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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鸿飞冥冥 我的朋友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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碍着来人的威势,城中追兵一时尺寸难进,陈、段二人带着那小丐便在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间纵马狂奔,一气奔出十余条蜿蜒曲折的巷子,扑到南阳北外城门处。
后头被追兵火把照得夜空通明,这里像匍匐在光亮下的一道阴影,只能隐隐约约看得城门半开,如野兽亮出半边獠牙。
陈录云策马疾行,却忽而勒马一个急停,那马缰扯得甚猛,整匹骏马长身直立发出嘶鸣,马上那小丐险些坠下马去。后面段彩桥运气可没这样好,好险没撞到他马屁股上,这一冲一停,浑身骨头挤到一块,痛得他当场脸变了形。
段彩桥捂着腰。就见陈录云定定看着那城门旁一处树荫,折弯打马而去。
段彩桥亦随之望过,但见树影婆娑,明明暗暗,空空旷旷。可陈录云不仅跑的飞快,还叫道:“你怎么在这。”
他对谁说话呢?段彩桥心里奇怪。
不由跟着走了两步,赫然发现方才什么也没瞧到的地方生生停了一架马车。那马车简直如白日撞鬼凭地而生一般,把段彩桥惊的,原先那一声哀叫当场变成一口冷气。
马车体格窄仄,容量颇小,通体灰蒙蒙的与四下景色融为一体。
车前坐着一个驭夫,蓑笠低低压下瞧不清模样。上头横卧着一个青年,仿佛而立之龄,这时一手支着头,懒洋洋在打着瞌睡。
段彩桥从未见过有人有那种独特到难以描述的懒意。每一寸骨头都似软绵绵的,眼睛半开半合,呼吸柔若无无声。那种懒意,就像初春枝头懒懒抽出的第一枝嫩芽,或是秋雨过后懒懒飘下的最后一道落叶,比清风更柔,比尘埃更轻。
那青年打了个哈欠:“不来不行啦。”
声音飘忽,刚好让人听到,多一分没有。
陈录云这时已近,道:“好事做到底,送佛送西天。人交给你,我去帮师兄。”
他说着,将那小丐往车上一提,对段彩桥道,“我朋友谢飞飞。阿段你与他先走,我去去就来。”
说罢,拨转马头,反身回驰。
那叫谢飞飞的青年悠悠然叹了口气:“救火也没你这么急的。梅掌门有话要我带给你。”
陈录云闻言不由的扯了把马缰,疑惑看他。
谢飞飞道:“他叫你莫去逞强,与我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有话到凌云山好说。”
陈录云不由笑起来:“你唬我也得有个样子,我师兄这样说话那不是骗鬼吗。”
谢飞飞懒懒道:“我不过是替你婉转了一下,好入耳些。好罢。原话是——”
谢飞飞声音陡然一沉,森寒威严,如梅自昇亲临:“有多远滚多远!回门里本座与他仔细算帐。”
一字一句简直惟妙惟肖,陈录云悚然,心里突突的一蹦,周身微微发冷。马蹄不住在雪地徘徊,踏得雪泥一片狼籍。
谢飞飞却接着冷冷道:“告诉他,还敢抗命半字,休要再见本座。”
“勿谓言之不预也。”
陈录云终于色变。
他纵然胆子甚大,这时亦悚然而动,有些不敢了。
他勒马驻足,倾听了一阵子远处的动静,见那里虽然吵闹并无激烈打斗之声。又想,那城内人数虽众多,论高手还数黑鹰使与段舵主。如今段舵主不去问事,黑鹰使又失了趁手武器,以师兄本事,脱身还不是难事。
谢飞飞见他不动,轻轻一笑:“你真要抗命了?”
陈录云抿了下唇,倏然一甩马鞭,飞身跳上了谢飞飞的马车。
马车徐徐而动。
陈录云上车后,面色犹不好看。
谢飞飞依旧侧卧在那,浑身懒得没骨头:“东海的酒,不尝尝吗。”
陈录云瞥了一眼,果然看到车内角落里有两只酒坛,里面的酒香隔了坛子淡淡飘出,将车内弥漫得满是香醇酒气。
他拎过那酒坛,揭开遮纸。咕咚咕咚几大口,气也不换的灌下去,心里这才舒坦一点。
然而这一动弹,牵动了左肩伤处,血流的愈发止不住。他眉头微蹙,点了几处穴道,撕扯掉一块布条,倒上去些酒,三两下处理后做了包扎。
陈录云这般不吭声。谢飞飞也半醒不醒,似睡非睡的。至于那小丐撑到这里早已是强弩之末,自上了车那一口气骤然泄掉,疲惫困倦汹涌而上,倒在车内一角便昏睡过去。
留下段彩桥一个人百无聊赖,捂着阵阵作痛的面颊,听外头嘈杂声响。
不料这一听之下,却惊个不轻。
段彩桥以为这马车不说一日千里,速度怎样也不该下于寻常骏马,怎知马车一步三摇,晃晃悠悠,竟比游春作乐还要悠闲。
但听那追兵声音越来越近,马蹄震的大地轰鸣,车内放置的杯盏发出轻微的磕碰。
段彩桥见他们二人俱是无动于衷的模样,不禁道:“圣教守卫武艺不高,所以趁乱取栗才能得手。一旦叫他们安安稳稳结成阵势,出去也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容易。”
谢飞飞闻言,半开半闭的目中似有光在他身上闲散的落了一落:“你是少爷。”
段彩桥笑道,我是。
谢飞飞轻声道:“你房中有五块玉佩,分别是和田玉,蓝田玉,血玉,白玉和黄龙玉。两尊佛像,一尊来自昆仑山,一尊来自北海石窟。还有三十三幅名家字画,可我最喜欢的还是张梦影那副‘梁上君子’。”
段彩桥听到一半就怔住了,忽而大笑起来:“原来如此。有趣有趣。”
谢飞飞悠然道:“所以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段彩桥拊掌而笑:“我知道你在告诉我,既然你可以在圣教内城来去自如,那么纵然你什么都不会,遮踪掩迹之能也必是举世无双。我上了你的车,圣教就有一百匹马也抓不到我啦。”
谢飞飞轻叹:“实在是聪明人。”
段彩桥道:“可是刚才大哥一眼看破了你的位置。”
谢飞飞这时微微的笑了:“阿云是我朋友。”
段彩桥恍然。
他道:“我却还有一事想不通……”目光定定落在谢飞飞身上,“像你这样动一下手脚都懒得要命的人,怎会有闲情潜到别人家里做那样麻烦又没有任何好处的事。”
谢飞飞慢吞吞打了个哈欠:“我好奇啊。”
“……”
“所以你来这里也是因为好奇?”段彩桥甚感兴趣。
“我来这里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谢飞飞淡淡道。
陈录云一直在喝酒,听到这处,道:“谢兄。”
谢飞飞笑了:“怎么?你也有事想不通?”
陈录云直言:“我临去南阳时,点了师兄周身要穴,至少二十四个时辰内他都动弹不得,怎的你们能来的如此之快?”
谢飞飞道:“我们来得快,是因为我解开了梅掌门的穴道。”
陈录云凝神看他。
谢飞飞慢条斯理地道:“阿云。如果一位朋友,托付你保护他最重要的人,而你见到那人时,他正逆转气血强行解穴。你要如何做呢。”
陈录云一口酒差点呛出来:“我师兄敢用如此禁忌之法?他不知但有差池,任督二脉尽断,哪里还有性命!”
谢飞飞道:“我想他知道。”
轻描淡写。
陈录云突然鲠住。
“我想他知道还要做,就一定有他不得已的缘由。这缘由当重于他自己的性命。”
仿佛有鞭子在陈录云脸上狠狠抽了一下,让他面上红白交加,张了张口,竟没能发出声音。
谢飞飞道:“你叫我的时候,说得是保护他,而不是囚禁他。”
陈录云缓缓道:“是。”甚是苦涩。
谢飞飞道:“那么在两方危险同时来临之时,我想,与其让他不明不白横死房中,你逃出来也不免后悔为他偿命,不如让他来南阳,说不定还能顺手帮你一把。所以我来了,然后叫我的朋友走了。”
陈录云这样低头坐了好一会,道:“谢谢。”
谢飞飞道:“没甚么。”
陈录云看着那酒坛,那边缘处不知何时被他的手指按住出一道裂纹。他道:“谢谢。”
谢飞飞道:“倒是不必。不过作为朋友,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以梅掌门现在的心情,你回凌云山后,月内大约不能下床了。”
陈录云露出丝苦笑,我知道。
段彩桥道:“梅掌门这么生气?”
谢飞飞慢悠悠道:“我不知道。但我猜测,如果一个人,被他师弟诓骗点了要穴,却冒毁经断脉之险也要解开束缚。如果一个人,宁愿将三个时辰的路途一个时辰跑完。而这个人,到了城下,刚刚好好看到他师弟被人追杀的鸡飞狗跳的倒霉样子。我想,但凡是个正常人,也恼得不能更恼了罢。而梅掌门的脾气,好像也不是那么的好。”
这段话却是连段彩桥都一起给唬住了,他叫道:“大哥……亲大哥……咱们莫上去送死了罢。”
陈录云不做声。
段彩桥道:“梅掌门瞧着比我那便宜老子还要凶残,我要是你,现在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谢飞飞道:“可惜他不是你。他对梅自昇……”轻笑一声,“梅掌门说一句打,那是天涯海角擎着家法送过去也得让他打。莫说下不来床,就是打断腿打死了,他也不敢躲的。”
陈录云苦笑。觉得这酒是无论如何也喝不下了。
谢飞飞对段彩桥道:“他一棵树上吊死,早已不可救药。你又何必去触那霉头,我瞧你有趣得很,不如随我去西域玩玩。”
段彩桥道:“这时节西域冰封雪冻,既不能走马也不能赏花,有甚么意思。不若先去江南走走,待春暖花开挑一好时候,我将家里娘子接出来,一路莺歌燕语,塞上游春,缓缓而行,岂不美哉。”
谢飞飞被他说的也有几分神望,又露出些无可奈何之色:“这般倒也不失为人间一乐。奈何我惹恼了叶小狗,叫他追着咬,这中原暂时是呆不得了。”
段彩桥这边还在想,谁是叶小狗。
那边陈录云已大吃一惊:“你惹了叶小楼?!”
段彩桥认识陈录云虽不久,也算得上几历生死,这竟是头一遭看陈录云反应如此激烈。倘若不是在车内,只怕他这一下直接就跳起来了。
谢飞飞叹气:“你看我这么懒的人,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会跑甚么西域?”
陈录云道:“你怎能惹到他!”
谢飞飞道:“我和人打赌输了。”
陈录云不可思议:“所以赌注是捅叶小楼一刀?”
谢飞飞道:“那倒是好。赌注是亲叶小狗一口。”
陈录云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才道:“他竟然没有当场杀了你,真是很念旧情了。”
谢飞飞面有愁容:“可是他限我一月内滚出中原,我现在觉得,这样麻烦的事要我做,还不如当场杀了我。”
“……”。
段彩桥这时终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叶小楼是谁?”
陈录云与谢飞飞闻言,相视一眼。
他们都知道段彩桥问的不是叶小楼是谁,而是叶小楼有多厉害,为何要躲着叶小楼。而这,却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
陈录云想了一想,道:“段兄涉足江湖尚浅,或许还不知道,江湖久有流传两句话。说的是,想在江湖行走得长久,有几个人,最好不要招惹。”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