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大黑熊巧克力 中 ...
-
[3]第三梦工具人
灰黑色的云幕低垂,空气中凝聚着能拧得出水的湿闷。刺目的闪电划过天空,将天空割裂成了两半,云层积蓄着水汽,看得出暴雨将至。
“您的芒果千层,慢用。”清冷的少年音在耳畔响起,我移开了一直注视着窗外的视线,轻轻道了声谢。
送奶茶的少年礼貌却又疏离地应了一声,他面上的表情冷淡,从端盘到撤盘全程没有多分给我一个眼神,态度冷漠得就好像从来不认识我一样。
不,不是好像,他就是不认识我了。想起了上几次梦境的接近结果后,我颇为失落地叹了口气。
明明上一秒还在和幼年版的玩甜蜜养成,结果下一秒就得到少年版的一句冷冰冰的“不记得”,是个人都无法接受这样的心理落差。
不过,如果不是见过宋辞旭成年后模样的话,我真的想不到惊艳了我整个高中岁月的甜品店男神会是小学时那个又黑又瘦的小孩。
都说梦境是相反的,会不会现实中的他也曾像我现在这样,满怀期待地注视过年少时的我呢?这个念头甫一冒出,就立马被我否定了。
应该是真的忘记了吧。我怅然地想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转到了宋辞旭身上。
和第一个梦境一样,新的一轮梦境再度进入了循环。但是这次停滞的原因却是因为,我接近不了他。
实在不行我就打举报电话,投诉这家奶茶店聘用未成年高中生,大家一起玉石俱焚算了。
我愤愤地看着宋辞旭对其他客人露出礼貌性的微笑,心里一比对他刚刚对待我的瓜皮态度,只觉得心气不顺。
没错,是嫉妒使我丑陋。
被嫉妒冲昏头脑的我显然忘记了应该在下雨前离开甜品店,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甜品店里已经多出了好多进来躲雨的人。
“谢......谢明笙?能、能拼、拼桌吗?”我冷不防地就被叫到了名字,抬头一看才发现是高二时的同桌顾于。
“可以呀,坐吧。”我撑着下巴好笑地看着这位脸红的小男生落座,调侃道,“你这是这么回事呀,在学校里我们还能打打闹闹的呢,怎么一到校外反而连话都支吾上了呢?这么怕我的吗?”
“不,不是这样的,只是今天正好,有东西给你。本来纠结着是不是应该去你家的,纠结了半天没想到能在这里偶遇你,是,是太激动了。”
顾于声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颤抖,他自以为很隐蔽地偷偷打量着我面上的表情,瑟缩但又鼓足着勇气说道。
等等,这表情,这孩子该不是当年对我有过好感吧?我下意识地蜷了蜷垂在腿侧的手指,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心虚伴随着惊愕一齐涌上了心头。
“今天是你的生、生日。这、这是我送你的礼物。”顾于快速地瞥了我一眼复又低下头去,声音里带着小幅度的雀跃和欢喜。
原来......是生日吗?我愣了一下,梦境世界的场景一向是梦境之主的体验为主,也就是说像我这样的路人基本一出梦境之主所在的场景,下一秒就该开启新的一轮循环了。
我还真没想到,今天会是我的生日。
“是《小王子》,选了很久,嘶——”
因为进店避雨的人很多,奶茶店原本就不算太宽敞的过道立马就显得拥堵了许多。人群推搡中似乎出了点什么意外,导致前来送甜品的宋辞旭一个踉跄就撞上了桌前的顾于。
这一下撞得挺狠,我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小男生倒吸一口冷气,面容直接从红晕遍布降八度跌到苍白如纸。
“你还好吧?”我急忙站起身转到顾于身旁,担忧地问道。
“抱歉,刚刚滑了一下,您没事吧?”
宋辞旭的声音听上去微哑,我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他的一眼。少年清俊的眉眼间似乎透着一点薄薄的歉意,又似乎没有。
“我没事我没事。”顾于揉了揉肩膀,呲着牙但又努力对我扬起一抹微笑,“甜品是给你点的,既然礼物送到了,我就先走了。”
他说最末几句话的时候语速突然变得很快,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极其勉强,就像是傀儡戏中嘴角被生硬往上扯的木偶。
“可还下着雨呢......”我震惊又迷茫地看着顾于风风火火地冲进外面的大雨中,开始回忆当年是否也是这样神奇的走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我说出那句话后,窗外的雨好像下得更大了。
【持有者情绪碎片3】
哼。
[4]第三梦玫瑰
雨下得很大,连绵的雨珠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水滴迸溅间带出声响完美地掩盖住了我的脚步声。
在入梦前,我万万没有想过,作为一名优秀的共产党员兼未来的人民教师,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干出尾随这般的恶劣行径。
我一边虚伪地唾弃着自己的罪恶行径,一边又加快了紧跟着宋辞旭的步伐。
出此下策也确实是因为万不得已,尤其是当我发现触发了生日剧情的我没有直接过渡到下一天后。
——我想要验证一个从第二个梦境以来就有的猜测。
夜幕开始在一条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处降临,我经历了光线由明至暗的变化,很快,眼前就完完全全的暗了下来。
我吸了吸鼻子,徘徊在下水道附近特有的腥臭味始终在鼻尖挥之不去,越往里走,环境就愈显得脏乱。
我家境不差,又是独生子女,从小就被父母长辈护在手心里娇宠着长大。我从来没有体验过贫穷的滋味,也从来没有想过,宋辞旭数十年来会生活在这种地方。
透过雨幕,我怔怔地打量着前方的宋辞旭。隔得有些远,少年的身影几乎像是和黑暗融为了一体,只能依稀看出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就像在暴雪重压下仍旧直立的雪松。
他的背包袋子上挂着一个荧光挂件,随着他的走动,挂件不住地晃动。这点黑暗里的唯一光源一路向前,好像一直这么走总有一天会到达黎明一样。
黑暗中,我被绊了一跤,冰冷的泥水瞬间就浸透了衣物。与地面接触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我咬着牙忍住即将冲出口的痛呼。
梦境的世界,竟然连痛觉都如此真实。或者说,是我错了,我太过刻意地把梦境和现实区分开来了。
一直以来,宋辞旭在我心中不过是个拥有浅淡影子和几个形容词的背景板。我不了解他,只知道他少时活得艰难,以致于在本该无忧无虑的年龄却还要出来挣扎求生。
可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真正地撇去他的外表将梦境中的他和未来的他等同起来。我虽然不知道未来的他从事了什么,但我知道他做得一定很成功并且不可或缺,有很多人翘首以盼地等待他醒来。
宋辞旭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这是他拼尽全力得到的,这样的他不该沉溺在过往的梦境中。
我扶着巷口的墙壁缓慢地站了起来,注视着宋辞旭转进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只是没一会他就出来了,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
这么晚了,他还要去做什么?是还有工作吗?
我皱了皱眉,将身形往墙壁后藏。
“丧门星!你给我站住!”
宋辞旭还没走出几步,他身后就追出了一个人。隔得远,我并不能看清对方的模样,只能从声音依稀辨别出这是一位中年女性。
“叫你把钱全部给我你没听见吗?翅膀硬了吗!?”妇女的声音很尖,就像扎入皮肤的碎瓷片,带着呼啸而来的恶意,“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就别想摆脱这片泥淖!”
“我这些年吃过的苦,也得让他的儿子一一尝尽!”
此刻恰有雷声响起,伴随着雷声轰鸣,渡鸦惊飞。闪电划过天际亮起的那一瞬,我看清了宋辞旭面上的表情。
他手中的伞和怀里抱着的东西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中年妇女打掉了,他冷淡但又疲惫地注视着中年妇女,声音压抑而克制:“钱,我给你。”
得到钱的中年妇女啐了一口,她撑着伞钻进了另一条巷子,临走前还不忘踹一脚摔碎在地上的东西:“呸,什么破烂玩意。平时宝贝成那样,我一样给你摔了。”
我心头火起,只得紧紧地捏住伞柄来压抑自己的愤怒。如果不是知道眼前的场景仅是一场重现,我的干预不会让情况有任何的变动,我绝对掏出麻袋让这位女士感受一下什么是正道的光,什么是未来人民教师的怒火。
不过,摊上这样的家人,宋辞旭真的不容易啊。
我心疼地叹了一口气,朝仍站着不动的宋辞旭走去。
“这样也好,本来早就该放弃了。”临得近了,我听见了宋辞旭轻声地说道,语气中满是自嘲与不甘。
我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在散落的碎片中,我发现了一朵被雨水浸湿渗透的向日葵干花,浅金色的花瓣沾染上了泥土的灰色,但依旧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
——原来是他吗?
我惊愕地睁大了双眼。
在我高三前,每一年生日,我都能在门口发现一朵插在玻璃瓶中的向日葵干花。
自第二个梦境以来就有的猜测愈发的强烈,我心情复杂,但最终也只是举着手臂无声地将雨伞挪到了宋辞旭头上。
“你还好吗?”我轻声问道,出口的声音是自己也没想到的干涩。
宋辞旭偏过头,黑发湿漉漉地贴在他的脸颊上,水滴顺着他精致的下巴滑落,直叫人联想到黄昏时分落日下艳极的红叶狩。
我被扑面而来的美色所迷惑,想要说出口的话顿时噎在了喉间。
“有事?”宋辞旭冲我投来冷淡一瞥,防备的高墙在片刻间矗立。
我被他负隅顽抗的模样气笑了:“三年级的时候,我们一起看了一本书,叫《小王子》,还记得吧?就是我们分别的那一天,你还扯着我的袖子流眼泪来着的。都忘记了吗?”
我说的是梦境之中的场景。离别的那场梦,我痛苦地经历了n次,直到背尽了学生生涯所有的鸡汤才堪堪度过这场劫难。
不说别的,“人生何处不相逢”这句我已经可以熟练地倒背了。
我敏锐地捕捉到宋辞旭耳尖那点熟悉的微红,也不管这时候背书是不是显得中二又尴尬了,乘胜追击道:“她天真地显露出她那四根刺。”
“随后又说道:‘别这样磨蹭了。真烦人!你既然决定离开这儿,那么,快走!’她是怕小王子看见她在哭。”
在我的背诵声中,宋辞旭的眼神逐渐变得温情而柔软,我凝视着他的双眼,叹息般地背出了最后一句话:“她是一朵非常骄傲的花......”
“虽然现在背书确实挺不合时宜的,但我真的想说——”
“你也一样骄傲啊,宋辞旭。”
“是怕我看见吗?你知道我肯定会管,所以与其让我最后发现无力改变而伤心难过,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把我隔绝在外。你是这样想的,对吧?”
“真傻,傻透了。”我低声抱怨着,心里却难过得厉害,“你怎么知道我就没有办法呢?”
现实不比梦境,现实中的我们并没有梦境中这样的交集。梦境中还有我安慰鼓励他,但现实的宋辞旭只会比现在过得更加难熬。
“真固执。”对面的少年发出了一声状似无奈地叹息,他那双原本折不出一丝光线的黝黑眼眸中终于燃起了温柔的火把,里面燃烧着太多我看不懂的情感。
“疼吗?”他没有多解释什么,承认后做出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小心地拉起了我的另一只手,凑过去轻轻地吹气。
——这是我刚才摔倒时擦破皮的那只手。
“不疼。”被他的呼吸一烫,我只觉得掌心的炽热一路燃烧至脸颊,抽回手嗫嚅道。
“谢明笙,不要来接近我了,也别再对我好了。”他闭了闭眼,似乎是想用先前那种冷淡的态度说出这句话,但实际上这几个字他说得特别的用力,似乎用尽了周身的力气。
“你看那朵向日葵。”宋辞旭的声音冰得像冬天屋檐下冰棱融下的水,但是话里却席卷着海啸般强烈的情绪,“如果放在玻璃瓶里好好呵护、仔细将养,就能一直这么好看下去。可一旦落入泥水,她就失去亮丽的色泽,花瓣也不再漂亮。”
“我的生活过得一团糟,你不该卷进我的漩涡。”
“像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能甜这么一下,我就又能坚持很久很久了。”
【持有者情绪碎片4】
那本书,我印象最深的是这句话。
——我太年轻了,甚至不懂怎么去爱她。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