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渡》固执成欢

4、玉锵璆鸣（三）

　　天雷开始在少年头上聚集，厚重的威压就连台下看戏的众仙都承受不住，纷纷远离了那诛邪台，更何况台上那近距离接触天雷之人。少年原本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而他却恍若未觉，依旧目光直直地盯着台下那一袭红衣的司尧。
　　司尧看着台上之人一直盯着自己，眼中神色是他看不懂的复杂，他有些不解，却不知为何感觉心中越来越难受。他伸手抚上自己的胸口，五指紧攥着胸口的衣物，那在掌下不断跳动的心有些发胀。司尧微微皱眉，掩藏在衣袖中的左手紧紧握拳，青筋暴起，他原本红润的脸色变得苍白……
　　台上的人儿忽然笑了，佳人一笑百媚生，司尧觉得脑海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想要突破束缚，心口的绞痛愈发剧烈，司尧藏在袖中的手开始有鲜血渗出，滴落在地。
　　汇聚了许久的天雷终于落下，那台上瘦弱单薄的身影湮没于漫天雷光之中。而也是那一瞬，司尧飞扑上去，却被结界阻拦在外，狼狈地单膝跪地。司尧看着近在眼前的雷光，咫尺距离，却好比天涯海角。他右手死死地抓在胸口，铺天盖地的心痛席卷而来，双唇因紧咬而开始流血，原本冷静的双眸变得通红。他摇摇晃晃，想要继续冲进雷光之中，却遭到反噬，吐出一口血，看着那漫天的雷劫却无能为力……
　　众仙都是第一次看见那个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司尧上神如此狼狈的模样，看着他那通红的眼睛，纷纷大吃一惊，这不是将要成为堕仙的征兆嘛!原本围在司尧周围看热闹的仙者害怕得纷纷远离了他。
　　可司尧却毫不在意自己此时的形象，目光死死地盯着台上的雷光，哪怕雷光刺眼，也不肯闭上眼睛。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司尧眼中翻滚，最后化为一滴泪，滴落在撑在地上的左手之上。
　　司尧抬起左手，失神地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那滴泪，用右手抚上眼角，摸到了湿润润的一片……良久，司尧笑了，他捂着湿润的眼角痴痴地笑起来，随后笑声越来越癫狂。
　　为什么！为什么没能早点记起这一切啊!
　　……
　　滚滚天雷开始停歇，结界缓缓散去的同时，台上的雷光也跟着散去。司尧摇摇晃晃起身，对着变弱的结界一击，原本完整的结界就破碎开来。司尧向着台上走去。他身上带伤，步伐迈得有些艰难，但他依旧执着地前进着。
　　高台上的行刑官见他如此动作，欲上前阻拦，却被突然出现的容与上神挡住去路。
　　“让他去吧，去送那妖最后一程。倘若仙帝怪罪，我会一力承担。”容与看着那昔日骄傲的不可一世的红衣少年，如今一身狼狈，却不管不顾，只执着于台上的少年。先前为予那妖一世安稳，与仙帝达成协议，自毁了情骨，以至于修为俱损，如今明明还处于记忆混沌之际，却还是凭借着本能强行苏醒过来，一看到那妖，关于那妖的记忆就开始蠢蠢欲动，而后竟恢复起来，还因此遭到反噬。
　　司尧此刻已经看不见也听不见周围的一切，他的眼中只有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
　　司尧小心翼翼地扶起地上的人，将他温柔地揽入怀中，颤抖的手抚上璆鸣的脸颊，而他不知何时早已经泪流满面。他的指尖轻轻划过璆鸣脸上的伤痕，眼中满是心疼。
　　司尧将头埋入璆鸣颈间，不住地道歉:“璆鸣，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是我错了。是我过于自信，以为自己算全了一切，以为自己想到了万全之策，以为自己完全可以护得下你……可我没想到……以至于成了如今的结局。”
　　璆鸣的长睫微微颤抖，挣扎着睁开了眼。当他看到司尧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抹惊讶，却忽然又释怀地笑了起来。
　　不知为何，司尧觉得那笑容有些刺眼，他不该对他这样笑的啊。他埋怨、愤怒都行，打他、骂他也行，可为什么他要这样笑啊。
　　璆鸣笑着动了动唇，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试了几次，发现自己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来后，眼中的光暗淡了一瞬，却又很快亮起来，他脸上的笑容也愈发明媚灿烂。
　　璆鸣扭头看向高台，与容与对视，唇瓣翕动。
　　站在远处高台上的战神容与看着璆鸣微动的嘴唇，听着他无声的话，陷入了沉默。而后他叹息一声，挥了一下手，给璆鸣喂了一颗续命丹药，让他有力气和司尧告别，然后转身离开，只是神色颇为复杂。
　　是啊，他们输了，可既是赌输了又如何，一切都已成为定局，璆鸣已经失去了能威胁到司尧地位的能力了……
　　虚弱不堪的璆鸣缓缓抬起被铁链束缚住的手，那原本修长好看的手如今早已伤痕累累。他颤抖着抚上司尧的脸庞，为他拭去眼角的泪水，张了张嘴，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别哭了……这世间美景万千，我都很喜欢，所以你代我去看看吧……我还听说此界之外还有三千世界，如果有可能，也替我去看看吧……”
　　司尧握紧璆鸣的手，不住地摇头，“我不要，你得和我一起，我们说好的……”而璆鸣的手无意识地从司尧掌中滑落下去，那个干净而又温柔的少年在司尧怀中永远地闭上了眼。
　　无穷无尽地伤感、难过向司尧席卷而来，他牢牢地将璆鸣的身体圈在怀中，不肯松手，恍若这样就可以阻止他的消失，当做他还存在。
　　可怀中少年的身影还是一点点变淡，然后消失在了司尧的怀中，那遍布血痕和雷痕的诛邪台上什么都没有剩下，只余一截红绳从空中缓缓飘落。司尧想要用手去接，那截红绳却也随着他的主人一起消散与空中。
　　南吟殿内，那向来花开不败的姻缘树罕见地飘起了漫天落花，那些落花飘到了仙宫各处，最后消失在云层里，不见踪迹。而那原本繁茂的姻缘树在那一刻变得光秃秃的，只余红色的绸条在空中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