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乐部的利贝尼小姐》玫之藤

2、第二章 过去

　　湿润的空气随着南风从窗外吹来，狭窄的旅馆房间里洋溢着旧木家具的气息，那不勒斯特产的葡萄酒香与利贝尼小姐身上的香水味一同构成了我对那天的回忆。听不懂的南意大利口音迷失在异乡的街头，雨前的阴云逐渐聚起将天际的最后一缕阳光隐去，恍若是老电影中褪了色的胶片镜头一般。

　　那便是我与利贝尼小姐的初次相遇。

　　大概是在两年之前，我所在的俱乐部和意大利的一家俱乐部缔结了长期合作关系，并在那年夏末一起在那不勒斯举办了交流会。我也和俱乐部的其他成员一道去了那里，那时候我已经练习了一年梅耶体系的长剑，但比起那些老练的意大利剑士却仍是相距甚远。那三场交流赛，我没能赢下任何一场。交流会还没有结束，我就从场馆里逃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跑着，一直跑到了长街尽头的那片沙滩。

　　我瘫坐在海滩上，小声的抽泣着，不愿意也不想去接受我失败的现实。我不知道我过去一年里所做出的努力都是为了什么。

　　（或许我根本就不配去用剑。）

　　泪水再一次模糊了我的世界，正午的太阳被海滩上的阴云掩盖，大概要下雨了。

　　转眼，时雨便从天空倾盆而下。

　　雨水浸湿了我的衣衫，冰冷的海风格外刺骨，但我只是呆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

　　不久，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我的身后响起，不知是谁慢慢地走到了我的身边，用一把花伞将我从雨中遮盖。

　　转过头，我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她身材修长，蓄着浅棕色的长发，精致的五官是那样端正，仿佛人偶一般。我注意到她穿着的白色运动服，上面印着意大利俱乐部的标志。

　　面对素不相识的她，我有些犹豫，“请问你是？”

　　“啊，抱歉。我没有自我介绍。我原以为你会记得我。”她露出了有些失落的表情，“上午的交流赛，我是你最后一场的对手。”

　　我尽力回想着交流赛时的对手们，看着眼前的女性。很快便有了答案。

　　“嗯……你是穿白色夹克的那位吗？”

　　干练果断又毫不留情的那位白衣剑士。

　　“嗯，对，我叫利贝尼。利贝妮·贝尼托。你们俱乐部那边可真是靠不住，说你会说意大利语能独自在外边活动。唉，那不勒斯方言我们这些北意大利人都很难听懂。说你能够听懂，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那个，我不是很明白你在说什么。”

　　“啊，你还没跟本地人说过话吗？”

　　“还……还没，咳咳……”

　　淋了大雨后，我便开始觉得身体有些不适，但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始咳嗽了。

　　利贝尼小姐皱了下眉头，“这样你会生病的。”她将我从海滩拉起，牢牢的抓紧了我的手，奔向了最近的旅馆。

　　她的掌心传来别样的触感，关节处粗糙的隆起，指尖被剑柄磨破的死皮，与我同接触过的任何人都不同，回想起之前比赛时她的身姿。我便明白了为何她会是那般模样。

　　我才起头，凝视着她的侧脸，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在步入旅馆后流利地用那不勒斯方言与前台的一位男士讲话，简单办理了入住手续后，便拉着我走进了附近的一个房间。

　　利贝尼小姐向前台借了一条长浴巾，让我先去用热水暖暖身子，说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在浴室里叫她就好。

　　我走进浴室，打开那稍显昏暗的灯，一件件脱下湿透的衣装，呼出肺中的冷湿空气。利贝尼小姐此时大概就在门外吧，也许正在和其他俱乐部成员联系。

　　（为什么她要对我如此温柔呢？）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打开了淋浴。温暖的热水洗过身躯的每个部位，我舒展开四肢身上的寒意顿时消散而去，尽管只是短暂的沐浴，但仍旧是这般的令人放松。

　　“莉莉，我进来了哦。”

　　“欸？为什么？”听到她突如其来的话语，我顿时慌了神，连忙转过身子背对着门。

　　“这里没有吹风机，头发湿了之后很难弄干吧。”她举起了手中的毛巾示意，“所以我来帮你擦干吧。”

　　她让我坐在墙边的矮凳上，用毛巾轻柔地将发丝上的水珠拭去。忽然，她用手搂住了我的肩膀。

　　“抱歉，莉莉。”

　　“嗯……为什么要道歉？”

　　“那个，就是……我不知道你是新手，所以……交流赛的时候做得有些过分了……”

　　我知道的，我明明知道他们大概是不知道我是新手。不然他们也不会对我使用剑柄控制之类的过分技术。

　　我面对着墙，看不到她的脸，但我从她的言语之中仍能感觉到她的愧疚神情。我尽力抑制住心中的悲伤，但是眼泪却如初春的泉水一般，不住地从我的眼眶中涌出。

　　不被认可的惆怅被彻底击垮后的压抑，被他人忽视的委屈，那一瞬间爆发出来，将思考与记忆从脑中抹去。那之后的事已经在我的内心之中失去了踪迹，但在那之后，每当我见到利贝尼小姐，内心之中便会多出一份动摇。

　　去年春天，因为俱乐部的工作调动，她移居到了我是居住的城市。尽管那次交流赛之后，我们一直在用网络保持着联系。但现实中的重逢永远比从遥远地方传来的言语更能使人安心。就在那时，我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大概深爱着利贝尼小姐。

　　所以我才不愿放手。

　　尽管是在她不得不回意大利的今天，我也不愿意接受她将要离开的事实。那天，在俱乐部的温暖房间里，我在她的怀抱中接受了临别的道别。

　　柔软的臂弯传来的触感令我的心无法平静，透过面罩的空隙利贝尼小姐温热的吐息将余温传达于我。她的眼神不断闪避着，嘴角微微颤抖。

　　“莉莉，很快我就得回意大利了。”

　　我愣住了，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的眼睛。

　　“抱歉。”

　　她的眼角有些泛红，摘下手套的手在我的后背愈加颤抖。我很清楚，利贝尼小姐也不愿离开。

　　我能感受到她用力收紧怀抱，像是担心我会逃走一样。压抑的心绪在我的心中已经似乎收缩成结。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向上伸出双手搂住了利贝尼小姐的颈部。

　　“抱歉，是我不好。”她再一次地重复道。

　　那天之后的讲习会上，我什么都没能听进去。会后对练时，也可以刻意避开了利贝尼小姐，独自离开了房间。

　　明明，这或许会是我最后的机会。

　　明明我想要一直陪在她身边。

　　我躲在房间外，看着那里中充斥着与清晨相似的光，直到空荡的房间中仅剩下了利贝尼小姐一个人，我看着她坐在房间的那个角落里，望着窗外的天空，久久地出着神。

　　一步，两步，愈加放轻脚步，我的心里便愈加痛苦。

　　似乎她根本没有察觉到我的靠近。

　　终于，我与她之间仅剩下了一步之遥，不顾内心当中的杂乱，我上前一步，从身后抱住了她。

　　“莉莉，你突然干什么？”

　　利贝尼小姐似乎被我吓到了。

　　不，她只是在尽力掩饰住自己伤心的神情。她的脸上涨得通红，但我并没有顾及她的反应，而是不断的贴近她，凑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利贝尼小姐，今天晚上我能去你家留宿吗？”

　　“好……好啊……”她侧过脸来看着我的脸，轻声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