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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庙堂深似海(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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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杀楼楼主,不论冬夏,常年披一身墨色羽氅。羽氅款式古怪,从天灵盖一路罩到脚后跟,连眼睛都不露,江湖中人,多数是既没见过楼主大人真容,亦不知其尊姓大名。
但以他们的江湖阅历,能劳驾楼主亲自出马的场合,准没好事发生,要么死了人,要么将要死人。
鬼梨园再邪性,也只是传说中的名号。七杀楼楼主,却是实打实,如鬼神般,在他们眼前显灵了。
群侠一时被煞住,大气不敢喘地面面相觑。四通八达的山门外,只剩下受了楼主一脚、被踹得七荤八素的剑阁老者,强忍伤痛的呜咽声。
“南宫破不知阮楼主大驾,有失远迎了。”人堆中,传来几声中气十足的朗笑,群豪们自觉让开道。
一位穿布衣马褂、中年文士模样的男子,步至近前,将七杀楼楼主抱拳道,“鄙人歇马封刀之际,有楼主作见证,真是蓬荜生辉,此生幸事啊。”
黑羽氅微不可察地晃了晃,似乎算是氅中之人,跟眼前这位热情的武林盟主回过礼了。
南宫破,纶巾幞头,一袭素服,书生的打扮,须发梳整得妥帖,白了一片,鬓边颌角生的几根青丝,衬上他未见老态的相貌,反倒像是近来才长出来的,给人一种返老还童的错觉。
气度却是从容内敛,跟江湖人送的诨名“狂刀霸王”全然不搭嘎,其成名绝技“元霸刀法”,传承自马上技,与敌人两马交错只一刹那,没有出第二刀的机会,所以此刀术也讲究大开大合,一击制胜。
南宫破以一柄霸刀入武道,近年来返璞归真,霸气尽收,武人文相,传闻已至半步宗师的境界。
虽然武林中,少有人见他再出手,但侠客们无不为南宫先生,义薄云天的行止,绝世高手的气度所折服。
南宫破转脸对首徒贺青山:“还不快辟出一间院子请楼主和他的朋友歇脚。两日后,举行比武大会,也让楼主指点指点后进的功夫,认认各位的根脚深浅,老夫退下来以后,这座武林就靠你们了。七杀谱上,当有新人。”
老爷子不愧是执牛耳的人物,此话说得大公无私,滴水不漏。
半点没提宁沉的官府身份,也没深究他们此行的目的,全作他是楼主的朋友,就将眼下僵局给圆回来了。
“南宫破!这姓宁的官贼,不守武德,比剑之时,暗枪伤人,害我剑阁嫡传性命,你就这样饶过此事了?”
琅琊剑阁那位三寸丁老者,遭七杀楼楼主偷袭,被踹翻在地上扑腾好一阵,眼下总算运气练功缓过劲儿来,比他还高的长剑出鞘,剑指宁沉一行人。
剑阁弟子皆随长辈,拔剑而起,皆神色义愤,要为罹难的师弟莫轻侠讨回公道。
琅琊剑阁的传承源远流长,树大根深,堪称武林中的贵族,泥腿子里的世家,论资历,连逍遥山庄也比之不及。
旁人倒畏七杀楼主和南宫破三分,他们傲气自矜,当着如此多江湖名侠的面,出了大丑,声名扫地,绝无可能甘心咽下闷亏。
宁沉见能入山门了,追凶一事可徐徐图之,既然逼得盟主南宫破露面,此闹局有人兜着,眼下便不再起哄架秧子,像个看客似的,在七杀楼楼主身后装鹌鹑。
“北渡兄,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为小侄疗伤。此事万不可耽搁。”南宫破温言劝慰,一面说着,一面从一众师兄弟中,将昏迷的莫轻侠扶起。
大手在肩上轻轻一按,那剑阁少年低吟着竟苏醒了过来。
宁沉方才的枪法刁钻,人的颈侧经络密布,受痛击容易昏死过去。钢弹洞穿皮肉,人应声倒地,伤势只是瘆人,其实并不重。
“小侄儿是受了些委屈,得幸性命无虞,亦没乱武道根基。天南地北的朋友,赏脸来鄙山庄做客,总不应让大伙儿都在山脚站下去。”
剑阁少年已经止住了血,许是经小受宠,没遭过这么大的罪,仍被惊愕摄住心神,两腿战栗,一时失语,面目苍白地被南宫破安排人架走。
见一众侠士都为南宫破马首是瞻,大势没在他这边,剑阁矮小老者莫北渡,冷言道:“南宫大侠,此事你若不给我琅琊剑阁一个交代,休怪我等翻脸不认人。”
“咱们武林中人行事,知礼数,讲规矩。北渡兄,要动干戈,后日在论剑台上,任你计较。”南宫破话风转而强硬。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莫北渡见南宫破想要息事宁人,自己讨不着便宜,冷哼一声,不再与之掰扯,带一众剑阁弟子拂袖而去。
看戏的众人也在盟主大人的告罪声中,施施然散去。
南宫破全程未与宁沉有过交涉,临走时也只是吩咐门下徒弟,领七杀楼楼主上山,请进上房中落塌歇息,以缓解连日车马奔波的疲苦。
于是,宁沉带着人紧随其后,被安排做了楼主的邻居,两人一墙之隔,住在了同一进院落。
宁沉也不以为怵,领着茶水食盒就去敲隔壁的门:“方才山庄子弟来送了热水和点心,我寻思他们怎么厚此薄彼,给我送了,却把楼主落下了。他这儿的绿豆糕味道真不错,楼主,你也对付点?”
他扯着嗓门,好心好意敲了半晌,屋内才有动静。
“不必。”
“哪能呢?人是铁饭是钢,可不能饿坏。我在这逍遥山庄内,还得仰仗楼主照拂,时刻惦记着您,他们刚送了点心,我就匀一半过来。您不收下,我可过意不去。”
宁沉雷打不动地接着敲门。
屋内人估计是被他烦得没边。
连山庄子弟也不敢轻易惊扰的房门打开——
宁沉拎着食盒,身手灵活地钻了进去,在正屋的木桌上将各色点心摆开,还帮楼主斟了茶,敬酒般向羽衣人影举杯:“方才多谢楼主解围,不然小可已亡于点苍剑下,成枉死鬼了。救命之恩,是为大恩。在下无以为报,可惜又不是姑娘,不能以身相许,惟愿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估计从未碰到过如此能打蛇随棍上的货色,楼主徒见宁沉奉完茶,已经捻起点心吃上了,作势要与他促膝长谈。
他石化一般,在门口站了良久,终于再挤出俩字:“不必。”
楼主周身冷意森然,屋内的空气都快能冻出冰碴子了,赶客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宁沉仍无知无觉地张罗道:“恩人呐,快来进些吃食。点心不错,茶水也是上好的梅渚云尖,滋味比贡品也不逊色。”
楼主许是拿这种人没辙,呆了一呆,走到桌前,从斗篷中伸出瓷白的手,取了块点心,想早点打发他走。
“楼主这一路奔波劳累,却没丢过趟。”宁沉却没有起身的迹象,又咽下一块豆沙糕,喝茶顺了顺嗓子,语气随意道,“在我们身后,跟得可真紧啊。”
楼主明显一愣,冰冷道:“都说宁公子罹患重疾,四体不勤,却不想耳目如此灵光。能窥破在下踪迹的人,全天下一只手数不出来。”
宁沉以为是在夸他:“侥幸,侥幸,有高人指点。”
“我来山庄,不是为你。”楼主说话和他出手般利落,直截了当。
“明白,恐怕咱俩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同一个人。”
宁沉也不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问,“你们也对这案子感兴趣?”
楼主默然。
宁沉就当他承认了,也不再深究,转而目光落在楼主的墨色羽氅上,咋舌道:“飞凰羽,吉光裘,鸿蒙十器之一,衣之可羽化飞天,得长生,天下人踏破碧落黄泉,寻之不见。经年被您披在身外,竟无人识得。传闻飞凰羽,如火似霞,集万千颜色于一身,却不承想神物自晦,光华沉敛。七杀谱将它排在仙卷末尾,是恩人自谦了吧。”
七杀谱乃是七杀楼所撰的天下兵器谱,分仙卷和人卷两目。人卷上名器的座次排名,常有变动,亦是意味着所持名器之人的实力升降。
而仙卷里的神兵,亘古不变,就那么十尊,相传是远古遗留,神仙所造,是天之赐物。神兵有灵,不会轻易认主,被它们认下的人,必成就一番不世的功业。
“托恩人洪福,如今我算见识了三件神兵了。鸿蒙十器之首的‘渊龙’,以江山社稷为剑鞘,目今尚插在天子座下老龙椅的椅背上。还有一柄叫做‘非天’,曾镇在北黎圣山的祭坛中,被我大舜皇帝,掳九黎人的圣女时,捎带手一并顺了回来,如今赐给小王爷楚景炤,助他立下赫赫战功。嫌‘非天’杀神之名太邪性,皇上赏了新的尊号,封为‘乾元破阵枪’。”
宁沉将七杀谱上名器的身世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楼主不胜其烦,只森然道:“宁公子,话多的人,容易死。”
宁沉笑容依旧:“得幸与恩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小可体弱多病,恩人可要保护好我啊。”
此人太过没脸没皮,楼主一时无言以对:“……”
“京城中消息最灵的,要数东厂。出了京城,凡事都要问七杀楼。”
跟楼主这样脾性的人讲话,不宜兜圈子,宁沉直言道:“我此番来访,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恩人。问完之后,马上走人,绝不再打扰恩人歇息。”
楼主沉吟:“你要问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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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谢府遇袭,十大恶人案之后,数年来,我大舜境内,常有人假鬼梨园之名行凶,更有诸多冤狱,冠以无辜者鬼梨园同党的罪名处以极刑。末将以为,此次天宫院院长的命案,未必真与鬼梨园有牵连。却不知为何,宁大人对此案,一反常态地认真。”
顾衍在世子府前厅坐了半日,一直到天色向暮,他比楚景炤早半个月到京,眼下仍事靡巨细,向将军汇报在天胤城中索罗的见闻。
楚景炤问:“你以为,钱府命案的幕后主使,当是何方势力?”
“江湖中人,要么是任侠好名的富家少爷,要么是刀尖上挣命的苦出生,人为鱼肉,他们作刀殂。”顾衍道,“有刀殂,就有拿刀的手……一个前任禁军教习,一个四大镖局之一的总镖头,这两把刀,想必……江湖中人,还拿不动。”
“朝中有人想要钱满的命。”楚景炤颔首。
“可宁大人查案子,查到江湖去了,身先士卒,若真要理出什么头绪,摸到京中哪位的脉,恐怕有性命之忧。”顾衍皱眉道。
楚景炤道:“除非大宗师出手,否则无碍。”
“也是啊,红缨是能在将军手下走数百回合的人,以她的能耐,定能护得住宁大人。”
顾衍不乏遗憾道,“可惜红缨入行伍前有官司在身,不能受封荣勋,否则以她卓著的战功,官爵禄位不该在末将之下。”
楚景炤:“不止有祝红缨。”
“将军是说……宁大人身侧还有别的高手。”顾衍迟疑。
“东厂也去了人。武林里的几大世家,几大门派,多少与朝中有些瓜葛,否则如何在民间立足。”
金乌西沉,日照红融。
楚景炤逆光坐着,峭拔的轮廓被残阳细细描上一层暖金色的边,更显得他眉宇阴骘低沉,薄凉道,“江湖之中,早已没有无主的狗了。”
“听说琅琊剑阁师父辈的‘飞白剑’莫北归,正在董相府中做教习。逍遥山庄留在民间的龙门镖局,也常年备着重礼,逢年过节就要献拜贵人,顾家也收到过他家的节礼。南宫破以祝寿之名,广邀天下豪杰,齐聚逍遥山庄,比武论英雄。说是要退位让贤,可这个武林共主,终归得的出在他门下。他贺青山,龙门镖局的大镖头,侠名正盛,黑白两道无人不敬,又在自家擂台上比武,恐怕会是下任盟主。”
顾衍问道,“将军可是要我查一查,列席此次寿宴与大比的江湖人中,是否有鬼梨园的余孽?其中多少又与朝中有瓜葛?”
“此事宁沉自己会上心。”
楚景炤摆手,切齿道,“你帮我查另一件事。验明太医院在宁府开的药方子,将见过宁沉失足落水害上重病的亲睹之人,也一一问过。我想知道……他的寒疾,是不是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