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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温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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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默幼时溺过一次水。
那天是阿默的九岁生辰,庄勇和张兰遵循阿默祖母的嘱托,要给阿默大办生辰礼。
祖母在时曾拿着阿默的生辰八字前往安国寺祈福,当时的住持了无大师预言阿默九岁会有一劫,凡事逢九生变,差一圆满,因此阿默的九岁生辰一定要足够隆重,以大喜冲大劫。
祖母回来时忧虑重重,她晚年身体不济,唯恐不能看着阿默健康平安长大,因此千叮咛万嘱咐,阿默九岁生宴万不可掉以轻心。庄勇张兰面面相觑,只当母亲忧心过甚,他们两个熟读诗书,不信鬼神,但为安母亲的心,还是一口答应下来。
锦州城庄家并非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依托书香世家的底蕴,日子倒也过得顺风顺水,唯独小女儿庄寒默让人操足了心。
阿默生于腊月,数九寒天,阿默落地便啼哭不止,从小就展现了惊人的语量,每天咿咿呀呀吵得父母头疼,便以“默”为名,期望压一压这聒噪的性子,长大矜持稳重些。
谁知阿默偏生要逆父母的心意,从小活泼好动,调皮得像个男孩子,平时不爱诗书乐理和女红刺绣,天天搜寻些奇闻异志来看得津津有味,两夫妻看她看得头疼,但见她每天叽叽喳喳像只春天的小麻雀,不免又觉得可爱,也就随她去了。
九岁生宴当天,锦州落了一场大雪。
庄家院内的红梅开得正盛,阿默折了一枝红梅,兴高采烈地冲进母亲房内,“娘——娘——下雪啦!”
张兰正和两个妯娌叙话,只见炮弹一样的小女儿直冲进来,她张开双臂把女儿抱进怀里,抚去女儿头肩上的落雪,无奈道:“多大了还这么冒失,看见雪就那么高兴吗?快跟你大伯母二伯母见礼。”
阿默起身福了福,“见过大伯母二伯母,两位伯母真是一年比一年漂亮啦!”
大伯母在一旁笑出声,“阿默的性子真是活泼,跟你和三弟都不像,不过这小嘴是真甜,不知道还以为从小在蜂蜜罐子里长大的呢!”二伯母附和,“确是如此,若我家柔儿有阿默一半活泼我便也知足了。”
“两位嫂嫂莫打趣我了,阿默这性子我都愁死了。”
“娘——”阿默将手中的红梅递过去,“这枝梅花送给你,”她边说边拿着梅花到母亲鬓边比了比,嘴甜道:“娘亲真是生得比梅花还要美,这枝红梅放在母亲旁边都被比下去了!”
张兰忍不住笑出声,点了点小姑娘的鼻子,“你啊,鬼灵精,真拿你没办法。”
说罢招呼着妯娌起身,牵着阿默的手向前厅走去,“走罢。带你去找你堂哥姐们玩去,不过刚落过雪,你可仔细些,千万别又冒冒失失的……”
阿默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知道啦知道啦娘,我会仔细的。”
庄家三兄弟,大哥庄彪育有一子名庄霖,今年十三;老二庄闻生的也是女儿,名庄柔,今年十二。
庄家都是稳重的性子,庄霖庄柔从小温文知礼,但都对家里的老幺阿默宠爱有加。
此刻兄弟三人正在前厅喝茶,庄霖庄柔坐在一起聊着平时的见闻。
“大伯二伯!堂哥堂姐!”远远传来悦耳的喊声,专属于小姑娘的清脆婉转,庄霖庄柔相视一笑,立刻起身迎出去。
出门果然看见一身红衣似火的小姑娘,天太冷,张兰怕阿默着凉,早上特意给她套上的红棉袄。
小姑娘梳着双髻,留着软软的额发,双眼圆圆,像小鹿一样机敏可爱,小脑袋缩在白色的围脖里,兴高采烈地招呼堂哥姐,“堂哥堂姐,我们去玩雪好不好!”
庄霖回头看了看父亲,庄彪颔首:“当心些,照顾好妹妹们。”
没过多久,一声惊呼响彻庄园,“爹!娘!阿默落水了!快救她!!”
“什么!”
冷,刺骨的冷,阿默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冷,仿佛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
她想要睁眼,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冰寒刺骨的水无孔不入地耳朵鼻子里钻。
无法呼吸了,阿默想,我难道要死了吗?
阿默的鼻腔充盈着铁锈味,平生第一次,她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不是第一次了。
她亲眼看见父亲布满血污的身体匍匐在饕餮的脚下,她的母亲,在她咫尺的距离被撕碎。
她清楚得看见,母亲含着血泪,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在告诉她,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快逃。
她从来没在母亲眼里看见过如此复杂的感情,那样的温柔,却又那样的不舍。
“爹——娘——”阿默在这里,你们不要走,不要丢下阿默……
“囡囡,活下去,你是爹娘拼死护住的宝贝。你一定要活下去,爹娘此生唯一所愿便是你平安健康长大,你要乖,听话好吗?”
“……好”
大楚十九年,齐国皇帝齐平之率十万铁骑以少胜多,踏破边境重镇锦州城,攻入楚国,生擒楚帝,将楚国归入齐国版图。
至此天下以齐国为尊,齐帝政风铁血,上下肃清,万国朝拜,盛况空前。
同年,少女阿默痛失至亲,入荒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