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一口》栀栀子

1、第 1 章

　　一月十二日，晚。
　　路边闪烁的霓虹灯为夜幕蒙上了一层彩色的纱，天空中飘落着几颗零散的星子，仿佛也失了色，车水马龙都静下来，似乎夜晚才是这座不夜城的真正主场。
　　这是一家酒吧。严格来说，是一家gay吧。一片人们避之不谈的地方。虽然清水。
　　墙壁和桌椅上随处可见的彩虹旗，宣誓着它的与众不同，就连酒保的工作服上，都刷着六色。
　　江旭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准确地说，她甚至可以称为常客。
　　落座，看一眼时间。
　　十一点，还早。
　　对于大城市的年轻人来说，早睡早起似乎是个很古早的词汇，它仿佛只停留在学生时代，一声声的“聪明我的小头脑”，就像年轻人教老年人用智能手机一样，费力。
　　“威士忌，谢谢。”
　　她扔下手里的东西，向后靠了去。
　　正是热闹的时候，但却因为受众不同的原因，店里的人寥寥无几。
　　江旭抓了抓本就凌乱的头发，烦躁的摸出手机，打开，在还没关上的某社交软件里找到头像最骚包的那个，甩了定位过去，完后附加一条语音：“美女来喝一杯吗。”
　　等圆圈不再转动后，火速关成静音，没有理会对方喷薄而出的怨言。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门被人推了开，一个头发还未干的清爽少年快步走了进来，吸引了一大波目光。如果忽略掉那仿佛要吃人般的黑脸的话。
　　“怎么着，失恋了？”陆晨径直冲到了江旭身边，居高临下的讽刺道，“这位同志，请不要祸害良家少男，更不要在良家少男洗澡的时候忽然发定位。”
　　江旭拿起了泛着粼光的酒杯，细细端详，仿佛要把充满诱惑的酒液瞪出个金子来：“我也没说让你一定要来啊。”
　　“还有你哪里良哪里少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酒液在杯中转了几圈，倾涌而出，被一饮而尽。
　　对面人的脸色可想而知从纯黑慢慢变绿，倏地又红了耳根。陆晨挥了挥手，拉开临近的座位坐了下去，并为自己开脱：“得，算我倒霉，旭哥的话谁敢不听啊。”
　　“和她一样。”
　　酒保点了点头。
　　这厢的江旭却愣了神——旭哥，许久没听到的熟悉词汇，上一次好像还是在高中毕业的时候，合照背面看到的，最后一次。
　　“是不是又失败了。”陆晨的目光扫过来，用手撑着头懒散地问道：“或者有其他什么事，我洗耳恭听。”
　　“不必，就是失败了。”江旭叹一口气，望了回去，“这已经是第三次，我在考虑要不要继续。”
　　“噗，”陆晨怪异地瞟她一眼，憋笑问道，“超了三次你就不继续了吗，说出去谁信。”
　　“而且不就是个微信吗，搞得这么悬干什么，你们都是半个同事，迟早有一天她出于工作原因也会来加你的。”
　　“时间问题。”
　　“那我能说我等不及了吗。”
　　暖色调的灯光揉进她眼眶，那里繁花似锦，那里一片悲凉。
　　“我们都知道这是一段艰难的道路，不是吗？”她笑了笑，无可奈何般，“我露馅了。”
　　喜欢上一个同性，是原罪。
　　至少社会如此认为。

　　宿醉的结果，就是第二天不出意外地迟到了。
　　镜子里的人眼睛浮肿，俨然一副死鱼的样子。站在镜子前的江旭无可奈何般，化了一个较浓的妆，好用来掩盖前一夜的失魂落魄。
　　到了学校的时候，已经九点过半，第三节课也已上了十分钟。
　　星期三，第三节她有课。
　　江旭心想。
　　将车停到教职工停车场之后，她挑了一段不怎么有人，却可以路过很多间教室的小路，走过去。
　　半晌的阳光正好，微风轻轻地拂过，树影婆娑，浮动了专属于校园的柑橘柠檬味恋歌。
　　高三B班，江旭路过了这里，为了些隐秘的情绪——透过窗户，她眼里的人正站在讲台上，和同学互动着。
　　细密的酸涩再次涌了上来，直冲脑门——这是唯一让她欢喜的人啊，却只能远远地看。
　　故事的最初，她也是在这间教室里，遇到了她——那时的她还懵懂，对自己座位旁忽然多出来的大姐姐感到惶恐，有些畏手畏脚——大家都叫她小夏老师，是英语老师的“小徒弟”。
　　就这样的情况下，她们成为了“同桌”，变成了好友，又经历了毕业。她以为她只是生命的过客，所以专门翘掉了毕业典礼，约她出去看了场电影，就当做告别礼物。却没想到自己也会为了实习，变成自己高中老师的“小徒弟”，与她成了半个同事。
　　做“徒弟”的第一天，江旭才知道了“小夏老师”的全名——夏甜。她没想到自己曾幻想过无数次的名字会如此简单，就像她想不到自己竟会就此沉沦一般。
　　名为情愫的野草疯狂生长，在她的心底肆无忌惮。
　　“老师您辛苦了——”
　　下课铃的机械声惊醒梦中人，她带着回忆落荒而逃。

　　一口气跑回了办公室，江旭一边庆幸自己没被其他人遇到，一遍扔下了东西，假装自己已经来了很久——办公室里正好没人，她完全可以这么干。
　　呼吸逐渐平复，心跳却越来越快——她就快来了吧？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伴随而来的是人声三三两两，落到江旭耳里，夏甜的声音极为清晰。
　　“哎，小江来了啊。”自己老师的声音传来，带着学生时代少见的柔和。
　　“嗯，来了来了。”江旭抬起头笑着应和，目光却不自主地飘向了夏甜。
　　她今天穿了件纯白色的高领毛衣，裤子也是白色的，整个人看上去就像雪孩子一般。头发微卷，配上同样很少见的淡妆，俨然一个小美女。
　　江旭感到自己的脸开始升温，变得滚烫。
　　“小江今天打扮得挺出彩的啊。”老师再次打趣道。
　　“没有没有。”职业假笑是什么样，江旭现在就是什么样。
　　“本来就长得好看啊，”甜甜的声音惹得江旭一惊，“昨晚没少喝吧，今天不难受才怪。”
　　“下次别这么放肆了，明明知道是工作日。”
　　这种微妙的感觉是鲜少有的，但江旭并不是第一次尝试了，就像一颗柑橘柠檬糖，酸酸涩涩，却又带着甜蜜的忧伤。
　　“知道了。”
　　她没有问为什么她会知道自己喝酒。她不敢。
　　真是一如既往的怂。

　　算是幸运，上午没有太多的任务，江旭也只是帮忙批改了两个班的作业，然后便无所事事。
　　忽然一个老师挑起了“中午吃什么”的话头，其他人纷纷应和。
　　“不然点×××家的外卖吧，最近好像在搞活动。”旁听了一会儿，江旭决定加入讨论。
　　“可以呀，他家挺不错的。”夏甜第一个发言。
　　这个建议似乎不错，很快就得到了一致同意。
　　“谁来点？”有人发出了疑问。
　　“我来吧，”江旭揽下了重任，“我有他家的红包。”
　　也许是她产生的错觉，她总感觉到夏甜在笑。

　　到了放学，江旭关上电脑，看了眼地图，就向所有人说：“差不多快到了，我去取。”
　　“你一个人能拿过来吗，我和你一起去吧。”
　　江旭只觉得脑袋“嗡”一声，灵魂都要出窍。后来的事情都很模糊了，她只记得，自己高兴得快要起飞。

　　午餐就这样在办公室里解决了，事后AA的时候，江旭趁机加了一圈微信。包括夏甜的。
　　看着一排排头像里新多出来的那个，江旭感慨了好久。
　　原来竟然如此简单，不用含辛茹苦的经营，时机到了，自然会顺理成章，自然会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