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运里的错》酒局下半

7、我们看到的星星是一样的

　　江晚星是被包厢天花板上无限循环的氛围灯晃醒的，宿醉导致的头疼尚未退减，抢先进入她知觉的是若有似无的咸咸海水的气味，但是显然，这里肯定不是海难现场。
　　江晚星坐起身，隐形眼镜干涩难耐，她忍不住上手揉眼睛。
　　“你最好轻点儿，这个时间，眼镜店可都还没开门。”
　　江晚星立刻打开顶灯，这才发现，沙发一角，坐着海水气味的来源——沈青屿。
　　“怎么是你？”江晚星见了鬼似地往后挪了挪，打开手机，显示清晨5:10，她居然在KTV里过夜，看起来还不是昨晚那个包厢！
　　“其他人呢？”
　　“我怎么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是你非让我留下来的，忘了？”沈青屿回答得干脆利落、斩钉截铁，依旧是昨晚会面时似笑非笑的神情，江晚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只怪自己断片断得渣渣都不剩，一时竟无法反驳。
　　沈青屿不愧是江晚星这些年小甜剧霸总罗曼史的集大成者，即便熬了个大夜，依旧星目炯炯，面无倦色，但是她绝不相信自己会干出这等无脑女主角的蠢事。她审慎地注视着沈青屿，试图抓住他弄虚作假、夸大其词的蛛丝马迹。江晚星的确没有死气白赖地让沈青屿陪她，但沈青屿觉得自己这么理解是非常有理有据的。
　　昨晚，沈青屿凭金主之力叫停了酒桌游戏后，就提前撤了。他在自己的车里，观看了江晚星挽救失足少女未遂的全过程。
　　其实沈青屿一进包厢就认出了江晚星。坦白讲，从眼镜店分开后，他不止一次想起那双因为视线不清而像慌张小鹿一样的眼睛。可是他并没想过两人会在一个权力关系粗暴直白，所有参与者都会被默认为各取所需的场合重逢。不可否认，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偏见里，纵使理性如沈青屿，也不例外。于是，在副导演介绍时，看着对方一张妆容锐丽的脸，露出职业化的社交微笑，沈青屿悄无声息地消灭了自己在脑海中构建的那个穿着妈妈衣服、离家出走的小女孩形象，自以为很有默契地选择了陌生人的模式。
　　沈青屿自觉是得体、恰当的，并未察觉在颔首示意之际，自己眼神里的侵略性冲破早已浑然为他身体一部分的绅士，生怕江晚星看不见，生怕江晚星不被激怒似的。之后短短的几个小时里，他的失控还会不断上演。
　　沈青屿原本认为，成为这类社交局的一份子，即谙熟男男女女做戏的规矩和好处，他在心里强调这一点不是想占谁的便宜，而是他并不愿直面的自我暗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乔桉无论做什么，他都要认为是平常的、合理的、与己无关的。然而，这位乔小姐却不按常理出牌，频频露出砸场子的苗头。如果说在他眼皮子底下拿果汁冒充伏特加是自我保护的狡黠，那后来帮别的女孩挡酒，在停车场坏别人的好事又是哪一出？
　　一整晚，在座熟悉乔桉的人都暗想这位一向能喝能捧哏，给姑娘们安排的明明白白的饭局氛围十级学者今天是怎么了？怕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性情大变。沈青屿的窃喜却像冰可乐的气泡，按耐不住地涌起，然后在他心头前赴后继地炸裂。
　　没错了，江晚星的沉船地点，是在沈青屿的怀里。
　　“乔小姐，乔小姐。”
　　江晚星哼唧了一声，再无其他反应。
　　沈青屿心想着不能喝还逞强，不是经济圈的老江湖了吗，就这？
　　“我送你回去，你住哪儿？”
　　“东……四环……嗯……”
　　“哪个小区？”
　　“……”江晚星在已经被沈青屿放平了的座椅上翻了个身。
　　司机不知道该怎么走，心里嘀咕，从来不管闲事的沈总今天是怎么了，隔着后视镜和自己的老板目光撞了个正着，赶紧收回。
　　“沈总，我们怎么……”
　　“先往东四环开吧。”
　　司机不再多言，双目紧盯着前方，再不四处乱看。
　　车到东四环，江晚星被叫醒，却死活不肯告诉沈青屿自己住哪个小区，门牌号多少。沈青屿伸手
　　司机想着赶紧收工回家睡觉，忍不住多嘴提醒。
　　“沈总，这位小姐是不是觉得告诉我们两个大男人她的家庭住址，不安全。或者您用她手机找她朋友来接？”
　　敢情这个乔小姐和司机都把自己当成趁人之危的衣冠禽兽了！短短一个晚上，沈青屿又一次因为这个没酒量还敢喝的女人，脸红了。
　　“她都醉成这样了，逻辑还能这么清晰？”沈青屿甩逻辑挽尊，转念却很是欣慰，不禁嘴角上扬，这女的酒品虽然一般，但警惕意识还挺强的，应该不容易吃亏。
　　“沈总，要不我到熙忱开间房？”司机透过倒车镜看看沈青屿，又忙不迭补充，“我意思是送乔小姐一个人过去休息。”
　　“……不好，她现在这样，万一自己出点事怎么办？”
　　沈青屿可能觉得自己表现得过于暖男了，“再说，万一出事对酒店也不好，二叔还不得跟我没完。”
　　等待沈青屿做出安排的间隙，只有双闪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大志，就近找个唱酷。”
　　“您是说KTV？”司机一头雾水。
　　“嗯，送到你就回去休息吧。辛苦了。”
　　“好的。明天几点过去接您？”
　　“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好的，沈总。”
　　“对了，二叔问起来，就说我直接回家了。”
　　“好的。”司机按捺住一脑门子问号，打开手机导航搜索到最近的唱酷，掉转方向盘。
　　沈青屿对这位乔小姐的关心还没有达到能带她回家的程度，要知道他那个被母亲称为当代冷宫的家，除了沈夫人和保洁阿姨之外，从未有其他异性踏入过半步。儿子从美国留学回来后，搬出沈家大宅独居。起初，沈夫人还不时搞搞突然袭击，想吃瓜儿子的私生活。可惜，儿子那空巢老人看了都嫌弃的生活犹如一盆凉水，把沈夫人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灭得透透的。有一次，保洁阿姨忘了关门，家里的小法斗“礼拜五”跑了出去，沈青屿费了很大的周折才把它找回来。沈夫人知道后，一口咬定，“礼拜五”一定因为忍受不了严重阴阳失调的苦日子，才离家出走的。
　　因为怕麻烦，沈青屿始终保持男女关系上的不可接近性。虽然已经在停车场认领了这个麻烦，但他认为只要不突破家这条红线，那么，他就顶多算是爱心泛滥、古道热肠。男人嘛，每个月谁还没有那几天？
　　绅士沈青屿，即便助人为乐也是极有分寸，尽可能得体的。下车后，酒醉的乔小姐身体赖着不动，大大增加了行动的阻力。沈青屿并没有背起她或是公主抱，而是始终站在乔小姐身后，保持着半臂长的距离，两只手分别提溜着她外套的垫肩部位前进，犹如老鹰捉小鸡。这样既可以确保她在前行过程中不会后仰摔倒，又不会因为搀扶过密而有占便宜之嫌。男服务生见沈青屿的姿势不是很受力，想过来帮忙，手刚伸过来，沈青屿就一口拒绝，他不允许任何异性在乔小姐意识不清时碰她。
　　“麻烦你领路”。
　　沈青屿以老鹰捉小鸡的进包厢，把她放倒在沙发上，沈青屿也累得有些气喘，一手松了松领带。
　　点歌系统自动播放，是一首blackpink的新歌，江晚星迷迷糊糊地听见，突然来了精神，表演了一段solo，虽然脚下不稳，但卡点却都很到位。之前一部戏，她演了一个出道失败的练习生，杀青时，舞蹈老师说，她的水准已经在很多划水女团之上了。
　　沈青屿怕她摔跤，张开双臂，虚悬着，左右护住，锃亮的皮鞋被踩了不知道多少脚。突然，晚星冷不防地拉住了领带，推进沙发里。大屏幕上，Lisa的椅子舞又甜又酷，屏幕之外，江晚星也把沈青屿当成一把没有灵魂的椅子。沈青屿面无波澜，心却跳得厉害，来不及怀疑对方是不是借酒装疯、侍醉行凶，赶在心脏爆炸之前，他伸手摁下控制面板上的暂停。
　　“怎么回事？”音乐戛然而止，江晚星停下来。
　　“停电了，休息会儿吧，一会儿电来了再蹦跶。”沈青屿让服务生关闭了点歌系统和屏幕，要了矿泉水和一大桶冰。沈青屿平时很少赴酒局，身边也几乎没有女性友人，酒醉的女人会干出什么荒唐事，对他而言都是都市传说。想到这里，沈青屿将一大杯冰水一饮而尽，有点后悔自己今晚莫名泛滥的多管闲事之心。
　　“我们来看星星吧，这么多星星，像我的名字一样亮。”江晚星仰靠着沙发，好像在很认真地看星星。
　　哪来的星星？她的名字不会一棵树吗？这都哪跟哪儿？
　　这时，江晚星冲着天花板指了指，吊顶上星星点点的氛围灯闪烁。
　　“那是猎户座，那是天琴座，那是英仙座”江晚星的手比划着，煞有介事，很快又自觉不太对劲，“奇怪，怎么能同时看到这么多星座？”
　　“lucy in the sky with diamonds
　　Picture yourself in a boat on a river,
　　with tangerine trees and marmalade skies.
　　Somebody calls you, you answer quite slowly,
　　a girl with caleidoscope eyes.
　　Cellophane flowers of yellow and green,
　　towering over your head.”
　　“你也喜欢Beatles”在江湾星口齿含混却记忆清晰地哼唱《Lucy in the sky with diamonds》时，沈青屿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动容。
　　“你相信死去的人会在天上看着我们吗？”江晚星答非所问。
　　“……我相信”氛围灯的光线闪烁，在沈青屿的脸上投下暧昧的光影。
　　江晚星又咕咕哝哝了几句，歪头倚在沈青屿的肩头睡着了。
　　江晚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轻微的吹气变成一股极速细密的电流越过沈青屿的肩膀，绕过脖颈，穿过四肢，最终精准地抵达心脏。他轻手轻脚地将其放平在沙发上，命令自己收回凝视，坐到斜对角的沙发上闭目养神，可是身体明明很疲惫，大脑却一路奔驰，停不下来。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又听到了《Lucy in the sky with diamonds》，是一把稚嫩的小女孩的声音，忽远忽近。
　　江晚星知道昨晚无论是回自己家还是乔桉家，都大有可能被沈青屿发现自己是个冒牌货，想到这儿，实在是要给自己暗暗点赞——即便断片了，伪装者的自我修养仍然拿捏得稳稳的。
　　“我走了，包夜的费用你自己结。”
　　“应该的应该的，谢谢！”。
　　沈青屿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那张大花脸浮出一个诡异的笑，不解自己只是去精存粗、含糊解释了一下他们昨晚为何会滞留在KTV，究竟是哪里戳中了乔小姐的笑点，不过这不重要啦，他现在只想赶紧冲个凉，好好睡一觉。