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迷宫》南桢

1、上集

　　夏天来了，树上开始弥漫知了的叫声，在安静的午间显得格外聒噪。
　　相比大人的不耐烦，孩子们似乎更能接受这种生物。午饭刚一吃完，六岁的儿子弘就向院子跑去，兴致勃勃地准备上树捉知了。
　　“呐！爸爸，我一定要捉一只超大的知了下来，让他们大吃一惊！”午饭时弘就这样兴奋地对我说着。“他们”是指邻近住着的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这种带点小虚荣的宣言虽然未必能够真的实现，我却还是很郑重地给他说了“加油”。重视男子汉的每个梦想并对之抱持鼓励的态度，在我看来是非常必要的——哪怕这个“男子汉”仅仅只有六岁、哪怕那个梦想看上去并不怎么起眼。
　　很不巧，孩子的母亲并不这样想。
　　“干嘛要鼓励他啊！捉知了什么的，你帮他捉一只不就好了吗！万一摔着了怎么办啊！”孩子刚一出门，妻子阿馨便冲我抱怨开了——不在孩子面前起争执是我俩惯有的默契。
　　“不要紧的，弘也已经是男子汉了呐！凭自己的努力得到小伙伴们的赞叹不是很好吗？！”我笑嘻嘻地看向窗外正因摸不着要领而至今在树下比划攀爬的弘。
　　按捺不住担心，阿馨索性不再理我，三步并两步地走了出去。我刚跟至门口，便传来了她高八度的声音“弘，别闹了，你爬不上去的，让爸爸来捉啊！”
　　“不要，我能爬！我要自己捉的！”孩子执拗地挣开阿馨的阻拦，后者无可奈何地转过头朝我所在的方向叹了一口气，又迅速地转过去，双手无处安放般地护在孩子身边。
　　我不想介入他们母子的拉锯战，再说偶尔一次小的意见不合反倒有助于促进亲子关系的反思与磨合。这是我乐见其成的。有时候，阿馨对弘那种不假思索的保护显得太过小心了一点。
　　原地待了一会儿，阿馨又忍不住劝说开了“好了好了，你看你根本没法上去，这是大人爬的，你仔细磨破皮！知了有什么好玩的，你那么多玩具...”
　　话还没完，弘便如同得到某种启示一般奔了过来，我好奇地看向他，不多时，他便从自己的卧室扛出了半人高的玩具爬梯，气质昂扬地朝院落走去，从我身边经过时还不忘得意地做了个鬼脸。
　　时值午间，知了们不知疲倦的鸣叫越来越响亮，院里的与院外的，彼此呼应，纵贯串联成一片，铺天盖地而来。每每听到这样密集刺耳、高频率的振音，我就烦躁不已，于是我决定不再管他们两母子，还是和往常一样回楼上安有隔音玻璃的卧室午睡以逃避这种不适感。
　　当我做出这个决定时，不远处的弘正嘻嘻笑着和他母亲顽闹，就连阿馨不耐烦的警告他也听不进去，看来正在兴头上。
　　转身的瞬间，我的余光定格于他俩所在的场景，发生的一切来得很快，但又仿佛过了很久——弘嬉闹着躲避阿馨，弘绕着树对阿馨做鬼脸，弘趁着阿馨一个不注意蹭地一下爬上了小梯，弘的手乱挥着推挡阿馨的阻挠，弘一个后仰摔了下去...每个瞬间都在我的脑海中像拉片一样逐一分解，我能清楚地看到弘失去平衡的刹那脸上还带着未及消失的笑容。
　　我匆匆跑过去，阿馨慌乱得有点扭曲的声音不断传进我耳朵，它们分裂成了一个一个单字，我那混乱的神经没办法好好地组合它们。孩子的眼睛轻阖着，摔下的地方明明没有多高，却让他静得没有一点起伏。阿馨反复发出的字符一再撞击我的耳膜，我终于能分辨出它们不断呢喃的讯息。
　　我只是想拉他下来啊！我是想保护他啊！阿馨一直一直这样念叨着。
　　我想叫阿馨快去打救护电话；我判断这样的高度骨骼不会摔着，应该可以抱弘去医院；我隐约听到院门处有闻声而来的邻居...但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被疯狂的蝉鸣声覆盖了所有的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