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小甜饼合集》唐临

1、大黑熊巧克力 上

　　[1]第一梦糖

　　第七个周五。
　　下课后的教室总是显得格外吵闹，一群小萝卜头举着纸飞机在过道间追逐打闹。
　　我坐在最后一排，将课桌上的书垒得高高的，趴在课桌上借由书本间的空隙仔细打量着教室里的每一个小朋友。
　　没有那张俊秀脸蛋的缩小版，大家都是这个年龄段的小萝卜头特有的可爱长相，新的一个周五，我仍旧......
　　——仍旧是一无所获。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只觉得再按照这个进度下去，疯的就不仅是即将治疗失败的梦境之主一个了，我也得疯。
　　被请来入梦之前，我还以为像梦境之主这样有钱的帅哥，美梦里一定会有被白雪覆盖的童话之境，或者是绿草如茵的庄园，再不济也会有热火朝天的篮球场，一群养眼的元气少年在上面挥洒着汗水......
　　可事实证明，是我天真了。
　　现实的梦里只有无限循环的周五、永远安静不下来的小学课堂，还有不断提问我的老师。
　　幻想中和梦境之主谈一场恋爱的美梦泡汤了，我现在只是和教室里那群同款的小萝卜头一个。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当初为了梦境之主一张脸而走上现在这条道路的我简直像是被猪油蒙了心。现在的我除了回忆起大部分小学同学的姓名和长相以外，连梦境之主的一根毛也没摸到。
　　没错，据说梦境之主是我曾经的小学同学，现在因为家族遗传的昏睡症而陷入沉睡。得这种病的人会陷入循环往复的美梦中，任凭外界如何刺激都无法醒来。
　　而选中我的原因就很蹊跷了，医生说我在梦境之主的每一场美梦中都是路人甲，他的原话是这样的：“谢小姐，在你之前我们还没......啊，不是，我们找了很多人，但都没成功。”
　　“我们现在还无法在他人的意识中创造出新的人物，只能将他头脑中的已有人物进行投放，并基于此做出一点小小的改动。所以，很抱歉，我们不能告诉您梦境之主的姓名以及一些相关资料，否则您在进入梦境时会受到排斥甚至有可能丢失记忆。”
　　他一面说，一面将我带向了医疗舱。
　　“这项医疗技术并不成熟，所以还没对外发行公布，我们不能做到随时把您的意识体抽取出来，但您放心，您的安全是有保障的。一旦梦境之主发现您的外来者身份，想要困住您，您就按下手链上的按钮。但是记住这个按钮只能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使用，因为强制脱离还有可能会对梦境之主的意识造成损伤。”
　　“所以，您最好用您能想到的最温和的方式让他意识到，这只是一场梦。”
　　“那之前的实验者是怎么出来并且不对梦境之主造成损伤的呢？”我假装没注意医生开头可疑地停顿，耿直地提出了疑问。
　　“呃，这个......当时不是......”医生语塞，闪烁其词道。
　　然而，我满心的疑虑在见到陷入昏睡中的梦境之主后就彻底烟消云散了，我甚至一口回绝了医生的金钱攻势
　　不用再利诱了，果断入梦！我，颜狗，母胎单身，心中只爱盛世美颜。
　　......可是，我现在甚至没办法通过那张脸找到他。
　　照理说，符合长得好并且在做美梦这两点，梦境之主的身份应该很好筛选。我在不崩人设的情况下试探了好几个小萝卜头，可梦境的世界依旧毫无变化，就好像我才这个一成不变世界中的唯一变数。
　　没过多久，上课铃声就响了，我颇为惆怅地将挡在面前的书本挪开。医生在我入梦前曾经和我说过，梦境世界中的所有人物都是由梦境之主的潜意识构建的，所以他对其他人的情感会在情镜中有所体现。比如，他厌恶的人会受到霸凌，喜欢的人则会被全世界宠爱。
　　至于我，小萝卜头们对我什么态度我暂时还感受不出来，就是老师——
　　“老师看看要请哪个小朋友来回答这个问题，啊，就请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位小姑娘吧，谢明笙。”
　　“谢明笙，19题。”
　　“谢明笙，上来听写一下。”
　　“谢明笙......”
　　行吧，我就姑且算这是梦境之主对我的偏爱了。
　　我心中苦涩，却还得维持着我小学时的好学生人设认认真真地重复这些已经说了七天的答案。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我收拾好书包准备迎接这个周五的最后一个重复剧情——
　　又黑又瘦的小孩被一群小萝卜头们堵在角落，领头的那位小胖子举着手中精致的巧克力糖盒，挥舞着拳头大声叫嚷道：“小黑孩是小偷！这是我在他的课桌里发现的，这么贵的巧克力他肯定买不起。还说有什么仙女教母，呸！我看他就是个骗子加小偷！”
　　那个被围堵的孩子低着头，一言不发，从我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那排紧咬着下唇的牙齿，这模样看上去可怜极了。
　　这件事是真实发生过的，被他们称为“小黑孩”的男孩子家境不好，有一回爸爸来接我得晚了，在回去的路上看见他在昏暗的路灯下翻居民楼边上的垃圾桶。听到点响动就像受惊了的乌龟似的，颤颤巍巍地把自己缩进垃圾桶和楼道间的狭小缝隙里。
　　那小心翼翼的样子，真的很让人心疼。
　　从那以后，我就经常偷偷地往他的课桌里塞点小东西，然后留一张漂亮的便利贴告诉他这个是仙女教母奖励给好孩子的礼物。这个方法是妈妈教我的，她告诉我这样可以保护那个孩子的自尊。
　　那时候的我虽然并不太理解这种做法，但这也不妨碍我躲在用书搭成的堡垒后面偷偷注视着他小仓鼠一样的吃相，还有那双黑珍珠般的眼瞳中跃动着的雀跃和欣喜。
　　但是他好像没多久以后就退学了，我在心里挂念了一段时间也就渐渐地淡忘了，长大后也只是依稀记得小时候有这么一个可怜的小孩，名字叫宋辞旭。
　　而现在每次经历这个场景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是该猜测宋辞旭是被梦境之主厌恶的人还是该感叹这场梦境如此真实，以致于每一个npc的戏份都是完完全全的没被删减。
　　这盒巧克力是我放进他课桌里的。
　　当时只是觉得盒子上的小黑熊像极了宋辞旭，瘦瘦小小的但是眼睛却干净又漂亮，就留了几颗巧克力连同盒子一起给了他。这个牌子的巧克力在当时很火，连包装盒都是铁质的，不过可惜的是十年后厂家就停止出厂这种巧克力了。
　　我将面部表情调整成了港片女警特有的威慑神情，气势汹汹地冲那几个小萝卜头走去：“喂！你们干什么欺负人啊？巧克力是我送给他的！”
　　“那你为什么要送给他啊？羞羞羞，谢明笙是想和小黑孩谈恋爱了！”小萝卜头们很快就反应过来，他们丢下墙角的宋辞旭，做着鬼脸围着我又唱又跳。
　　这时候，按照当年发生的场景以及我经不得人说的小学生人设，我应该哭着冲出教室找老师去了。可前几个周五一直垂敛着眸子的宋辞旭这会儿却冷不防地抬起头来正对上我的一双眼。
　　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中笼着一层泪意，明明看上去像是一个弱者的姿态，可那双泪眼里含着的情绪却比谁都要狠、要沉。有那么一瞬间，我竟觉得他眼里蒙着的泪珠子不是水，而是某种纠缠不休的有毒藤蔓，在暗处蓄势待发。
　　我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就向后退了一步。
　　可是等我再看过去时，那神情就变了。宋辞旭哆嗦着肩膀，俨然是深入我记忆的小可怜形象。
　　我皱了皱眉，最终还是选择按下了那一瞬间心中浮起的疑窦。
　　只不过是这么一刹那的犹豫，我就丧失了离开的最好时机。小萝卜头们围着我嘲笑了两句，见我没有反应也就自觉没趣地散开了。
　　我这......应该不算是崩人设吧。我暗忖着，揣着兜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一刹那，我的余光瞥见宋辞旭仍旧木木地站在原地，眼瞳上凝聚着的水珠将落未落。我不知怎的就心下一软，脚步一转转回了他面前。
　　“谢谢。”宋辞旭低下头没有看我，他这话说得极轻，缥缈得就像落在地上的薄雪，一下子就化开了，只余一点湿漉漉的痕迹。
　　“没事啊，不要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我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糖递给他。
　　“吃颗糖吧，别难过了。”
　　就在我最后一个字落下的那一刻，我清楚地听见了梦境的齿轮发出了“咔哒”一声。
　　原来绕了一圈，最后梦境之主是他啊。我恍惚地想到。
　　再度睁眼时，时间已经向前推进了一格。
　　【持有者情绪碎片1】
　　花香。德彪西的月光。

　　[2]第二梦他的余光

　　我发现梦境世界里的时间是连续且有关联的。
　　就比如说上一个场景我被一群熊孩子起哄说喜欢宋辞旭，下一个场景便已经是流言满天飞的状态了。
　　身为一个拥有恶劣老阿姨心的伪小孩，我虽然不至于对这个年龄的小孩有什么想法，但是每每看到大家起哄时宋辞旭藏在黑发下通红的耳朵就觉得特别快乐。
　　不过还真的是男大十八变啊。
　　宋辞旭就坐在我斜对角的那个位置上，我仗着书堆的阻挡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
　　——是和十年后截然不同的模样。
　　十年后的宋辞旭是那种精致得不行的冷清长相，没有缀着神情的面容在医疗舱冷白光线的照耀下，就如同冬季正对着阳光的那一束雪，耀眼到刺目。
　　但是现在的他——太瘦，太瘦了，就像蜷缩在纸箱里病歪歪的初生小猫.....咦，奇怪，他的耳朵怎么越来越红了？
　　我摸了摸下巴，疑惑地思索道。
　　就在美术老师转身在黑板上画轮廓的时候，我的监视对象快速地转过头来。他的眼神飘忽，脸颊也红得厉害，声音嗫嚅着说道：
　　“你......下次，不要这么明显了，我会发现的。”
　　“咦？你什么意思呀？我没听懂。”这样的宋辞旭一点也没有威慑力，我笑吟吟地托着下巴，厚着脸皮装傻。
　　然而沉迷调戏小男生的我明显是忘记了老师对我的重点关注，我和宋辞旭被老师逮了个正着，最后被双双请上讲台去黑板上画今天的课堂作业。
　　课堂作业是画自己最喜欢的人，我中规中矩但又无比敷衍地画上了代表自己一家人的火柴人。画完之后偏头一瞥，宋辞旭这家伙居然比我还要敷衍地画了一朵绿色的......向日葵？
　　这是哪种我不了解的抽象派艺术吗？还是说这其实是他脑子里的仙女教母？我举着粉笔愣在了原地。
　　但老师显然没有给宋辞旭向我们介绍这种艺术流派的机会，他不由分说就以扰乱课堂秩序为由把宋辞旭赶到了教室外面。
　　下课后，我在一群小萝卜头的起哄声中溜到了教室外去当我的知心姐姐。
　　“宋辞旭，你画的是谁呀？仙女教母吗？”
　　“是......”宋辞旭看了我一眼，顿了顿，半晌后才含糊地说道，“就是我喜欢的人啊。”
　　我也沉默了，在脑海中构思了几个委婉的问法无果后，最终还是选择直截了当地问出了口：“那为什么要画一朵绿色的向日葵呢？这是什么......特殊的隐喻吗？”
　　“原来那就是绿色啊。”宋辞旭看上去比我还迷茫，“我只是一看到那个颜色的粉笔就想到了......她，这个颜色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没什么，没什么，这颜色很好。”熟知后世各种网络梗的老阿姨我强忍着笑意，虚伪道。
　　“等等，你说‘原来这就是绿色’是什么意思，你认不清颜色吗？”我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他话语中的重点。
　　“不止是颜色啊......”宋辞旭垂下眼，纤长的睫毛半掩住了他眼神中的情绪，“我搞不懂味道，不知道什么是伤心难过。就像这次作业，我是想把画好的，可是画上去的时候脑子里全都是向日葵，不知道为什么就画了一朵向日葵出来。”
　　——联觉症。师范生在读的我对一些小孩子能逼疯老师的病症有所了解，很快就做出了判断。
　　“你觉得我是怪物吗？”说到这他突然抬起头，求证似的向我发问道，语气急切而不安，“他们都说我是怪物。”
　　我被他恍若溺水者看浮木般的表情看得一愣，愤怒伴随着心疼密密匝匝地涌了上来，一时间也顾不得崩住人设：“谁和你说的？怎么会有人这么说一个孩子呢！？”
　　“你怎么会是怪物呢？”意识到自己情绪有点过激后，我放缓了语气，下意识地就用上了平时哄小孩的语调，“你只不过是生病了，生了一种很让人羡慕的病。”
　　宋辞旭没有说话，只是睁着那双黝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那眼神迷茫又可怜，就像山涧里头轻泛着月光的涟漪。
　　外表无辜，内里却深藏着令人心惊的偏执。
　　——这是我很久以后才察觉到的事情。
　　宋辞旭这个人，简直就像是那类最懂得伪装和诱捕的猫科动物。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等你察觉到时，他早已经强势而又无声无息地把你圈进了他的领地。也只有在这时候你才会发现，预谋开始的时间竟然是如此之早，程度又是如此之深。
　　然而，现下的我对这些一无所知，仍旧无知无觉地释放着对猫科动物来说致命诱惑的猫薄荷：“你不知道这是一件多好的事情啊。有时候，我们只能浅显地用一种感官去感知这个世界。可是你不一样啊。”
　　“你看见黄色，或许就是在沐浴温暖的阳光；你感到悲伤，也有可能就看见了夏季连绵不断的梅雨。”
　　“这时候我就可以说，你愿意站到我奶茶味的雨伞下吗？”
　　我注视着他的眼睛，缓慢而温柔地说道：“很多时候，人们是因为不懂，才会选择去叫嚣。所以，不要再把那些伤人的话放在心上了。”
　　“这个世界还是很温暖的。”
　　我不了解宋辞旭，也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每一个美梦都过得和噩梦一般。明明这个梦境的世界就是按照他的意愿发展和演化的，可他却偏偏选择了最贴近现实但又最艰难的生活方式。
　　世事多艰，可正是因为生活不好才要好好去生活啊。
　　“所以开心起来吧，宋辞旭。”
　　接下来的梦，姐姐陪着你走。
　　【持有者情绪碎片2】
　　你是这黑白世界中的唯一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