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出 ...
-
出发时他们共同乘坐一架飞行器,莫诺蒙征求了卢瑞恩的意见,他不想节外生枝也就没异议。
一路无言。
卢瑞恩每次想主动提起话题,觉得自己有故献殷勤之嫌,又担心莫诺蒙不喜欢他话多。
他看了好几场关于她的演讲,谈及科技和制度时几乎无处安放的明亮双眼,vcr里对待实验器材如数家珍,仿佛那儿才是她真正的家,一个不需要应付被强塞来的配偶的自由天堂。
他太焦虑了,因此莫诺蒙喊了整整五遍卢瑞恩的名字才把他拖回现实,他惶恐地对她道歉,甚至伸手想拉住她让莫诺蒙别走,可他只是把手拢在宽大的衣物下,触电似的扣紧掌心,然后乖顺地跟了上去。
进入实验室前需要走一段有些长的甬道,卢瑞恩错估了温度,他不知道会比外面还要冷。
莫诺蒙说:“我很快就解决完,如果你觉得无聊我会派他们找还闲着的学生陪你聊天,然后——”
她边规划边回头看保持半步落后的卢瑞恩,他绞紧手指,好似憋着一股劲,用一种要杀人的目光盯紧地面。
然后,一个巨大的喷嚏在通道里来回碰撞发出三次回声。
“……然后给你毛毯。”她补充道。
卢瑞恩前所未有的窘迫,仿佛冥冥之中逼他在这几天把一生里可能闹出的笑话全做了一遍,他从没这么狼狈过。
“我很好,”他尝试挽回颜面,“大概灰尘太多,我想。”
走到尽头,墙面上贴着一张有关通道每立方米对灰尘细菌规定的质量标准,卢瑞恩面无表情地想,太好了,他还不如不解释。
“我会让他们注意的,”莫诺蒙拧开把手,非常难得地笑了,“环境卫生。”
卢瑞恩身子一僵,他承认有一瞬间被她击中了。
等待的时间并不无聊,莫诺蒙果然喊了学生来陪他,都是长得相当漂亮的孩子,他看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不对劲,原来是一对Omega恋人。
他正是因为知道莫诺蒙私下做着研究ABO体系的工作才被白王派来监视她,——她想打破这种体系,那可不行。莫诺蒙也清楚,但两者心照不宣,装作互相不知道对方的秘密。
“你也知道舆论对同性恋是什么态度,刚开始我们只是想找个去处,”比较高大的男性Omega耸耸肩,“直接撕了配种报告离家出走,那时夫人出现了,她希望我们配合她做一些小调查,如果想留下来工作也可以。”
另一位Omega说:“我们只想找一个港湾,所以哪里都无所谓,能帮到她我们都很高兴。”
“询问你们逃跑的心路历程吗?”
“她想知道我们如何互相了解,相爱,谁先做出逃跑的决定,类似这样的。”
“然后呢?”
“我不清楚……“
“是她不满意?“
“可能,好像她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但她依然允许我们留下,接纳了不止一对像我们一样的爱人,自然也有双Alpha,可他们的接受度可比我们好太多了,显然大家更愿意接受广义上的强者在一起。“
年龄、家庭和人际关系网都是可以轻易搞到手的资料,卢瑞恩相信莫诺蒙肯定也对那些资料做了分析,他或多或少能猜到一些莫诺蒙的真正用意,调查促成这些孩子勇于反抗制度的诱发因素,然后实现最终目的,推翻整个支配了Beta和Omega的旧世界系统。
他莫名其妙的,脑海里蹦出那一位的身影。
除却亲信和情人,世界上恐怕再无超过十位数知道白王沃姆是一位Omega,倘若莫诺蒙知道,她会,不,是一定……
可他为什么要思考这些。卢瑞恩对自己说,你只要做好本分工作,把今天的所闻所知记录下来,背后的原因是不需要深入了解的。
“夫人来了,我们就先走啦。“
Omega笑眯眯地说完就溜,“这儿的大家都很担心你们的感情,不过现在看起来是多虑了。“
卢瑞恩理解他们为什么这样评价。
她沉溺研究的时候从未驻足一秒,也不曾回头张望,目不斜视地赶路,研究员端着一本厚重的记录册跟在后面念叨繁杂的数据,她只是冷淡又利落地示意继续。
可此时,莫诺蒙朝着他走来,亲昵地喊他的名字,说,“卢瑞恩,我们走吧。“
不只是出门,还需要清洗谣言。他很快意识到了。
他们都有公众人物的自觉,每一个步调早已被迫从橱窗站进镁光灯里。
莫诺蒙很满意他的上道,不愧是有能力伴随白王左右的秘书,但她仍旧记得卢瑞恩不喜欢过多和她有肢体接触,所以只是虚虚擦过,弯腰装作替他整理细微的褶皱,低语,“不想拉着我就跟得紧一些吧。“
他们配合得浑然天成,其实一次也没排练过,像是两位演员接到了即兴发挥的剧目,很完美,餐厅也故意选的是大堂靠窗的位置,那几盆黄金柏的宽大叶片根本挡不住四面八方飞来的视线。
一个是享誉全国的教师,一个是陛下身边的文官,他们结合得悄无声息,连举办婚礼的照片都未曾流露一张。有人猜是白王钦定的结合,王室为了拉拢民间支持率选择了一个政治牺牲品,谣言没有刻意压制过,什么说法都有。所以他们乍然出现在大众场合,全星网都疯了。
“你还能坚持吗?“
卢瑞恩脊背笔直,一丝不苟,答道,“我会坚持。“
直到这个时候,莫诺蒙也没能从他口中撬出半点不情愿。
在看过那些结伴活下来的情侣,揣测到她的意图之后,他仍旧扮演乖巧懂事的角色,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想知道,因为Alpha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
她虽然对引导Omega反抗有兴趣,但若是刻板到这个地步,她也不会苛求,因此拿起餐巾擦手,“那再跳一支舞就走。“
舞池的音乐在此时变了调,黑白琴键划出一串升高的音符,因为有一对出乎意料的组合加入,男男女女牵着手都加入了这支盛大的狂欢队伍。
到了跳舞,先前极力遮掩的瑕疵才被无限放大,他们配合得并不好,好像两个彬彬有礼的人装腔作势敲响房门,上演无趣的默剧。舞蹈是需要爱去灌注的,他们并没有爱。
卢瑞恩突然有种错觉,仿佛陷入另一个次元里,隔着玻璃似的障壁后看着这出戏剧,像是胳膊和脚踝上被绑缚丝线的木偶。他感到这一切有种诡异的梦境感,可能某一刻发生过一次这样的场景,每一丝每一毫带着回想的味道。
“结束吧。“莫诺蒙说。她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不、不行!“
连卢瑞恩自己都惊于他居然反抗莫诺蒙的话语,一瞬间惶恐感撑破头脑,脚步朝后跌,好像在躲避迎面砍来的锯齿状武器,身形挪腾,本能带她转过一个圈。
他放纵感性了,恳切而热烈地主动揽过莫诺蒙的腰,将她的触须托起。
撕裂般的思想几乎要把他劈成两半,但那些思想全在喧嚣爆发“我一定疯了哪里出毛病坏掉了我不应该我必须——”的句子。
莫诺蒙缄默不言,她在等他开口。
天知道他怎样颤抖地抬头,眼里闪烁犹如飓风过后凝聚的雾色氤氲,怎样赌上勇气对她恳求,“请再和我跳一支,我想和您好好地跳完。“
很简单的一句话,可他仿佛从来没被教导过可以这样直白地表达,喜欢可以要求更多,讨厌可以拒绝。
很奇怪,这个社会从不主动教Omega直视自己的欲望,它只会一遍又一遍,潜移默化地指引他们全盘接受,正确与否,那并不重要。
或许她低估了卢瑞恩的可能性,他送了一个惊喜,她原以为他还会永远封闭下去。
莫诺蒙说,好,如你所愿。
有人在二楼偷偷摄影,他拍了好几个共舞的片段,但他只觉得不对劲,虽然舞步没有错,规矩恰到好处,但——不对劲。
曲子又变了一首,他举起摄影手环悄悄对准舞台中央,从镜片里显示出影像。
比起一对恩爱夫妻,他更觉得他们是还在笨拙地摸索爱情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