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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庙堂深似海(1) ...


  •   “将军,您找我来,可是有事吩咐?”
      新落成的世子府中,一名背负长弓与箭袋的轻甲男子,正在陈设雅致的前厅拜谒他口中的“将军”。

      世上李将军、王将军,指名道姓的将军有很多,但不加指涉,让天下兵卒敬呼“将军”之名者,只有楚景炤一位。
      虽说陛下四子的身份,更加殊荣尊贵,但军中人更愿意叫楚景炤“将军”,而不敢直呼其名,是近乎对神明的崇敬。

      皇上赏赐的宅邸,九阍九阙,占地百亩,抵得上半个皇宫,虽说是世子府,却实以王府的建制规格给修的。
      楚景炤至今没走全,就只在前院偏房中歇过脚,活得像个看门的大爷。
      他尚未娶亲,膝下又无子息,连丫鬟仆役都没雇全,还是一如既往由宫里派来的太监洒扫打理。

      顾衍接过新沏的茶水,见将军打发走在厅内出入伺候的太监。
      待厅门合上后,他问:“可是要末将把府中的下人都换一批?”

      “不必。”
      楚景炤并不在意宫里安排来的数双眼睛,转而问道,“我在塞北不常打听京中消息。等回京城,才知道朝中局势大变。谢府上下,是怎么死的?”

      顾衍是楚景炤帐下燕云八骁之一的“飞廉”,执掌装备精良的斥候营。他又出生名门,是内阁阁老、吏部尚书顾永祚的庶出长子,消息反而比兄弟间勾心斗角、又不善交游的楚景炤灵便。

      京城百姓口耳相传一句老话,“谢霍董顾,去天尺五。”
      离皇天只有五尺的谢家倒了,此案全国都讳莫如深,同为京城四大家的顾氏一族,唇亡齿寒,想必知道些内情。

      “飞廉”顾衍似乎早料到楚景炤会如此问他,应答如流道:“谢相离世前,不知为何,突然向万岁爷提议科举改制,要增设商学、工学、法学等特科,这道折子,似乎触了天下书生的逆鳞,数万名士子联名上书,要求罢相。皇上全作不知,进而连京官都参与闹事,皇上也只得借故去老君山封禅,想等书生们怒火平息后,再作调停。”

      “可就在皇上带了泰半禁军与京官,驻跸老君山的当口,留守京城的谢相就遭遇了暗杀。谢府满门百余人,无一活口,皆暴死于深夜家中。还是五更天巡夜的更夫见着火光,以为走水,叫人撞开谢府大门,入眼就已是遍地尸骸了。”
      顾衍在战场上没少见死人,但这等诡谲惨烈的凶案,亦是生平头一回听说,复述时遍齿生寒,不禁多喝了两口热茶。

      楚景炤仍眉目不惊问:“犯案凶徒可是已经伏诛?”

      “据说是天下士子的愿念请动了‘鬼梨园’出手锄奸,才得以一夕之间屠尽满门。皇上归京后,大怒,掀起大案,铡刀铡落了数万颗人头,庙堂和江湖都被血洗过一遍。传闻中鬼梨园的杀手,‘十大鬼伶’,也在天价悬赏下,那些藏在脸谱底下的极恶凶徒,依次被人揭发、追杀,要么捉拿归案,要么就地正法,无一在逃,都伏诛了。”
      顾衍转念又道,“听说最近钱满家中遇害一案,又与鬼梨园扯上干系……宁大人,好像颇为上心?”

      “我让祝红缨陪他去了。”
      楚景炤言辞间未见波澜,握住主座扶手的手背,青筋虬结狰狞。

      ·
      “宁大人,你可知道将军成名一役,大雪岭之战,将军单骑守关山,护送生民进城,力退北黎群狼……”
      山河路远,从京城出发的车马,已昼夜兼程行了一旬,车上众人的骨头都快被晃散架了,离逍遥山庄还有十里地。
      唯独祝红缨仍不知疲倦地给宁沉,吹嘘自家将军的丰功伟绩。

      连日里被她念得已经对楚景炤脱敏了,宁沉敷衍着:“知道,知道,最后你家将军,在挡住群狼去路后,成功拖延时间让生民进城,而后从容退走,赢得千古美名。咱唠得是这套嗑儿吧?”

      “可您知道他是怎么拖延时间的吗?”祝红缨幽幽道,“此役的真相,军中知道的也就寥寥几人,以您跟将军的关系,想来应该让您知道的。”

      “可别,我跟他没什么关系。”宁沉被这世路的坎坷颠簸了一路,甚至没力气腾出手捂耳朵。

      “他拖住敌军,让部属护送生民撤退,从敌阵万军中退走,是大多数人听到的版本。”
      祝红缨置若未闻,小声对他道:“但其实,大雪岭一役,没走一条生魂,全都亡于将军的枪下。”

      宁沉疲乏尽去,正坐而起,骇然问:“你是说,楚景炤以一人之力,剿灭了九黎族一部的精锐。怎么可能?”

      祝红缨脸色发白:“我的马脚程快,先行赶到。只看见大雪岭,关隘口尸如山积,皑皑白雪为血河所染,又反射着晚照的夕阳。将军袍甲残破,身披数创,于赤海金山间,执枪跪立。双眼也似赤瞳燃金,见着我好像也不能分辨敌友,拔枪就刺,所幸我轻功不错,与他战至数里开外,边逃边唤他名姓,一路从夤夜战至破晓,他才有了神智。”

      “他练功走火入魔了?!”
      宁沉惊得合不拢嘴,再也没有事不关己的从容,甚至忘了赶路的疲惫,皱眉道:“我说他怎么功夫进益得如此神速,莫非走了什么揠苗助长的外道?”

      “也是经此一役,我侥幸从将军的枪下逃生,才被他提拔做了副将,几年后,获批创立女将营,得骁将‘鸣凤’之衔。”
      祝红缨道:“至于将军的功法有什么破绽?这我可说不好……只是之后不久,他又被魇住过一次,那时他本已在帐中歇下,突然翻身而起,险些伤了前来更换茶水的近卫,被我们几个副将,及时拦腰抱腿地按住,方慢慢缓过神来。”

      “祝姑娘,您家将军原来也梦中杀人啊?”宁沉戏谑道。

      “我看他在梦中未必只杀人,还梦见点别的什么,那我也不能知道。”
      祝红缨没听出宁沉的调侃,言之凿凿道,“……反正当时近卫倒茶的桌案上,正巧放着您寄来的书信。大雪岭一役前夕,将军得知京中传来消息,说您在家里待不住,又进了青楼。”

      被祝红缨恐吓了一路,宁沉只油盐不进地笑笑,煞有介事地点头附和道:“明白了,祝姑娘,依你的意思,兄弟我成心魔了。”

      “您别不信。自从不看京城中的消息,将军的魇症,就一次也没再犯过了。”

      宁沉失笑道:“那在下为了天下苍生着想,可得离楚景炤远着点。”

      祝红缨难得白眼,气馁道:“您要这么理解,天下苍生可就遭殃了。”

      不愿再听祝红缨编鬼故事,宁沉撩帘望向轿外:“快到地方。收拾收拾,大家准备上山吧。”

      逍遥山庄为青山环抱,山脚连着官道,车马亨通。
      昆吾山上,瀑布飞悬,尚于数里之外,就已得闻潺潺水声,密林间楼宇掩映,飞檐戗角,雕梁画栋,老远看着,像是富贵人家的山间别业,跟江湖没太多关系。
      恰逢逍遥山庄之主——南宫破举办五十大寿,武林中群豪俱至,山脚停满车马,访客络绎不绝,人气旺盛得跟逍遥亦不沾边。

      宁沉刚率三人下了马车,走近山门,就被穿短打的数人拦住去路。
      “阁下可是宁积羽?”领头的侠客问道。

      “是在下。”宁沉赞道,“想不到南宫破老先生,消息这样灵通,我才出京没几日,他早早派人来迎我了?”

      看山门的中年侠士,拱手道:“宁大人,这几日我逍遥山庄广邀天下豪杰,共襄盛举,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您有官身在,不便参与进来。盟主让我在此地等候多时,是来送您的。”

      “您先帮我通报一声。说我要见南宫破老先生一面。”宁沉将领头的中年侠士叫到远处,从兜里掏出一把碎银塞给他,挤眉弄眼道,“你也知道我是谁,日后许多事,都好商量……”

      中年侠士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坚决不受银子,躬身拱手:“盟主吩咐过。您别难为我们小辈,请您回吧。”

      “我没穿官服过来,就是敬重江湖的规矩。跟你交个底,我既不为给盟主贺寿,也不为参加武林盟主的大比,是来查案子,若要耽搁了,下次来,可就是官兵围山了。”
      宁沉先礼后兵,冷言道:“你只管去通报,此事成与不成都跟你没关系了。”

      领头堵门的侠士无可奈何,回去复命,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辰。
      从山道上一窝蜂下来许多人,男女老少,美丑蚩妍,打扮姿态各异,都是笑傲江湖、成名已久的豪侠。
      领头之人拔了辈份,换成南宫破的大徒弟——贺青山,向宁沉见礼道:“既然宁公子以江湖之礼前来拜见。那按江湖规矩,没有拜帖,就得显功夫,打倒三人,本事赢得了江湖中人的尊敬,便可请您几位上山。”

      南宫破不愧做了武林中十来年的魁首,老成精了,知道自己一家势单力薄,未必拦得住他,便拉出整个江湖,以势压他,让他知难而退。
      他一个病秧子,外加玲珑一个盲丫头,他们四人中,看上去能打的也就俩。

      要让他们在山脚赢下三场比斗,不多不少正好卡在他们的死穴上。

      宁沉却出人意料地爽快答应:“行啊。打就打。”
      祝红缨挺身而出,手中转着柄燕翎刀,抖胳膊晃腿儿,满不在乎道:“在京城闲得发慌,早想活动活动筋骨,你们谁先上?”

      一名身材壮实的短发男子,迎步上前,皮肤是风吹日晒打磨出的古铜色,天庭饱满,耳垂厚阔,躬身时,头顶稂莠不齐的短发中,隐隐能见到曾经点的戒疤,想必是做过和尚。

      “俗家弟子,沙逸,现任脚帮帮主,请姑娘指教。”
      脚帮是京城的底层势力,蹬鹤辇的脚夫们,相互帮衬,与辇厂老板争利,团结在一起渐渐有了规模,已成了京城第二大帮会。

      常说穷读书,富习武,练武之人需要养精气神。脚帮都是些卖苦大力的贫家破落户,也只有沙逸这样的还俗和尚,练过报国寺的十八铜人功。
      苦修的功法,受穷苦的日子砥砺,反而进精,武道修为跃升至上三境,甚至隐隐有从第七境突破至第八境的苗头。

      天后在位时,寺庙昌盛。盛雍朝灭佛,庙产充公,有度牒的僧人行者成了贱籍。还俗的和尚,对官府多有怨气,
      所以,脚帮帮主听闻官府来人,不由分说,要出手杀杀公差的威风。

      沙逸所使的白杆木棍,是鹤辇跪停时,用来撑地的杆子,名叫鹤趾;当然他这一杆并不曾用来撑地,而是脚行帮主的象征,从一颗完整的小树上刨出,受力混匀,曾经有人捧千金相求,想用它作自家祖传玄铁枪头的枪杆,被他一口回绝。

      两人站立于逍遥山庄山门前的空地,众人散开。
      沙逸挥舞爱棍“鹤趾”,棍棒翻飞,棍尖如流星明灭,引得旁人好彩连连。

      祝红缨没亮什么花活,拖刀大步向前,步履似徐似急,转眼竟已到了沙逸跟前,银光一晃,刀已在鞘中。

      被沙逸使得神乎其神,如有生命的武棍,拦腰折断,千金之物一招之间,便被毁去。
      沙逸来不及叹惋,低下头,见自己粗布衣衫开裂,心口出现浅浅一道刀痕。
      凌厉的刀锋竟然在斩断武棍的同时,破开他的衣衫,稍微差点准头,马上就得见血。

      沙逸脱力般丢下断棍,声音从他颤抖的嘴中一坠而出:“我输了。”

      群侠惊叹,这姑娘所施展的招式,瞧着不露锋芒,竟让还俗的名门武僧在她手下走不过一招。

      为首的盟主弟子,贺青山带头叫好:“拖刀斩马,边军的功夫。姑娘好生厉害。”

      连宁沉都不免佩服,虽心知强将帐下无弱兵,但也没想到祝红缨能将寻常的兵技,使得神乎其神,只一招便震慑住了群侠。

      在场多是有脸有面的侠士,盛名之下,焉能存败绩?
      养了半辈子的江湖名声,不能轻易交代在昆吾山山脚下,见沙逸败阵,群豪中竟无一人再敢上前。

      有几位少侠,年少胆气壮,跃跃欲试,也被门中前辈压在人群中,不许妄动。

      贺青山作为武林盟主的大弟子,是未来可能接班的人,功夫要使在比武台上,不能轻易显露。
      他偏过头,与属下耳语几句,像是要请什么人出山。

      在人群让出的比斗圈中,秦戎双手交叠,扶在剑柄上,拄剑而立,一副岿然不动的高人气度。
      宁沉亦上前叮嘱了几句,耳语间,四名白发老者,联袂下山。

      山阴四皓,宁沉没猜错,贺青山派人去请的,正是这四位高人,乃他师祖辈的人物。
      四人一同学艺,拜入师门后同吃同住,功法同气连枝,四人联手,有与九境高手一战之力。
      南宫破在出师前,曾将四人击败,一战扬名。

      此后想要挑战南宫破,须得击败此四人之一,才可入山门,见真章。
      可南宫破成名二十余年,担任武林盟主近十年,有这四位师叔护法,还未曾出过手,武林中也从没人见过真章。

      山阴四皓中,一位鹤发苍颜的老者上前,有礼道:“小友,请吧。”
      他虽是一人上阵,体内却暂时蕴藏四人的真气,有叩长生之境的威能。

      秦戎将重剑背回身后,退至宁沉身侧道:“不打了。我认输。”

      两场比斗,一输一赢,若想赢够三人,宁沉和玲珑,须得都打过对手,肉眼可见的难为人。
      群侠间的氛围,登时松快许多。

      一位白衣少年抢步,走出人群,剑指宁沉道:“琅琊剑阁,第二十六代嫡传,莫轻侠,想见见四季剑。我莫家的琅琊剑阁,与宁家的东海剑冢,向来并举,为剑艺双绝。你外公宁恕被砍了头,你娘被灭了门,你姐又锁在冷宫,现在宁家的传承,就剩你一人。我俩打一场,输赢不论,你让我开开眼。”

      这小子的如意算盘都快拍宁沉脸上了。
      莫家的点苍剑法,与宁家的四季剑诀并举,眼下宁家香火凋零,莫轻侠想趁此机会,捡个漏,打败宁沉成就剑道第一人的美名。

      宁沉右手吊在胸口左襟前,往前跺了几步,洒脱地应战道:“行,让你开开眼。”
      言罢,从怀中掏出一柄精工细作的燧发左'轮枪,扣下扳机,一枪命中莫轻侠颈侧,名副其实地让他开了眼。

      莫轻侠中枪倒地,鲜血横流。琅琊剑阁的莫家长辈,一名五短身材的小老头,怒发冲冠,长剑出鞘,斩向宁沉。
      “竖子,尔敢!”

      宁沉正淡然吹灭枪口的火药烟气,眼皮也懒得抬一抬。
      他身后飞来一片利刃般的黑羽,挡下剑锋。

      一个黑影晃至小老头身侧,恍惚间,好像见他踹路边小石子般抬了抬脚,琅琊剑阁的大侠炮弹般倒射而出,砸在地上口吐白沫。

      藏在墨色羽衣氅中,面容不清的人影,让众人不寒而栗,颤抖道:“是七杀楼楼主!”

      七杀楼未必是楼,大舜各地的府城中皆有开设,当铺,酒楼,破庙,形制规模不一,隐于市井,有门道的江湖中人才能寻到。
      功法秘籍,财宝丹药,小道消息,七杀楼里什么都卖,其中行情最好的,当然要属人命。在那里,只要开得出价,据说公主王爷的命都能买到。
      以至于江湖中人多把七杀楼,目为杀手组织。

      七杀楼楼主,江湖人称“鬼鹤”,行踪诡谲,亦正亦邪,威名不在武林盟主之下。
      此人行踪莫测,却不知为何,竟为了救下宁沉而出手现身。

      宁沉对此似乎早有预料,扬声问:“诸位,我崩了一个,楼主大人踹飞一个。算是打倒三人,能进山门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庙堂深似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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