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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山雨欲来 你们若要找 ...

  •   “黄、鹤、楼、玉、笛,江、城、月、梅、花。这里头一字一人,共有十人。”

      “此十人或是武功绝顶,或是智计无双,或是富甲四海,或是权倾一方……但无不令人觉得极畏惧棘手。”

      段彩桥道:“梅掌门也是其中一个?”

      陈录云道:“是。那‘梅’字指的便是我师兄,以‘抽剑断水水更流’而声动江湖的凌云掌门梅自昇。”

      段彩桥道:“何为‘抽剑断水水更流’?”

      “因我师兄的流水剑法是当之无愧的江湖第一快剑。我曾见他在流水中舞剑。招式有尽,而流水不溅不散不断。其静处如冷月,而动胜雷霆,便是我师尊全盛之日也未必能及。”陈录云说着,目中飘过一缕柔和的钦佩之色。

      段彩桥不由惊叹:“真有如此快的剑!”

      陈录云点头。

      段彩桥闻一而知十:“我知道了,‘楼’字是不是便指的叶小楼?”

      陈录云道:“不错。‘小楼一夜听春雨’。”

      段彩桥不解。

      陈录云道:“叶小楼不足而立之年创下朔望阁,主江湖情报与暗杀生意。这短短十数年间崛起愈发强势,势力遍及南北,跻身诸多古老门派之间,成为当今江湖‘十帮八派两教一阁’的一阁,委实不容小觑。”

      谢飞飞轻轻笑了一声:“叶小狗最喜欢两件事,一件是‘估价’,一件是‘下雨’。江湖中任有任何事想要知道,任何人想要杀,都可以去找他。就是这价码,看你能不能出得起了。”

      段彩桥若有所思。

      谢飞飞飘了他一眼,悠悠道:“你们若要找他做事,我建议选个春光弥漫,草木繁盛的下雨天,会比较便宜。”

      段彩桥笑。

      他又问:“像我们圣教教主那么大的名头,怎的没在这里头混个字?”

      陈录云奇道:“那‘笛’字便是指贵教教主萧颐白,人称‘夜船吹笛雨潇潇’,你难道不知?”

      段彩桥微微冷笑:“大哥这就不明白了。在我们圣教中,谁人敢多提教主一个字,怕不要被割了舌头的。”

      陈录云沉吟道:“我亦不甚清楚他名号的缘由。只是听说萧教主笛声可杀人,许是内力极为深厚,注入到音律中,震碎了他人心脉罢……”

      “夜船吹笛……”谢飞飞轻轻念了一句,目中神色飘渺,含有不明的情绪,“这处我倒知晓些内情。”

      陈、段二人颇感意外,都去瞧他。

      “那真的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谢飞飞说过这一句,有点乏了似的,闭了眼睛。顿了一顿,道:“二十三年前,魔教花清源教主内功岔乱,走火入魔,暴病身亡,留下一道遗命——萧颐白接任魔教第十三任教主。”

      “萧颐白如今名震天下,那个时候,可没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从何处来,师从何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花清源死得多少就有些不明不白,而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仅凭花清源一纸遗书,就执掌大权,自然不能服众。且他继位之后,亦不出现,但有什么吩咐,就叫他弟弟萧颐如一张纸条递出。魔教中多是悍勇之辈,如此不满之声就日益高起,虽被镇压了,仍然暗潮涌动。”

      “这样又过了十来年光景,中途不知发生了甚么,魔教长老竟策反了萧颐如。在一八月十五月圆之日,八大长老率众攻上了黑鹰崖。这些人各个手握重兵,有备而来,初时一路畅行无阻。直到明湖前,才遭遇到萧教主麾下黑鹰卫的激烈抵抗。双方在湖面爆发一场大战。”

      段彩桥道:“不想黑鹰卫竟如此厉害。连八大长老联手都打他不过。”

      谢飞飞道:“也是,也不是。要说初时战况,黑鹰卫节节败退,死伤惨重,长老跨过明湖,北落堂已赫然在目。”

      “便在这个时候,从明湖上飘来了一条小舟,几点灯火,一个身影映在舱内窗纸上,笛声悠扬。”

      谢飞飞声音轻弱,几近叹息:“你们或许不能想见,那样激烈喊杀的战况,所有人却都能听到笛声清晰美妙,如在耳畔。”

      段彩桥莫名感到从颈后窜出一道凉意,像被蛇信子舔了一口。

      “之后又如何?”

      谢飞飞微哂:“还有甚么之后。血满明湖。八大长老及其党羽永远被抹掉了。萧颐如自此不知所踪。江湖震动,魔教各部各分舵俯首称臣,往来的信使塞满了纵横的驿道。那种人人自危的恐怖气氛我至今仍无法忘掉。而这场搏杀,据说到最后,萧教主也未曾从船上踏出半步。”

      “夜船吹笛雨潇潇。那是多少江湖人心里的噩梦。”

      段彩桥良久无声。

      这些年一直听他便宜老子念叨,不要妄议教主,不要擅度教主,教主远非你所能抗拒……心里不知有多厌烦鄙薄。他就那么怕他?他就那么的没有尊严?

      直到此刻,听谢飞飞这样一桩一桩慢声细语的道来,突然有一瞬间,有一点恍然。他就是那么怕他。那么,怕一个令整个江湖都震畏的人。不可以吗。

      他又想,以陈录云和谢飞飞的本事,不可不称为能。可在江湖论位,尚数不到名次。梅掌门剑胜流水,萧教主飞笛杀人,叶小楼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都是他难以想象的,可他们之上居然还有人物。那些人又该是什么样子?

      他忽而又想起八九岁时,家里收留过一个濒死的侠客。那侠客一条手臂一条腿被砍掉,在床上痛苦呻吟辗转了月余,临死前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地喊出一声:莫入江湖!莫入江湖!上窥不测不夭峤,下临无底之深渊!之后就咽了气,不能瞑目。

      ……

      这时,那小丐翻了个身,发出一点窸窣的声响,打断了车内几人思绪。

      陈录云以为他醒了,去瞧时,见那小丐只是转了姿势,双眼犹紧闭着,面上青紫之色略消,却依旧苍白无血色。

      陈录云探过身,去试了一试他的气息,呼吸已然变得均匀。

      谢飞飞目光在那小丐身上略略一落:“你之后有何打算?”

      陈录云道:“也无甚法子,先将他带回凌云山,日后再计议罢。”

      谢飞飞道:“我知道你要管的事从来没有半途而废。所以你将他带回去,就会收下他,你收下他,就不可能不尽全力去教他。可是他已经过了习武入门的年龄,资质又如此平常,我可以想见,你从此会麻烦得半死,辛苦得要命。

      陈录云道:“习武的人都喜欢谈资质,但我一直以为,没有比心性更要紧的事。但论资质,叶小楼那样的人,资质也不能称为好。”

      谢飞飞道:“你认为他能成为叶小楼?”

      陈录云道:“我以为每个人做他自己就很好。”

      谢飞飞叹:“我有时候觉得你甚是了不起,有时又觉得你实在是个固执不化的呆子。”

      陈录云一笑而已。

      谢飞飞问段彩桥:“段兄也去凌云山?”

      段彩桥态度非常鲜明:“我不去!”

      陈录云道:“你要去何处?”

      段彩桥笑吟吟道:“我要去叨扰谢兄啦。”

      谢飞飞慵懒一笑:“真是不胜荣幸。”

      陈录云忍不住道:“你方才还说这时节西域冰封雪冻没甚么可玩。”

      段彩桥道:“虽然不好玩,至少很安全。”

      “……”

      “所以……”段彩桥侧头戏谑,“大哥就恕小弟不能陪您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

      谢飞飞感慨道:“好在这天下不是每一个人都无药可救。”

      车内三人这样闲谈,说的累了,又小憩了一晌。

      马车就慢悠悠的晃着走,直到走到荻花口的时候,到了又一日的清晨。这一路果然再没被任何追兵骚扰。

      荻花口位于三省交汇之处,通达四方。过了这里,就出了魔教主要势力范围。顺此南下一日,可到达凌云山,而由之西进北上,即出阳关,直抵西域。

      几人便在此分别。

      陈录云跳下马车。

      段彩桥也跟了下来。

      二人听到西面有涛声怒吼,原来江水从那边拍过。江流九曲,击在崖壁上,卷起千堆雪。

      他二人这样并肩驻足看了一会。

      陈录云不由道:“壮观!”

      段彩桥道:“不知几时才能再见到这中原风物。”竟有一点怅叹之意。

      陈录云转头看他。因水汽甚大,江天间都氤氲了一层白雾。

      他道:“你当真打定主意要去西域?我师兄虽然严厉,却不是不通人情。他不会去迁怒旁人。”

      段彩桥噗嗤一乐:“我那是玩笑话罢了。”

      “西域遥远,圣教的势力鞭长莫及。我到那里还能做些事情,真跟你到了山上,那才叫寸步难行。”

      “再说”段彩桥又道,“我这么喜欢鲜花美女又不守规矩的人,哪里受得了凌云山的繁琐戒律。早晚得叫梅掌门轰出来,让你难堪,还不如现在就别去找那个不自在。”

      陈录云还想再劝,但想想凌云山那清静景象,也的确与段彩桥心性格格不入。他道:“你去西域,别的倒好说。二娘你打算如何?”

      段彩桥道:“西域行商最是便利,我在那里呆上一阵,打探消息。只等这边风头静了,安稳一些就要回来,再想法子接她们一起走。”

      陈录云道:“你有需要,就只管找我。”

      段彩桥道:“我没有需要,难道不能找你?”

      陈录云笑了:“随时随地,我都欢迎你来找我。”

      二人说到这,又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过了一会,陈录云道:“在南阳城时,你说我们拜了把子,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段彩桥笑道:“老天爷只记住前半句便是了。同年同月同日死,那是兄弟俩被人一窝端了,不要太惨。”

      陈录云道:“你怎么总有这么多词?”

      段彩桥毫无愧色:“因为本少聪明。”

      陈录云无话可说。

      段彩桥目光投向茫茫江水:“小弟从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亦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只求兄弟相安,长长久久。”话锋一转,“当然了,如果有人被杀了,那也要死一个,另一个才有机会去报仇,然后呢……替另一个人好好的活下去……然后呢,喝很多酒,看很多花,气死天上的那个,谁叫他不好好活着……亏了吧……”

      陈录云初时甚觉感动,到后来,也不辩驳,直接拿剑往他身后一拍:“快走!二娘说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真不白说!”

      段彩桥大笑。

      他突然拥抱了陈录云一下,还不等他反应,又三两步跳开,跃回到马车上,远远行了个礼:“大哥莫恼,小弟知罪。回头再给大哥请好。”

      陈录云亦是好笑亦是无奈。

      他将那昏迷的小丐从车上抱下来,见谢飞飞依旧斜倚在那里,懒得没有骨头似的。

      谢飞飞双目半睁半闭,既不下车,也不说甚么。只将手翻过来,掌心向上。食指略屈,轻轻叩了三下。

      陈录云抱着那小丐,无法回礼,就将剑插在地上,轻轻一震,发出三声清越吟鸣应和。

      相视而笑。不必多言。

      段彩桥钻进车内,谢飞飞抖落了车帘。帘幕飘下,隔出内外两重世界。

      陈录云目送马车远去。

      他见那马车一点点消散在水露晨雾之中。先是车轮,继而是车辕,再后来是车顶,终于整个马车都看不分明。

      他听到段彩桥高一声低一声的吟诗,仗义每是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郎。不知是自嘲还是胡言。到后来,那声音,也低不可闻了。

      陈录云沉默站了好一会,才收回目光,复向南边望去。

      那里,连绵起伏的山峦直达天的尽头。

      许是天将大变,黑云死死将山压住,透不过气。极偶尔时,才出现一瞬即逝的罅隙,闪出山峰单薄的绿意。

      有风吹过。挟着骤雨雷鸣前的气息。

      凌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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