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明月》芒一

40、四十颗星星 钢琴王子赵

　　陈司月洗完澡回房间时，便看见赵星河呆呆地坐在床边。
　　她笑了下，走近，问他：“怎么发呆呀，这酒后劲这么大啊，蜂蜜水没用吗？”
　　赵星河扯过她的手臂，把人拽到怀里，紧紧抱住，头埋在她颈窝。
　　他嗓音沙哑，声音颤抖：“对不起。”
　　陈司月愣了两秒，问：“突然道什么歉。”
　　“我以前让你难过了。”
　　“……”
　　陈司月侧头看了眼书桌，上面好像放着以前高三室友送的那张毕业贺卡。
　　她瞬间明白了赵星河突然的道歉，伸手搂住他，回应他的拥抱。
　　“谢谢你能回来。”
　　谢谢你能原谅我。谢谢你回到我身边。
　　陈司月忍住眼角的酸涩，打起精神，笑着喊他：“不用谢啊，男朋友。”
　　赵星河将她推开一段距离，郑重而虔诚地吻上她的唇瓣。
　　唇齿间，混杂着蜂蜜和酒精的味道，极尽缠绵。
　　“我爱你。”
　　算是第一次从别人的口中，了解到她当年的事情。
　　从贺卡上的文字中，能看出她当年的状态。
　　明明对谁都热情对待的明媚少女，因为他变得黯淡沉默，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想到重逢那天，她哭着指责他，情绪激动，一肚子的委屈，他的心像是被人揪住，酸涩的疼。
　　她是那么容易陷入自责中的人，分开以后的日日夜夜不知道自责过多少次，找寻过自己多少的不足。
　　有哪里做的不好，才能让喜欢的人抛弃她，和别人在一起了。
　　但其实，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哪里都好，是他的谎言让她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渊。
　　这一刻，赵星河觉得自己真的是个混蛋。

　　陈司月双手捧着他的脸，嗓音甜甜地哄他：“你别难过呀，那些都过去了，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
　　“嗯。”
　　“今天我们得到父母同意了，我好开心。”
　　“嗯。”
　　“你不开心吗？”
　　“开心。”
　　“但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你笑一笑。”
　　赵星河用尽全力扯出一个勉强的笑，眉头明明紧紧皱着，嘴角却强迫着扬起，表情十分不自然，把陈司月逗笑了。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赵星河这个表情，笑的瘫在他怀里，停不下来。
　　很神奇地，赵星河的坏心情也因为她的感染而随之消散。

　　陈司月笑了好一会，才停下来坐直身子，问他：“男朋友，现在不难过了吧？”
　　“嗯。”
　　“前几年你不是也过的很不好吗，我们都过得不好，就当抵消了，行吗？”
　　“……”赵星河倒是没想到还能这么算，他无奈的地向她妥协，“好。”
　　陈司月像是想起了什么，接着说：“你之前说你来广城找过我，其实我也差点去平宜找了你的。”
　　赵星河惊讶不已：“什么时候？”
　　“高二你生日那天，那天正好校庆，我溜出了校门，去了机场。”
　　“然后呢？”
　　“然后……我没上飞机。”
　　“嗯？”
　　“怕看见你身边有狗了。”
　　“……”
　　“机票我还留着呢，你等我找找。”说着，她站在床上，打开了房间最上方的柜子。

　　刚打开柜门，一张照片掉落在地面上，陈司月没注意到照片掉下，赵星河走过去弯腰捡起，便看见了小时候的陈司月。
　　照片里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开心地比着剪刀手，可爱得让人心软。
　　“找到了！”陈司月拿着机票坐下来，便看见赵星河手上的照片，连忙把照片又塞回了柜子，“这个可不能让我爸妈看见。”
　　赵星河笑了笑：“为什么？你小时候不是挺可爱的。”
　　说话时，赵星河拿过了她手上的登机牌，日期显示是他高二生日那天，虚线后没撕下的两联是她没有上飞机的最佳证明。
　　难怪上次她喝醉，突然说想去平宜见一个人。
　　陈司月犹豫了下，解释说：“不是，那张照片海边照的，我七岁的时候在海边被人贩拐走过，这件事在家里不能提。”
　　赵星河皱了下眉：“怎么会？”
　　陈司月没回答他的问题，却说：“没出大事，我当天就被警察找回来了。就是我爸妈还有我哥哥一直很自责。”
　　赵星河却后怕地抱住了她。
　　你看，爱她的人都一样。
　　当年她被找回来后，所有家人第一反应都是用力抱住她，问她有没有受伤。
　　“宝贝，没事了。”
　　陈司月笑了下：“你哄我呢？”
　　“嗯。哄哄七岁的你。”
　　这一刻赵星河算是知道，她只向别人展示自己积极的一面的习惯是怎么来的了。
　　七岁的她面对家里的人的自责和阴影，只能一直一直地说自己没事，自己没有怕，让家人放心，减轻家人的愧疚感。
　　从小就知道把照片藏起来，为了不让家人看到而伤心。
　　把自己的心思也藏了起来，让自己看起来是积极阳光的，成为一个小太阳般的姑娘。

　　当晚赵星河喝了酒没法开车回去，睡在了客房。
　　来她家的这一趟，又知道了她好多秘密，赵星河睡不太着。
　　他捧在心尖上的姑娘，好像从小就经历了太多，太让人心疼了。
　　幸好她被找回来了，幸好她好好的。
　　第二天，他醒的很早，洗漱完时陈广山和姜念词已经在餐厅吃早餐了。
　　赵星河走过去打招呼：“叔叔阿姨早上好。”
　　陈广山：“小河，你起的挺早啊，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吧？”
　　赵星河：“……挺好的。”
　　陈广山笑着打岔：“你先吃早餐。阿月还没起呢，这个点她是不会起的，她最爱赖床了。”
　　赵星河笑了下，拉了张椅子坐下。
　　陈广山：“过几天就国庆节了，你们俩打算去哪玩吗？”
　　赵星河：“暂时还没决定，看她想去哪里吧。”
　　姜念词在这时开口说话了：“你可以带她去海边，她小时候最喜欢去看海。”
　　陈广山叹了口气：“她七岁的时候在海边被拐过，也有十多年没去看过海了吧，小河，这事你还不知道吧？”
　　赵星河：“我知道。她昨晚告诉我了，说这件事在家里不能提。”
　　陈广山和姜念词下意识对视一眼，陈广山开口说：“没什么不能提的，也过去那么多年了，人总不能自责一辈子吧。那时候我和你阿姨忙着工作，是对她们兄妹俩有疏忽。她呀，还把在海边拍的照片藏起来，以为我和她妈妈都不知道呢。”
　　说着，他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情，突然笑了：“她房间最上面那个柜子，是她的藏宝箱，小学的时候，我们不让她吃的零食，天天藏那里面，就藏起来，也不会偷偷吃，过期了都舍不得扔。”
　　赵星河想象着陈司月小时候鬼灵精怪的样子，没忍住也笑了。
　　“我们家阿月，从小就乖巧听话，早恋这件事算是她唯一一次违抗了我们。她出事那天，我们也是又气又急，从当初的反对到现在的同意，叔叔阿姨不仅仅是看中你的诚心，更是因为我们家阿月喜欢你，和你在一起她才会开心。对我们做父母的来说，不管来的人是谁，我们都能挑得出刺来，但是既然是女儿喜欢的，我们必然会支持。”
　　“叔叔，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以后和我们家阿月好好的，我们也就放心了。”
　　赵星河郑重地点头：“会的。”
　　默了默，他转头看向姜念词，语气十分严肃：“阿姨，关于当年的车祸——”
　　姜念词虽然决定原谅但仍不愿提起，开口打断他：“这件事过去了，以后不用再提。”
　　赵星河：“不是的。我是想说那场车祸罪魁祸首找到了。当年我父母的车子被人做了手脚，罪犯已经伏法。”
　　余总因为经济案件入狱，自尊心一贯强的他在里面受不了，成了半疯的状态，在一次发病时把真相吐露了出来。
　　陈广山姜念词两人皆是震惊：“做了手脚？！””
　　赵星河紧紧抿着唇：“是的。”
　　两位长辈对视一眼，姜念词懊悔而沉闷地开口道：“孩子，阿姨当年失去挚友，迁怒过你，很抱歉。你父母的事情我们也很遗憾，你……节哀。”
　　“我没事。”
　　“以后常回家，我们随时欢迎你来。”
　　“嗯。”

　　-
　　陈司月醒来，慢吞吞出了房门，洗漱完打着哈欠去了餐厅，便看见自己男朋友和父母聊的很投入。
　　她走过去：“你们聊什么呢？”
　　赵星河笑着揽过她：“下周就国庆了，想去哪玩？”
　　陈司月：“我都可以啊。”
　　赵星河：“想去看海吗？”
　　陈司月听了这话，下意识看了爸妈一眼，两人都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姜念词：“宝贝，想去就去，看妈妈做什么。”
　　陈广山：“宝贝，去吧，你好多年没去过了。”
　　陈司月没太睡醒，还懵着，顺着他们的话说：“噢，那就去呗。”
　　后来吃完早餐她越想越不对劲，偷偷拉着赵星河问：“我爸妈怎么突然让我去海边？”
　　赵星河耐心解释：“你藏照片的事他们早就知道了。”
　　“那他们这是没因为那件事自责了？！”
　　“嗯。”
　　陈司月突然用力抱住他，开心地笑着说：“太好了！”
　　赵星河看着她的笑颜，也替她感到幸福。
　　出生在这样充满爱的家庭，每一个人都为对方着想，是何其幸运。
　　曾几何时，他也有个幸福的家庭，父母疼爱，家庭和睦。
　　他苦涩地扯了下嘴角，怀念却又无奈。

　　赵星河的手机响了两下，他拿起手机看到大学室友发来的消息，问十月一号班级聚会在首都举办，他参不参加。
　　陈司月以为是他工作上的事，问他：“公司有事？”
　　“不是。大学同学说十一在首都聚会，问我去不去。”
　　“大学聚会？去呀，怎么不去？”
　　“我们不是约好去海边了。”
　　陈司月摇晃着他，撒娇道：“我们可以先去首都，再去看海呀。去吧，去吧，我想去看看你的大学。”
　　赵星河便在手机上打字：【参加，会带家属。】
　　因为他这一句话，303寝室群里像疯了一样。
　　“卧槽！带家属！”
　　“谁啊！长什么样！有没有照片！”
　　“虽然下周就能看到，但我还是想说——照片发来看看！”
　　赵星河没理他们。

　　十一那天下午，两人坐上了去首都的飞机，落地便直接去了聚会的酒店。
　　赵星河牵着陈司月，走进酒店大堂，三个男人便迎了上来。
　　“看看，我们赵大系草终于带着家属来了。”
　　“你这家属有点好看！”
　　“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我也觉得。”
　　“我去！这不是赵星河以前手机锁屏上那个姑娘！”
　　“好像是她。”
　　“什么好像！这就是那个姑娘啊！”
　　“赵星河你可以啊！什么时候把人追回来的！”
　　赵星河没回答，而是向他们介绍：“这是我女朋友，陈司月。”
　　陈司月笑着和他们打招呼：“你们好。”
　　“你好你好。”
　　“姑娘啊，你以前和赵星河的爱恨情仇，我们寝室可是一清二楚，今天可算见到本人了。”
　　另一个室友指着赵星河说：“这家伙以前天天盯着你微信看，又不敢加，怂的不行。”
　　陈司月睨了赵星河一眼，笑着问：“是嘛。”
　　“是啊！姑娘，我和你说，赵星河大一刚开学的时候可是我们金融系的风云人物，人长得帅，市状元，家里经济条件又好，多少姑娘追在他后面，天天给他送东西，嘘寒问暖。但他吧，对人姑娘可冷了，眼神都没一个。”
　　“对对，我记得，那群女生可太疯了，天天缠着我们仨问赵星河的喜好。我特么，我那时候也才开学认识他不久，而且我一大男人干嘛关注一男人的喜好。”
　　陈司月忍不住笑了下。
　　赵星河暗地里握紧了下她的手，看着她，也不说话。
　　室友们说得很投入：“后来我们被问的烦了，就说赵星河有喜欢的人了，让她们别白费力气。她们还不信，硬要找赵星河问个明白，看到他手机锁屏上你们俩的照片才相信。也有几个不死心的，之后还追了他好久才放弃。”
　　“因为赵星河，我们仨大学四年都没人追！四年啊！亏我当年天真的以为上了大学就能谈恋爱，结果我天天和金钱数字谈了恋爱！”
　　“可恨呐！怎么就没女生发现我有趣的灵魂呢！”
　　……
　　赵星河听他们越说越没边了，聊了一会便拉着陈司月去了甜品区。
　　一路上，还不忘在她耳边问：“女朋友，刚笑什么呢。”
　　陈司月：“你室友们说话挺有意思的。”
　　这是重点吗？
　　“你听见我被别的女生追，都不吃醋的？”
　　陈司月悠悠地说：“我又不是你，大醋坛子。”
　　“……”
　　赵星河气笑了，被自己女朋友吐槽还能怎么办，惯着呗。

　　陈司月夹了几个芒果派和小蛋糕到小碟子里，吃的正开心，突然几个女同学围了过来，眼神上下打量着她，问：“赵星河，这是你女朋友啊？”
　　赵星河正开心地投喂自己的女朋友，不太想搭理她们，但不好当众下同班女生的面子，简短地回答：“是。”
　　陈司月保持着微笑和她们打了声招呼，寒暄了几句，女生们便知趣地走了。
　　之后聚会餐桌上时不时有人来敬酒，笑着说赵星河和女朋友郎才女貌。
　　最后，陈司月喝了好多红酒，她酒量算不上好，被赵星河背着提前离场了。
　　赵星河背着她走在回酒店房间的路上，突然听见她冒出一句：“你说我是公主。”
　　赵星河不知道自己家小酒鬼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件事，但还是从善如流地回应她：“嗯。”
　　“我是公主，那你是什么。”
　　“骑士？专门保护你的那种。”
　　“不是。”
　　“嗯？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王子。”
　　赵星河笑了下：“因为王子都娶公主？”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陈司月没回答。
　　赵星河又耐心地问了一遍：“为什么是王子？”
　　陈司月低声地喃喃道：“希望赵星河是王子。王子……有很多人喜欢，不会孤单。”
　　听到有女生追你，不是不吃醋的。只是更想你不要再像中学时一样被人孤立，不要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王子……还，还有父母。”说着说着，她小声哭了起来：“呜呜……赵星河没有呜呜呜。”
　　“你什么都知道啊。”赵星河自嘲地扯了下嘴角，而后侧起头亲了亲她嘴角，“宝贝，不哭了。我不用别人喜欢，你喜欢我就够了。”
　　陈司月闭着眼睛，歪着脑袋，靠在他左肩，嘴里重复：“喜欢。”
　　“喜欢谁？”
　　“喜欢你。”
　　“我是谁？”
　　“赵星河。”
　　“赵星河是谁？”
　　他好像很喜欢这样的游戏，看着半醉半醒的女朋友，一直耐心地问她。
　　这姑娘喝醉之后真的太可爱了。
　　说什么就答什么，乖的不行。
　　“赵星河是我的王子。”过了一会，她又小声地补充，“钢琴王子。”
　　赵星河轻笑了声，这姑娘对他弹钢琴的事情是真的执着。
　　过了几秒，她又自言自语般说了句：“没关系。”
　　“嗯？”
　　“我有父母，公主的……就是王子的。”
　　良久，赵星河侧头看了看肩上闭着眼不再说话的她，轻声说：“我拥有的一切也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