情色彩的声音开始有点愤怒了，他狠狠捏向知了赖以发声的腹基部，一次又一次。我被他骇人的表情吓到，那是与他这稚嫩的年纪完全不相符合的狰狞。这种狰狞让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它死了。”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一脸平静。
　　“这样就没用了呢！”他向我拈起手中已经被折腾得变形的蝉。
　　不等我回答，他突然向我冲了过来，在短短的距离之间，我惊得来不及作出反应，只能趋于条件反射意义不明地伸出双手——然而什么都没发生，连风的涌动也没有一点。这个长得与我儿时一模一样的孩子凭空消失了。不，与其说是消失，或许只是和我重合为了一体。
　　蝉鸣的声音打破空洞的寂静注满了空间。很多已不记得的事冲破记忆的枷锁涌了出来，有点恐惧的战栗，但更多的是释放所带来的快感。潜意识里压抑的不安终于盼来它的归宿，一切即将尘埃落定。
　　铺天盖地的蝉鸣不断从每一棵树上传来，比起这种划动耳膜的刺痛感，倒是比声源还密集的逼视更让人有发疯的冲动。
　　被盯着啊，被成千上万双眼盯着，这种冰冷的目光令我挺不直背脊。我在原地徘徊，我知道我将一直待在这里了，这座密布寒蝉的迷宫其实根本没有出口。
　　我会待多久呢？或者说我还得活多久？活在这个什么也做不了、被蝉声腐蚀了的密林多久？
　　我在就近的树旁坐下，倚着树干闭上眼睛。以后会有很多很多个无法消磨的日日夜夜，我想我会渐渐地神经崩溃乃至发生种种意想不到的事情，我想知道在这样的空间，我的生命将怎样被耗尽，但是我猜不会枯竭得那么容易。
　　尽管这样，我必须在这里待下去。
　　因为某个约定。
　　因为某些无法改变的过去。
　　在我闭上眼睛胡乱想着的时候，一片白光突然冲击过来，强烈的刺激让我下意识用手遮挡着睁开了眼，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医院么？
　　是的，我没有留在蝉迷宫，是的，我们的“契约”不是那样。
　　我走到弘的病房，他静静地躺着，用着赖以维生的医疗器械。只有我知道，他纹丝不动的表情下灵魂受着何种煎熬。阿馨没有在。从亲友口中，我得知事情发生后阿馨的情绪一直无法稳定。她反复地念着那两句话“我只是想拉他下来啊！我是想保护他啊！”
　　他们都在忍受着痛苦。我却好好地站在这里。太不公平了。
　　犹豫良久，我摘下了弘的呼吸机。
　　没有预兆地，他的眼睛忽的睁开定定地瞪着我，之后就再也没有阖上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